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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胆小木讷 第86章好的开头

作者:爱睡觉的喵

第八十六章:好的开头

  六月底的日头已带上了七分酷烈的影子,晌午过后,泸川县城外的黄土官道被晒得发白,远远望去,蒸腾起一层晃眼的热浪。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车轮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午后令人昏昏欲睡的寂静。林晟的运粮队,回来了。

  一个时辰后,林晟亲自带着一辆装满货物的马车来到了县衙。接到通报的张胜扶着李淑云来到县衙前,货物被赵叔接下,林晟被夫妻二人让进了内衙。

  分宾主落座,上了热茶。林晟将一封信交给了李淑云,说道:「夫人,这是商队刘队长让人捎回的信。」

  李淑云接过,指尖触到粗糙的信封,心下稍安。她先未拆信,目光转向林晟,真诚的说道:「多谢林老板,亲自跑一趟。货物能顺利运回,多亏林老板的商路。」

  林晟摆手说道:「夫人客气了,也都是举手之劳。」

  送走了林晟,夫妻二人回到后宅的书房,李淑云拆开了那封信。信纸是最常见的竹纸,内容确简明扼要:先报平安,商队已与运粮队分开,留了一名熟悉边城情形的向导;沿途在几个较大的镇甸试售了部分商品,反响不错;重点提及了带去的彩布,越往边城走,尤其是接近边城地界,越受欢迎,价格也比在泸川高出近三成,建议夫人可酌情加大产量;最后言明,待返回泸川稍作休整后,便打算专门组织一次边城贩布之行。

  信不长,信息却足。李淑云反复看了两遍,将其小心折好。彩布的受欢迎程度超出了她的预期,但这无疑是个极好的信号。边城苦寒,棉布本就需求量大,而色彩鲜亮、纹样吉庆的彩布,在单调的边塞生活中,或许不仅是布料,更成了一点对美好生活的慰藉与点缀。

  「夫人,货物已清点完毕,搬入库房了。」赵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吧,赵叔,周青也请进。」李淑云收起信,示意两人坐下。

  赵叔手里拿着那份货单,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夫人,这回换回来的东西,可真有些看头。皮料、药材、香料,还有几包没见过的干果。刘武是个有眼光的。」

  几人移步东厢库房。库房门窗大开,光线充足,空气中混杂着皮革、药材和奇异香料的味道,有些呛人,却充满了异域的生趣。

  最显眼的是叠放整齐的皮料。五十多张皮子,按种类分开。五张貂皮摊开在最上面,毛锋在阳光下泛着深褐色的油亮光泽,入手柔软顺滑至极,毫无滞涩。十张狐皮中,有两张雪白无瑕,如同最上等的云缎,不见一丝杂毛,另外几张毛色火红或青灰,亦是完整丰盈。两张狼皮阔大,处理得极好,保留了头尾,颇有几分狰狞威猛之气。最多的兔皮则是厚厚一摞,多是灰色,也有少量白色,虽不如前几种名贵,但鞣制得柔软,保暖实用。

  周青已迫不及待地去查看那些药材,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几个油布包,露出里面形状各异的根茎、花朵、块状物。有的色泽暗红如血,有的洁白晶莹覆着绒毫,有的则散发着清苦或辛香的气息。他时而凑近细闻,时而用手指捻起一点粉末在舌尖尝了尝,眼神越来越亮。

  「夫人,您看这血竭,色泽深红带金,断面有玻璃样光泽,是上品中的上品!还有这红花,蓬松回弹,色泽鲜亮,难得!这几味药,在南边都是救急保命的珍品,有价无市啊!」周青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作为一个医者,见到如此品质道地的药材,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香料则被装在几个小陶罐和皮囊里,种类繁多,有磨成深褐色的粉末,有颗粒状的种子,有蜷曲的树皮,也有片状的干花。香气浓郁扑鼻,有的辛烈,有的甜暖,有的沉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而诱人的氛围。李淑云拿起一小块暗红色的树脂状物,在鼻端轻嗅,一股温暖馥郁、略带烟熏气的异香直透脑际,让她想起记忆碎片中某些遥远而华丽的场景。

  「这些香料,暂且留下。我回头看看,或许能在染布调香时用上一些。」李淑云吩咐道,又看向那些干果,多是杏干、葡萄干之类,但个头和品相与本地所产确有不同。「干果分给府里和庄子里的孩子们尝尝鲜。」

