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说>夫人胆小木讷>第75章小年夜

夫人胆小木讷 第75章小年夜

作者:爱睡觉的喵

第七十五章:小年夜

  酉时三刻,暮色四合。县衙后院的灯渐次亮起,那株老槐树在廊下灯笼的映照里,投出疏朗的影。

  小翠端着朱漆托盘穿过庭院时,脚步放得极轻。托盘里的菜用青瓷盖碗罩着,仍有一缕混合的香气飘出——那是炸物的焦香、肉类的醇厚和笋干的清鲜交织的味道。她走到东厢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才轻轻叩响门扉。

  「大人、夫人,晚膳备好了。」

  「进来吧。」屋里传来李淑云温软的声音。

  小翠推门而入,迎面是融融的暖意。屋角的铜炭盆烧得正旺,炭火不时噼啪轻响,溅出几点星子。张胜已换下官服,着一身靛青棉袍,正坐在案前翻阅着什么文书。李淑云则坐在窗边的绣架前,针线刚刚收起,手边是件缝了一半的棉袄——看尺寸是张胜的。

  「摆在外间吧。」李淑云起身,对小翠微笑。

  外间的八仙桌上早已铺了青布桌围。小翠领着杏儿,将菜肴一一摆开:松鼠桂鱼浇着琥珀色的芡汁,鱼身炸得酥挺,尾鳍高高翘起;东坡肉盛在紫砂钵里,红亮油润,颤巍巍的;小酥肉金黄酥脆,撒着细细的花椒盐;白灼虾蜷成月牙状,配着姜醋碟;清炒笋干用的是冬笋最嫩的尖儿,衬着几段青蒜;凉拌小菜则红白绿相间,淋着麻油。

  最后上的是一壶烫好的黄酒,酒香混着菜肴的热气,在屋里氤氲开一片人间烟火。

  「本来刘婶还想多做几道,」小翠边摆筷子边轻声说,「夫人说就大人你们两人,六道已是丰盛,不让再添了。」

  张胜走到桌边,看着满桌的菜,目光落在李淑云脸上:「都是你爱吃的。」

  李淑云抿嘴一笑:「也有你爱的。」她指了指那钵东坡肉,自从教会杏儿做这道菜,张胜时不时就会要上一盘。

  小翠斟好酒,福了一礼:「大人、夫人慢用。奴婢就在外面候着,有事随时吩咐。」

  「不必候着。」李淑云温声道,「今日小年,你们也去厨房用膳吧。刘婶不是炖了羊肉锅子么?你们也喝些酒,暖和暖和。」

  小翠笑着回到:「谢夫人体恤。」

  门轻轻合上。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只余炭火的噼啪和远处隐约的爆竹声——那是哪户心急的人家,已经开始庆贺小年了。

  张胜拿起酒壶,壶身温润。他先为李淑云斟满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青瓷杯中微微晃动。然后又为自己斟上,动作缓慢而郑重。

  他举起酒杯,烛光在酒面上漾开一圈光晕。

  「淑云,」他的声音有些低沉,「这杯酒,我先敬你。」

  李淑云擡眸看他,眼里映着烛火,亮晶晶的。

  「谢你愿意给我机会,」张胜一字一句地说,「让我得此贤妻。」

  这话说得朴实,却沉甸甸的。李淑云想起成婚那日,红盖头被粗鲁地掀开时,她看见的是一张年轻却略显疲惫的脸。那时她还不知前路如何,想过种种可能,唯独没有今日的景象。

  如今想来,那竟是她此生最勇敢、也最正确的决定就是随他来到这小小的泸川县。

  李淑云端起酒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她看着张胜,笑容温柔而笃定:「也谢谢夫君,给我一个做贤妻的机会。」

