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胆小木讷 第76章年礼
第七十六章:年礼
小年一过,泸川县的冬日仿佛被一层暖融融的薄纱笼罩着。腊月二十四祭灶的烟火气还未散尽,县衙门前那对石狮子肩头便落了层薄霜,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微光。
张胜难得睡到辰时才醒。窗纸透进的光已染上金边,身旁的李淑云还蜷在锦被里,呼吸均匀绵长,一缕青丝散在枕畔。他静静看了会儿,伸手将那缕发丝轻轻别到她耳后。这个细微的动作惊动了浅眠的人,李淑云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什么时辰了?」声音带着初醒的慵懒。
「还早。」张胜温声道,却不起身,反而将人往怀里拢了拢。
帐幔内暖意融融,炭盆里银丝炭燃得正旺,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这是他们来到泸川后的第一个冬天,却比过往任何一个寒冬都要温暖——不是炭火给的暖,是心里透出来的那点热乎气儿。
李淑云在他肩头蹭了蹭,忽然轻笑起来。
「笑什么?」
「想起昨夜某人说要早起整理卷宗,」她擡起头,眼里漾着狡黠的光,「如今日上三竿,砚书怕是在外头急得转圈了。」
张胜也笑了,索性将她搂得更紧些:「急便急罢,今日无事,卷宗明日再看也不迟。」
这话若让半年前的他听见,定要斥责自己怠惰。可如今不同了——泸川县的政务已步入正轨,秋收的赋税清点完毕,冬日的赈济安排妥当,河道疏浚的工程要到开春才动工。一年将尽,是该让紧绷的弦松一松的时候了。
何况……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泛红的脸颊,心中那点私念便占了上风。
帐幔又垂了半晌,直到外间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是砚书来添炭了。张胜这才起身,却不许李淑云跟着:「你再歇会儿,昨夜睡得晚。」
这话惹得李淑云嗔他一眼,却也真的重新躺下。看着丈夫披衣下榻的背影,她心里涌起一阵恍惚的甜——这样的日子,是从前在京城深宅大院里不敢想的。没有晨昏定省,没有繁文缛节,只有两个活生生的人,在冬日清晨分享一段慵懒的时光。
外书房里,砚书正对着炭盆发呆,见张胜进来,忙起身侍候洗漱。
「大人今日气色真好。」他一面拧热帕子一面说,嘴角忍不住上扬。
张胜接过帕子敷脸,热气蒸得毛孔都舒展开来:「你也学会打趣了?」
「不是打趣,」砚书认真道,「是真话。大人如今会笑了,笑得还多。」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从前在府里,大人一个月笑的次数,不及现在一天多。」
这话让张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从铜镜里看着砚书——这个从小跟着自己的书童。是啊,从前在京城,在国公府的大宅院里,他什么时候真正笑过呢?给父亲、嫡母请安时,应对嫡兄挑衅时,笑容都是计算好的弧度,从未到过眼底。
来到泸川这大半年的光景,他竟渐渐忘了如何维持那种「合宜」的笑。如今的笑,是看见百姓送来新米时会笑,是听衙役说哪个村又添了丁时会笑,是深夜归家看见书房还亮着灯时会笑……是不自觉的,从心里漫出来的。
「你也是,」张胜转身,拍了拍砚书的肩,「从前故作稳重,现在倒常傻笑。」
主仆二人相视而笑,窗外冬阳正好。
后院里,小翠正正和刘婶她们扫着地上的薄雪。见正房的门开了,忙提着食盒进去。
李淑云已梳洗完毕,坐在妆台前等着小翠来给她绾发。原来的那支素银簪子已被收起,现如今妆台上摆着一支素银梅花簪——这是张胜前几日,特意赶在银铺关门前去买的,从堤坝上匆匆赶回,一身尘土,唯独簪子被好好的放在怀中。当簪子插入李淑云的发髻间时,张胜笑得像个稚子。
「夫人,」小翠将粥点摆好,走到她身后接过梳子,「今日梳个什么髻?」
「简单些就好。」李淑云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问,「小翠,你觉得我变了吗?」
