夫人胆小木讷 第160章真正的收获
第一百六十章:真正的收获
张胜在户部一干就是十二年。
这话说起来轻巧,可十二年是什么概念?是四千三百多个日日夜夜,是户部库房里堆积如山的帐册,是一盏又一盏熬干的油灯,是一根又一根早生的华发。
从户部侍郎到户部尚书,他用了两年。而在户部尚书的职位上,他一坐就是整整十年。
十年间,大干的每一两银子,都被他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该花的银两,他从不犹豫。北方大旱,他连夜调拨粮草,亲自核算赈灾钱粮,生怕晚了一日饿死一人;南方水患,他破例开库拨银,严令地方官不得克扣分毫,必须在三日内将灾民安置妥当。边关告急,他眼睛都不眨一下,该拨的军饷一文不少,该添的军械一样不落。
不该花的银两,他一文也别想从国库流出去。
有官员想借修缮衙署之名多报三千两,他当场将帐册摔在那人脸上:「你当本官的眼睛瞎了?这房梁去年刚换过,今年又要换?你当大干的银子是天上掉下来的?」
那官员面红耳赤,连滚带爬地跑了。
有皇亲国戚想从国库借银子做买卖,他连门都不让进,只让门房传了一句话:「国库的银子,是百姓的民脂民膏,不是给你们做生意用的。想要银子,自己去赚。」
就连庆元帝偶然心血来潮,想修建一处行宫,都被张胜以国库空虚为由给拒绝了。
那日朝会上,庆元帝刚一提及此事,张胜便出列跪倒:「陛下,臣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
庆元帝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张爱卿,朕不过是想修一处行宫,夏日避避暑,又不是大兴土木,你至于这般紧张?」
张胜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陛下,臣掌管户部,深知国库每一两银子的来处。去岁北方大旱,朝廷拨银三十万两赈灾;今年南方水患,又拨银二十万两修堤。边关军饷、官员俸禄、各地学堂医堂的开支,哪一样不需要银子?国库如今虽有些盈余,但也不过是勉强够用。若此时修建行宫,少说也要耗费十万两。这十万两,可以建十所学堂,可以养三千兵马,可以救数万灾民。臣斗胆,请陛下三思。」
庆元帝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张胜,你这是在教朕做事?」
「臣不敢。」张胜叩首,「臣只是尽自己的本分。陛下一向圣明,臣相信陛下会做出最妥当的决定。」
这话说得软中带硬,明着是夸庆元帝圣明,暗着却是说:您要是执意修行宫,那可就不圣明了。
庆元帝气得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第二日,张胜就递了辞官折子。
折子写得简单,只说年迈体衰,精力不济,恐误国事,恳请陛下恩准回乡养老。
庆元帝看了折子,气得直咬牙。他摔了折子,怒道:「传张胜!立刻!马上!让他给朕滚进宫来!」
张胜很快就来了。
庆元帝挥退了所有人,御书房里只剩他们二人。
伺候在外头的太监宫女们,听得胆战心惊。
先是庆元帝的怒骂声:「张胜,你这是什么意思?朕不过是说了一句,你就要辞官?你这是在威胁朕?」
然后是张胜平静的声音:「臣不敢。臣确实是年迈体衰,恐难当大任。」
「放屁!」庆元帝拍案而起,「你今年还不到四十,正当壮年,体衰什么体衰?你分明是在跟朕置气!」
「臣不敢。」
「你不敢?你什么都敢!你连朕要修个行宫都敢拦着,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臣只是尽忠职守。」
「尽忠职守?好一个尽忠职守!朕看你是存心让朕难堪!满朝文武都看着,朕不过是想修个行宫,你就这般阻拦,你让朕的脸往哪儿搁?」
「陛下的脸面,不在行宫上,在天下百姓的心中。」
「你——!」
一声脆响,是茶盏碎裂的声音。
外头的太监吓得腿都软了,生怕下一刻里头就会出人命。
然后是奏折散落的声音,哗啦啦一片,像是有人在撒纸钱。
再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
沉默得让人心慌。
就在外头的人以为要出大事的时候,终于响起了张胜的声音:「臣告退。」
门开了,张胜走了出来,面色平静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太监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只见庆元帝坐在御案后头,面色阴晴不定,茶盏碎了一地,奏折散得到处都是。
最终,张胜没辞得了官,庆元帝也没有如愿。
行宫之事,不了了之。
后来有好事者问起那日御书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张胜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