  她的目光最终落回那些皮料上,心中飞快盘算起来。若按眼下京城市面的行情,这些皮料价值不菲。貂皮一张可值百两,那两张极品白狐皮,每张百两亦是抢手,其余狐皮均价五十两,两张完整狼皮百两,兔皮虽贱,一张也能卖到十两左右。粗略一算,竟有一千五百两之数。这还只是按当下初夏的淡季价估算,若是囤到秋冬时节,北方客商南下采购时出手,价格至少还能上浮两三成。

  「赵叔,您是见多识广,依您看,这些皮料若出手,选何处为佳?何时为宜?」李淑云虚心请教。

  赵叔沉吟道:「夫人,若图快,就近在省府或大些的州城也能出手,但价格必被压一头。若求善价,非京城或其门户通州不可。京城权贵云集,讲究穿戴,尤爱皮裘,但京城水深,规矩多,门道复杂,生面孔带着这般好货去,易被盯上。我倒是觉得,通州是个好去处。」

  他走到皮料前,指着那两张白狐皮:「像这等成色的皮子,在通州,那些专做京城生意的皮货商、甚至有些京城大店派驻采买的人,眼睛都毒得很,识货,也出得起价。通州四通八达,商贾汇聚,物价向来看齐京城,却又比京城少许多掣肘。如今是六月,皮货确是淡季,但我们这批货好,不愁卖。若想等高价,囤到八月末、九月初,北地客商开始南下调货时最佳。只是……资金周转上……」

  李淑云明白赵叔的顾虑。囤货需要压住本金,而她现在摊子渐大,处处需要用钱。但她更看重赵叔话里透出的另一层意思——通州作为货物集散地的枢纽作用。

  「赵叔所言极是。通州,确是一步好棋。」她缓步走到库房门口,望着院子里忙碌过后渐渐恢复平静的景象,夏日午后的阳光透过院中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不过,我们此番目的,不止是卖出这批皮货。我想让咱们的货,真正『流动』起来。」

  她转身,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赵叔和周青:「赵叔,我想劳您亲自跑一趟通州。不仅带上这些皮料,再精选一批近期织出的、纹样最新颖的彩布,约百匹左右。周青,你从这批药材里,挑出一些南北差价大、便于运输的,也一并让赵叔带去。」

  赵叔神色一肃:「夫人的意思是……」

  「在通州,将皮料、药材、彩布售出。然后,用所得的银钱,就地或在通州周边,采买通州的特产,再贩往北方边城,或西边商路上去。」李淑云的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甚至,在北方卖了货,再购入当地的皮料、药材、马匹或其他特产,贩回南方。如此循环,让货物真正『走』起来。这其中的地域差价、季节差价、信息差价,便是商队立足的根本。」

  赵叔听着,眼睛越来越亮,这绝非小打小闹,而是颇具气魄的长线商路规划。周青也听得入神,他虽精于医药,却也明白这「流动」二字背后所蕴含的生机与利润。

  「当然,此事急不得,也险不得。」李淑云走回桌边,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光亮的桌面上简单画了几条线,「第一步,就是赵叔您这次通州之行。首要目的是稳妥地将这批货变成现银,并摸清通州各类货物的行市、门路、关键人物。采买贩运之事,可相机而行,哪怕第一次少赚些,甚至不赚,只要路趟熟了,人认准了,就是成功。」

  她看向赵叔,语气郑重:「赵叔,你再从周边的村子招十余名机灵、忠厚、能吃苦的青壮,由您亲自带领、调教。银钱方面,除却本钱,我再额外支五百两与您,作为沿途打点、应急之用。」

  赵叔深吸一口气,躬身抱拳,斩钉截铁:「承蒙夫人信任,老仆定当竭尽全力,将这第一趟路,稳稳当当地走下来,走明白!」

  李淑云擡手虚扶:「赵叔快请起。此行任重道远,安全第一。人选务必仔细,宁可少而精。半个月后出发,可好?」

  「足够了!」赵叔点头。

  接下来几日,赵叔亲自去相熟的村落挑选人手,不仅看体格力气,更看重品性、头脑和家中情况。最终确定了十二人,多是十八九到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眼神干净,手脚麻利,其中还有两个略识得几个字。李淑云一一见过,勉励几句,许下比耕种优厚得多的报酬,并言明规矩。

  百匹彩布从仓库中精选出来,都是近期改良工艺后织出的上品,颜色过渡更加自然,纹样如祥云、缠枝莲、万字符等也清晰生动。皮料和精选的药材被小心打包,车辆检修,骡马给足了料。

  临行前夜,李淑云将赵叔请到书房,除了交代银钱、货物、人员,还低声提了另一件事:「赵叔,行商走南闯北,耳目最灵。除了货物行情,沿途所见所闻,诸如各地官吏风声、民生百态、市井流言……若有不同寻常处,或觉可能有用之事,还请您多留心。可用暗语记下,随家书传回。」