小翠的手顿了顿,随即笑了:「变了,也没变。」她细细梳理着乌黑的长发,「模样还是那个模样,可精气神不一样了。从前在侯府,小姐也笑,可那笑……」她斟酌着词句,「像画上去的,美则美矣,却不生动。现在小姐一笑,眼睛先弯起来,整个人都是亮的。」
她说得直白,李淑云却听得眼眶微热。
是啊,从前在京城,她是威远侯府的三小姐,为了安稳度日,笑都要带着面具。
直到来了泸川。
这里天高皇帝远,没有晨昏定省,没须臾尾蛇。她可以睡到日上三竿,亦可以在书房待到深夜,还可以和丈夫讨论案情、商议政事——这些在从前都是逾矩的事,如今却成了日常。
「我也喜欢现在的自己。」李淑云轻声道,语气里满是释然。
用过早膳,夫妻二人一同往前书房。腿刚迈过门槛,就听见赵叔的笑声。
「又是一篮子!」赵叔提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乐呵呵地往里走,见到夫妻二人,急忙行礼,「大人,夫人,您瞧——」
掀开蓝布,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腊肉,红白相间,熏得油亮,一股松柏枝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是今早开门时在台阶上发现的,」赵叔说,「连个名儿都没留。」
张胜和李淑云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暖意。
自从小年过后,这样的事几乎每日都在发生。有时是一筐冬笋,有时是几只山鸡,有时是自家做的酱菜、腌菜、腊味。东西都不贵重,却都是百姓的一片心。
「这是第几日了?」李淑云问。
「回夫人,第三日了。」老周掰着手指头数,「小年那日开始,从没断过。」
李淑云沉默片刻,忽然转身对砚书道:「去库房支些银钱,买些糖果、瓜子、花生,再添些干果蜜饯,要最好的。」
「夫人这是要……」
「百姓送年礼,是情分。咱们收了情分,也得还份心意。」李淑云看向张胜,「夫君觉得呢?」
张胜眼睛一亮:「正是这个理!只是若知道是谁送的,还能回礼。如今这样无名无姓的,倒难办了。」
「那就摆在衙门口,」李淑云已有主意,「夫君亲自写个告示,但凡送年礼的,都请取些回礼去。他们若不取,咱们这礼收得也不安心。」
说办就办。不到一个时辰,县衙门前就摆上了两个大竹筐,一筐装着各色糖果,一筐装着炒货干果,筐壁上都贴着大大的福字,看着就喜庆。张胜亲自研墨铺纸,写了张告示贴在旁边:
「敬谢百姓爱护,回礼自取,否则难以心安。」
十六个字,用的是端正的楷书,却比任何官府文书都显得亲切。
告示贴出去时,正是晌午,街上来往的人渐渐多了。有挑担的货郎停下脚步,有买菜的大娘凑上前看,有孩童踮着脚想摸筐里的糖。
第一个伸手的是个六七岁的男孩,被母亲牵着,眼睛直勾勾盯着糖块。那妇人有些局促,想拉着孩子走,却被守在一旁的砚书叫住:「大婶,让孩子拿吧,这是大人和夫人的一点心意。」
妇人犹豫着,最后还是让孩子拿了两块饴糖。孩子迫不及待塞进嘴里,甜得眼睛眯成缝。
「谢谢……谢谢大人……」妇人连连道谢,拉着孩子走了。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不到半日,县衙门前像赶集似的热闹。有百姓取了糖,第二天就悄悄送来一把干豆角;有老人拿了花生,隔日又放上一包自家炒的茶叶。那两只筐里的东西少了又满,满了又少,像一眼涌不完的泉。
这份热闹传到了城里几家大户耳中。
泸川县几个有头有脸的富商聚在一起,都是往年要给县衙送年礼的。
「这么说,咱们的礼,张大人是一份没收?」钱掌柜擦擦额头的汗。
「何止没收,」赵员外苦笑,「我亲自去送的,连门都没让进,只在二堂说了几句话。张大人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只要按律纳税、守法经营,他绝不与任何人为难。但年礼,不收。」
「那百姓送的怎么就收?」有人不服。
何老爷放下茶盏,叹了口气:「百姓送的是心意,咱们送的是什么?」他环视众人,「是试探,是讨好,是买卖。张大人何等通透的人,会看不出?」
众人默然。
「那咱们也学百姓,悄悄放门口?」钱掌柜试探道。
「晚了。」何老爷摇头,「你以为张大人想不到?我今早派人去看了,县衙周围有几个面生的汉子守着,看似闲逛,实则是张大人的护卫。但凡穿着体面些的靠近,就会被客气地『请』走。」