但从此以后,朝堂上多了一个说法。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庆元帝称张胜为「张爱卿」。
可进了御书房,只剩君臣二人的时候,庆元帝则称张胜为「张貔貅」。
貔貅者,上古神兽,只进不出。
庆元帝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气恼,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朕这个张貔貅啊,只进不出,把国库守得比自己的钱袋子还紧。朕想动一文钱,都得看他脸色。」
这话传出去,朝臣们听了都笑。
可笑着笑着,又有些感慨。
正是这个「张貔貅」,让大干的国库渐渐充盈起来。
户部的库房里,银锭越堆越高,粮仓里,粮食越积越多。往年青黄不接的时候,朝廷总要发愁从哪里挤出银子来应急。如今再也不用愁了,国库里的银子,足够应付任何突发状况。
也正是这个「张貔貅」,让各地的官员谨慎起来。
小贪小贿或许还有,但没有人敢伸手动大钱。
地方的税收,一文不少地上缴国库;赈灾的银两,一两不少地发到灾民手中;百姓的税粮,一粒不少地运进官仓。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户部有个张貔貅,眼睛毒得很,谁的帐都瞒不过他。若是被他查出来,轻则罢官,重则抄家,绝无二话。
百姓们不懂朝堂上的事,他们只知道,这几年日子好过多了。
虽然穷困的地方还有,虽然有些年景收成不好,但至少不用卖儿卖女来维持生计了。虽不富足,也能吃饱。
于是百姓们歌颂庆元帝勤政爱民,歌颂朝堂清明、地方廉洁。
庆元帝听了这些歌颂,心里自然舒坦。
人一舒坦,就愿意听取建议。
张胜提的建议,他听;李文柏提的建议,他也听;朝中其他官员提的利国利民的建议,他都愿意听,都愿意实施。
朝堂上下,一片清明。
这年秋天,张胜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泸川寄来的,厚厚的一沓,拆开一看,是一份长长的名单。
信上写着:
泸川县学,自张大人离泸十二载,收获颇丰。
共出秀才一十八名,举人一十二名,进士八名,另有状元一名。
名单附后,敬呈张大人阅览。
张胜拿着信,手有些抖。
他一项一项地看下去,看到那些熟悉的名字,想起当年在泸川时的情景。
那个在县学门口探头探脑的穷小子,如今中了秀才。
那个在慈济堂跟着大夫学认药的药童,如今考中了举人。
那个在街上卖糖葫芦的小贩的儿子,如今是进士了。
……
信纸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是县学山长亲笔写的:
「张大人,您当年说,教化之事,功在千秋。当年我等还不甚明白,如今方知,此言不虚。这十八名秀才、十二名举人、八名进士、一名状元,皆是我泸川子弟。他日他们为官一方,定会将教化之风带往各地。此乃张大人之功,亦是教化之功。」
张胜看了许久,小心翼翼地将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再说泸川的慈济堂,这十二年里也培养出了数十位医者。
这些医者有男有女。
女医者在大干是稀罕事,当初慈济堂刚开始招收女学徒的时候,还有人笑话,说女子学医能学出什么名堂?不如回家绣花去。
可慈济堂没理会这些闲言碎语,该怎么教还是怎么教。
几年后,那些女学徒出师了。
有的留在泸川,为当地的百姓问诊看病。女医者看妇科、儿科,比男大夫方便得多,那些平日里羞于启齿的病症,如今也有人能治了。
有的去了周边的城镇,开起了医馆。她们的医馆门口,总是排着长队,不光有女子,也有男子——医术好,不分男女。
更多的是进了军营,为戍边的将士疗伤去病。
边关苦寒,将士们常年在冰天雪地里驻守,冻伤、风寒、旧伤复发,都是常有的事。军营里原本只有军医,可军医人数有限,顾不过来。有了这些医者的加入,将士们的伤病能得到及时救治,活下来的多了,战死的少了。
有一回,北边打了场硬仗,伤兵送回来几百号人。军营里的医者不够用,是那些女医者站了出来,连着三天三夜没合眼,硬是把所有伤兵都处理完了。有个年轻的女医者,累得直接晕倒在伤兵营里,醒来之后第一句话还是:「还有伤兵吗?」
后来带兵的将军亲自写了奏折,给这些医者请功。
庆元帝看了奏折,感慨良久,对张胜说:「张貔貅啊,你当年在泸川做的那些事,如今看来到处都在结果了。」
张胜道:「陛下,这只是开始。」
是的,这只是开始。
泸川县走出的这些能人异士,让庆元帝看到了教化的意义。
以前他只知道教化重要,但不知道重要到什么程度。如今他看到了,一个泸川县,不过是大干千百个县中的一个,就能培养出这么多人才。如果整个大干都像泸川那样办学堂、办医堂,那得培养出多少人才?