  赵叔先是一愣,随即神色凝重地点头。国公府待了那么多年,深知信息有时比货物更金贵的道理。少夫人这是……眼光放得更远了。

  「老仆明白。定会留意。」

  半个月后,天拂晓,晨雾尚未散尽,三辆满载的骡车和十余匹驮马已在庄外集结。赵叔一身利落的短打扮,精神矍铄。十二名青年初经大事,有些紧张,更多的是兴奋,个个挺直腰板。李淑云带着人送来饯行酒,每人一碗。

  「诸位,前路漫漫,风云不定。愿你们此去,一路顺遂,平安归来。赵叔经验丰富,你们要多听多看多学。记住,行事以稳为重,以诚为本,商队的商誉,就从你们脚下开始!」李淑云举碗,声音清越。

  「谨遵夫人之命!定不负所托!」众人齐声应答,饮尽碗中酒水,豪气顿生。

  车轮滚动,马蹄嘚嘚,队伍向着通州方向,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只留下深深的车辙印记。张胜陪着李淑云站在城门上,目送良久,直到最后一抹影子融入天际线。

  回到县衙,张胜看着李淑云,如今已有五个月的身孕,人还闲不住。将人按坐在桌前,为她倒了杯温水,无奈地说:「如今泸川县的政务步入了正轨,本想让你好生歇一歇,可不想商队的事又让你忙起来了,想让你安心养胎真难。」

  李淑云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氤氲的热气柔化了她脸上的线条。她听着夫君话语里藏不住的关切与责备,心里非但没有不快,反而暖融融的。她知道,张胜并非真的反对她做事,只是担忧太过劳神伤身。

  「夫君,你且放宽心。」她声音温软,带着笑意,「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省得。每日不过看看帐目,听听回报,动动嘴皮子,定下个大方向罢了。具体跑腿劳力的活儿,有小翠、织锦她们。周青更是隔三差五就来请脉,药膳方子也时时调整着,你看我,不是气色还好?」说着,她微微偏头,让他看清自己红润的面颊。

  张胜仔细端详她。气色确是不错,比孕初期时还更显丰润了些,眼中神采也足,只是眼下那一抹极淡的青色,瞒不过他。定是又趁他不在时,耗神思虑了。

  「气色好,也得靠养着。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岂能与往日相比?」张胜语气放得更软,带着诱哄的意味,「我知道你的心思,可凡事总要循序渐进,慢慢来。你这般事事亲力亲为,殚精竭虑,让我如何能安心在衙署坐堂?」

  李淑云心中感动,放下茶杯,主动伸出手,覆在张胜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夫君的心意,我岂会不知?」她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划,像是一种无言的安抚。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拇指摩挲着她的指节,终究是败下阵来。「我说不过你。只是有一条,每日理事,不得超过两个时辰。还有……」他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神情变得更加温柔而严肃。

  他松开手,转而将宽大的手掌轻轻复上那隆起的弧度。隔着柔软的衣料,能感受到其下温暖的、充满生命的弧度。近来,孩子似乎活泼了许多,偶尔他能感到轻微的胎动,那种奇妙的、血脉相连的触动,每次都让他心头震动不已。

  「你娘亲是个闲不住的,总想为我们、为这个家、为泸川做更多的事。」张胜对着那腹中的小生命低声说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却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你可要乖些,莫要跟着闹腾,让你娘亲太过辛苦。若是你们娘俩都不省心,爹爹这心里,可真要受不住了。」

  他这话说得一本正经,仿佛真在同那未出世的孩子谈判。李淑云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欢,眼角都沁出了些许泪花,孕肚随着笑声轻轻颤动。

  「你呀……跟孩子说这些做什么?他哪里听得懂?」她笑得气息有些不匀,心里却甜得如同化开了蜜糖。张胜平日里端方持重,偶尔流露出这般带着稚气的温情与无奈,总是让她觉得格外珍贵。

  「怎么听不懂?」张胜见她笑得开怀,自己脸上也绷不住了,漾开笑意,却仍强自维持着「严父」的架势,「我张胜的孩儿,定然是聪慧的。早早晓得体谅娘亲,才是孝道。」

  「是是是,张大人言之有理。」李淑云止住笑,擦了擦眼角,顺势将他的手拉过来,紧紧贴在自己的肚子上,「那爹爹亲自跟孩儿说说,让他乖一些?」

  掌心下的温暖与生命力如此真切。就在这时,仿佛真的听到了父母的对话和期待,腹中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有力的动弹——像是一条小鱼轻快地摆了尾,又像是一个小小的拳头轻轻顶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