书房里一片沉寂。炭盆烧得正旺,却暖不了众人心里的寒意。
他们忽然意识到,泸川的天真的变了。从前那种官商勾结、上下打点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这位新来的县令,清得像泸江水,硬得像后山的石头。
「其实,」何老爷缓缓道,「张大人那句话倒是真心。只要咱们守法经营,他绝不刁难。这半年来,该抄的抄了,罪证齐全;该罚的罚了,有理有据;所得得财物,全部用在了泸川这片土地上,帐目清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从这个角度,能隐约望见县衙的屋檐。
「既如此,咱们就按他的规矩来。」何老爷转身,神色平静,「该纳税纳税,该守法守法。至于年礼……既然大人不要,咱们就捐给义学、施粥铺,也是积德。」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都点了头。
腊月二十六,县衙厨房格外热闹。
杏儿系着围裙,正对着案板上的食材发愁——不是太少,是太多了。左边竹篮里是今早百姓送的腊肉和山野菜,右边木盆里是昨日送的山鸡和野菇,墙角还堆着冬笋、萝卜、干豆角……
「这得吃到什么时候去!」杏儿嘴上抱怨,嘴角却咧到耳根。
小翠掀帘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小坛酱菜:「杏儿姐,夫人说今儿个用腊肉炒山野菜,山鸡炖野菇,再做个野鸡汤就成。」
「好嘞!」杏儿麻利地动起来。
腊肉切成薄片,在热锅里煸出油,滋滋作响,满屋生香。山野菜是蕨菜和野芹菜,焯水后碧绿如玉,和腊肉一炒,咸香脆嫩。山鸡是昨日猎户送的,已收拾干净,和泡发的野菇一起下锅,小火慢炖,鲜味慢慢溢出来。
午时开饭,县衙前后三进院子都飘着饭菜香。
张胜和李淑云在前堂用饭,饭菜和所有人一样——一碟腊肉炒山野菜,一碗山鸡炖野菇,一碗白米饭。菜量不大,却样样精致。
「这蕨菜嫩,」李淑云夹了一筷,「应是今秋采了腌存的。」
张胜尝了口鸡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比京城的八珍汤也不差。」
正说着,砚书端着个粗瓷碗进来,碗里是同样的菜色:「公子,夫人,杏儿姐说锅里还有,让不够再去添。」
「你也坐下吃。」张胜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砚书愣了愣,还是坐下了。主仆三人围着方桌,窗外是冬日暖阳,屋里是饭菜热气,简单得不像官衙,倒像寻常人家。
后院衙役吃饭的地方更热闹。十几个汉子围坐两桌,吃得满头大汗。
「这腊肉香!定是用松枝熏的,味道最正!」
「野菇是今早送来的,定是后山采的,鲜吧?」
「鲜!改天我们也去碰碰运气!」
说笑声穿过院落,飘到前堂。张胜放下碗,静静听了会儿,忽然道:「刚来泸川时,夫人说过『治大国若烹小鲜』。我那时只懂三分,如今倒是懂了七分。」
李淑云给他添了半碗汤:「怎么说?」
「火候要稳,调料要准,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张胜看着她,「治国理政,也是这个道理。不能急,不能乱,要顺着百姓的心意,慢慢来。」
李淑云笑了:「那你现在火候如何?」
「还在学,」张胜也笑,「好在食材是新鲜的,灶火是旺的,总有做成的时候。」
两人相视一笑,碗里的汤还冒着热气。
腊月二十七,是芙蓉蒸蛋和腊肠炒笋干。
腊月二十八,是红烧野猪肉和醋拌花生。
腊月二十九……
县衙的菜单成了泸川县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今日谁送了菜,明日就会出现在县衙的厨房里就会传出做这菜的香味,这比任何告示都让人安心——大人是真的收了咱们的心意,真的和咱们吃一样的饭。
有次一个老婆婆送来一篮鸡蛋,非要亲眼看着大人收下。张胜便当着她的面,让杏儿当场打了两个做蒸蛋,老婆婆看着黄澄澄的蒸蛋,眼圈都红了:「大人不嫌弃就好,不嫌弃就好……」
从此,送年礼的百姓更多了。这一送就是几年,成了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