于是,当张胜提出要在整个大干兴办学堂、医堂时,庆元帝二话没说,直接准了。
准奏的圣旨发下去之后,朝堂上还有人不解,问张胜:「张大人,办学堂、医堂耗费巨大,国库能支撑得住吗?」
张胜反问:「你知道这十二年里,泸川的学子考中了多少进士吗?」
那人摇头。
张胜说:「八名进士,一名状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那人还是摇头。
张胜说:「意味着这九个人,将来会成为朝堂上的栋梁。他们会写奏折,会处理政务,会治理一方百姓。他们比那些不识字、不懂医的百姓强一百倍。他们为朝廷创造的财富,远远超过朝廷投入的那点银子。这,就是教化的意义。」
那人听了,若有所思。
之后的几十年里,大干遍地是学堂、医堂。
学堂里,夫子教孩子们识字读书、明白事理。
医堂里,大夫教徒弟们认药诊脉、救死扶伤。
谁家的儿郎不读些书、识些字,都会被左邻右舍说道上几句。
「你家二狗子怎么不去学堂?」
「家里穷,供不起。」
「再穷也得供啊,你看东头老王家那小子,读了几年书,如今在县衙当差,一个月多少银子?比种地强多了!」
「这……」
「快去快去,实在不行,大家伙儿凑凑,先把孩子送进去再说。」
谁家的女儿没有一技之长,都会被村子里的人骂爹妈刻薄。
「你家闺女都多大了,怎么还在家闲着?」
「女孩子家,学那些干啥?」
「干啥?你没看西头李家的闺女,学了医术,如今在镇上开医馆,挣的钱比男人还多!你家闺女要是也去学,将来嫁人都能挑个好人家!」
「这……」
「别这那的了,赶紧送去!医堂又不收钱,官府给补贴,你还舍不得?」
这样的对话,在无数个村庄里上演着。
渐渐地,大干变了。
走在路上,随便找个年轻人,都能认出几个字。
路过医馆,坐诊的大夫里头,常常能看见女子的身影。
边关的军营里,医者的人数翻了几番,伤兵的死亡率降到了历史最低。
有人统计过,自从医堂推广开来,大干的婴儿夭折率少了一半,产妇的死亡率也少了一大半。那些原本只能等死的病症,如今也有了医治的办法。
百姓们不知道这些数字,但他们知道,日子确实好过了。
孩子能读书了,病了能看大夫了,活到老的人越来越多了。
这就够了。
庆元帝在位期间,大干国富民强。
北边的胡人不敢轻易来犯,南边的蛮族年年进贡,东边的岛国派了使臣来学习,西边的商队络绎不绝地往来。
朝堂上,君臣相得,政通人和。
乡野间,鸡犬相闻,安居乐业。
有人说,这是大干最好的时代。
也有人说,这都亏了庆元帝圣明。
庆元帝听了,只是笑笑,说了一句:「朕有什么圣明的?不过是听了张貔貅的话罢了。」
这话传到张胜耳朵里,张胜也笑了。
他想起当年在泸川的时候,那些琐碎的、平凡的日子。
想起县学里朗朗的读书声。
想起慈济堂里淡淡的药香。
想起那些穷苦百姓脸上的愁容,以及后来渐渐舒展的眉头。
那时候他做的,不过是一些微小的事情。
办学堂,教人读书。
办医堂,教人看病。
仅此而已。
他从没想过,这些微小的事情,会在几十年后,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不,不止一棵,是一片森林。
这森林覆盖了整个大干,让无数人在它的荫庇下,活得更好、活得更久、活得更像一个人。
张胜站在户部的窗前,看着外面繁华的街市,忽然想起当年离开泸川时,那些送行的百姓。
他们追出几十里地,就为将怀中的干粮、烤红薯非要塞给他,他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曾有泸川的老者,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拉着他的手说:「张大人,您是好人,好人有好报。」
那时候他没在意这话,只当是寻常的客套。
如今想来,那老者说的,或许是真的。
好人有好报。
不是报在他自己身上,是报在这天下苍生身上。
张胜转过身,走回案前,继续批阅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书。
窗外,夕阳正好,洒落一地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