  两只酒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人仰头饮尽,酒液温热,顺着喉咙一路暖到心里。

  放下酒杯,张胜夹了一筷松鼠桂鱼,仔细剔去鱼刺,放到李淑云碗里。李淑云则舀了一勺东坡肉,特意选了肥瘦相间、浸满汤汁的部分,放入张胜碗中。

  这自然而然的举动里,是数月来相濡以沫养成的默契。

  「开春第一件事,」张胜边吃边说,「就是把县学办起来。我已托人打听,邻县有位王老先生,致仕前是府学的教谕,学问好,人品也端方。若能请来,是泸川学子之福。」

  李淑云夹了只虾,细细剥着:「光有先生还不够,笔墨纸砚、书本束修,对穷苦人家都是负担。我想着,可以从抄没的银钱里拨出一部分,设个『学田基金』,专供贫寒子弟读书。」

  「这主意好。」张胜眼睛一亮,「还有那些格外聪慧的苗子,我可以抽空亲自指点。不求个个中举,但求识文断字,明理懂事。」

  李淑云将剥好的虾仁放入他碗中,笑道:「夫君不可妄自菲薄,你也是青年才俊,十八岁的传胪可不是常有的,若肯悉心教导,说不定真能教出泸川第一个状元呢。」

  张胜失笑,又给两人斟上酒:「夫人这是给我戴高帽了。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深远,「若真有那一日,我必在县衙门口立个『状元碑』,让后来人都知道,寒门亦能出贵子。」

  「那我可等着了。」李淑云举杯,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两人又饮一杯。酒过三巡,话匣子越发打开了。

  「对了,」李淑云放下筷子,「我琢磨的新织法,前几日试成了。比老法子快三成,布面也更匀实,还能直接织出不同的花色。年后我想招些伶俐的妇人,在城西设个作坊,专织这种『泸川细布』。」

  张胜沉吟道:「泸川水土宜种棉,若织布能成气候,倒是条好路子。只是销路……」

  「这个我想过了。」李淑云显然已深思熟虑,「先让刘婶她们做些样品,我画些新花样。开春后派人带去州府,找几家大布庄谈谈。若能打开销路,不只妇人能挣工钱,种棉的农户也多份收入。」

  张胜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的淑云,不只是后宅的主母,更是能与他并肩谋划的伙伴。

  「还有商户整顿的事,」张胜接上话头,「吴、童两家倒后,留下的铺面、田产需要妥善处置。我打算将其中三成设为『公产』,租金收入用作县衙开支、水利维护;四成平价发卖给本地小商户;剩下三成……」他看向李淑云,「我想留作你刚才说的那些用途——学堂、医馆、织坊。」

  李淑云点头:「如此甚好。只是夫君需记得,升迁打点也要早做打算。京城那些门道,你比我清楚。」

  这话说得含蓄,但二人都明白其中深意。张胜在泸川的政绩有目共睹,但朝廷升迁从不只看政绩。京中座师、同窗故旧,年节礼数不能少;吏部考功司、文选司,该打点的也要打点。这些都需要银钱。

  张胜握住她的手:「这些事让你费心了。其实我有时想,若能一直在泸川,看着它一年年变好,倒比去什么繁华之地更实在。」

  「夫君又说傻话。」李淑云反握住他的手,声音轻柔却坚定,「好男儿志在四方。你在泸川做得越好,越该去更大的地方,帮更多的人。至于银钱的事——」她微微一笑,「我来想法子。织布作坊若能成,便是个长久的进项。」

  张胜看着她,烛光下她的侧脸温润如玉,眼神却坚毅如铁。这个女子,用她纤细的肩膀,为他撑起了半片天。

  他举起酒杯:「谢夫人为我如此精心谋划。」

  李淑云斜睨他一眼,那眼神半嗔半喜,在烛光里漾开一抹动人的风情:「你我夫妻,何必说这些。」

  两人相视而笑,又将杯中酒饮尽。

  壶中的酒渐渐见底,盘中的菜也去了大半。

  李淑云单手托着香腮,面颊染着薄红,眼神有些迷离。她时而应着张胜的话,时而望着跳动的烛火,自言自语般喃喃:「开春该在院里种些花……西厢房那扇窗该修了……夫君的棉袄还差只袖子……」

  这副憨态,让张胜忍俊不禁。

  当他再一次笑出声时,李淑云不满地蹙起眉:「不许笑!不许笑!」她说着,还拿眼睛斜斜地睨他,那模样不像生气的妻子,倒像撒娇的少女。

  也许是酒意上了头,也许是烛光太温柔,张胜的心忽然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他看着李淑云——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交领袄子,领口绣着细密的梅花,因喝了酒,领口的盘扣松了一颗,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她的嘴唇被酒润得水光潋滟,随着说话微微开合。

  张胜的喉咙有些发干。

  他起身走到李淑云身边,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李淑云很自然地环上他的脖子,整个人软软地靠进他怀里。

  「夫人,」张胜的声音低哑,「天色不早了,我们该歇息了。」

  李淑云在他颈窝蹭了蹭,像只慵懒的猫:「嗯……该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

  张胜得了这句回应,至于明日能不能「早起」——他此刻无法保证。

  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人很急,动作却很轻,仿佛抱着的是世间最珍贵的瓷器。李淑云轻呼一声,随即把脸埋进他怀里,痴痴地笑。

  绕过屏风,走进内室。床帐是李淑云新换的,月白色的绸子,绣着并蒂莲。张胜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床褥松软,陷进去一个小窝。

  他俯身,先是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沿着鼻梁一路向下,最后落在她的唇上。这个吻起初很温柔,像春风吹拂花瓣;渐渐加深,如春雨浸润土地;最后变得炽热,似夏日骄阳。

  李淑云回应着他的吻,手指插入他的发间。酒意让感官变得更加敏锐,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皂角清气,能感觉到他手掌的薄茧划过她腰际的肌肤,能听到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床帐不知何时被放下了,月白色的绸子漾开一圈圈涟漪。

  也许是酒意消融了平日的矜持,也许是这小年夜的安宁让人彻底放松,两个人都比以往更加投入。没有言语,只有交织的呼吸和心跳;没有顾虑,只有全然的信任与交付。

  烛火在帐外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个灯花。那光透过层层帐幔,在两人身上投下朦胧的、流动的影。

  时间失去了意义。直到后半夜,张胜才从极致的欢愉中渐渐平复。他侧身拥着李淑云,听她猫儿般的呼吸声,感受她汗湿的额发贴着自己的下颌。

  他轻轻起身,披衣下床。外间炭盆上温着水,他兑好,端回床边。

  李淑云已累得睁不开眼,任由他用温热的布巾细细擦拭。他的动作极轻,从额头到脖颈,从手臂到脚踝,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玉器。她迷迷糊糊地想:这个男人啊,在外是雷厉风行的县令,在家却这般温柔细致。

  擦拭完毕,张胜将她重新拥入怀中,拉过锦被盖好。李淑云在他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很快沉入梦乡。

  张胜却一时睡不着。他听着窗外更夫敲过四更的梆子,听着怀中人均匀的呼吸,忽然觉得此生从未如此圆满。

  他在黑暗中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淑云,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翌日,日头已升得老高。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暖黄。檐下冰凌开始融化,滴答滴答,像在敲着舒缓的节拍。

  李淑云醒来时,有一瞬间的恍惚。她转头看向身侧——张胜还在睡,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神情放松得像个孩子。她轻轻挪开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刚要起身,却被他无意识中又搂了回去。

  「再睡会儿……」他含糊地咕哝,眼睛都没睁。

  李淑云失笑,看了看窗外天色:「都辰时三刻了,再不起,该让人笑话了。」

  张胜这才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的亮光,自己也笑了:「果然睡过头了。」他坐起身,揉了揉额角,「这酒……后劲不小。」

  两人起床梳洗。小翠端着热水进来时,眼睛都垂着,但嘴角掩不住笑意。李淑云面上微红,却强作镇定地吩咐:「今日没什么要紧事,让大家也松散松散。午膳简单些就好。」

  「是。」小翠应着,悄悄擡眼看了看夫人——夫人今日气色极好,眉眼间都是舒展的温柔。

  用过早膳,张胜去前衙处理积压的文书。李淑云则坐在窗前,继续缝那件未完成的棉袄。针线在指尖穿梭,她的思绪却飘远了。

  她想起昨夜张胜说的话,想起他们规划的未来。县学、织坊、医馆……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能让这片土地变好的事。她忽然觉得,人生最大的幸福,莫过于与志同道合的人携手,做些实实在在的事。

  窗外,几个衙役正在挂新的红灯笼。再过几日就是除夕了,这将是她和张胜在泸川过的第一个年。

  针尖不小心刺到了手指,渗出一颗血珠。李淑云将手指含进口中,却笑了。

  这疼,是真实的;这日子,也是真实的。而真实的东西,最是珍贵。

  前衙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张胜在和赵叔商议事情。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李淑云低下头,继续缝纫。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这小年过后的第一个早晨,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