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棋折谋 第153章毒性愈深
自那日竹屋深谈后,药王谷的生活便陷入了一种奇特的节奏中,紧张与忙碌是主调。
孙诏祥虽对箫珩心存芥蒂,但既然答应了外孙女,便拿出了十分的专注与严苛。
这位前太医院院首,一旦投入医道,便浑然忘我。他与沈清越爷孙俩,经常一头扎进那间堆满药材典籍,弥漫着浓郁药香的药庐,一待便是数个时辰,甚至通宵达旦。
炉火不熄,药香不绝,两人时而低声讨论,时而凝神配药,时而为某个药引的剂量或施针的手法争辩不休。沈清越清冷的脸上常常带着思索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阿辞作为孙诏祥的得意弟子,偶尔也会被叫进去帮忙处理药材、记录脉案。他天赋极高,手脚麻利,在医道一途上悟性不凡,孙诏祥也有心栽培。
然而,每当他的目光掠过安静坐在一旁,或是在院中缓步休息的箫珩时,那点对医术的热忱便会迅速被一股难以抑制的敌意所取代。
阿辞始终固执地认为,是箫珩的出现,才让师姐离开了苍梧,去了那吃人的京城,也是箫珩对师姐不好,才让她如今这般劳心劳力。
因此,只要逮着机会,他就会给箫珩找点不痛快——或是「不小心」把晾晒的药材踢到他附近,或是因箫珩不懂药材让箫珩帮忙送药出错而频惹孙诏祥白眼,或是与林嬷嬷说话时,故意提高音量,念叨些「京城贵人就是娇气」、「劳师动众」之类含沙射影的话。
箫珩对此心知肚明,却大多只是淡淡一瞥,并不理会。他深知自己在此是客,更知沈清越与外祖父正在为他竭尽全力,不愿因小辈的意气之争而横生枝节。这倒反而更让阿辞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
林嬷嬷则是谷中最忙碌也最暖心的人。她心疼沈清越的辛苦,变着法子炖煮补汤;她敬畏箫珩的身份,又怜他病弱,饮食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总是将最软和的被褥,最可口的清淡小菜留给他;她对阿辞则是又气又疼,时常念叨他「不懂事」、「别给你师姐添乱」,却又悄悄在他熬夜研读医书时,留一盏温热的宵夜。她的存在,像是这略显清冷紧张的山谷中,一抹温暖踏实的人间烟火气。
而箫珩,这个曾经在朝堂沙场上挥斥方遒的翊王,此刻却成了谷中最「闲」的人。他无需处理政务,无需应对阴谋,每日大部分时间,只是按照孙诏祥的吩咐,服药、静坐、接受针灸,或在林嬷嬷关切的目光下,在院中那几畦药田边缓慢散步。
然而,这份「闲适」背后,却是日益沉重的阴影。他发现自己开始睡得越来越久了。
起初只是午后容易困倦,他并未在意,只当是舟车劳顿和药力作用。但渐渐地,白天静坐时也常常不自觉陷入昏睡,醒来时往往已近黄昏。
夜晚的睡眠更是深沉得近乎昏沉,有时需要林嬷嬷或沈清越轻声呼唤多次才能醒来。而且,醒来后并非神清气爽,反而觉得更加疲惫,头脑昏沉,四肢乏力,那种精气神被无形抽走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好,箫珩照例坐在院中竹椅上看书,书页上的字迹却渐渐模糊。一阵强烈的倦意袭来,他头一歪,便沉沉睡去。书卷从膝上滑落,他也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有人在轻轻推他。
「殿下?殿下?醒醒,该用晚膳了。」是林嬷嬷担忧的声音。
箫珩费力地睁开眼,夕阳的余晖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发现自己竟在院中睡了将近两个时辰。他试图坐直身体,却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椅背。
「殿下,您脸色很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林嬷嬷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眼底浓重的青影,忧心忡忡。
这时,药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沈清越和孙诏祥走了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倦色,显然刚结束一轮紧张的研讨。
沈清越一眼就看到了箫珩虚弱的样子和滑落在地的书本,她快步走过来,指尖自然地搭上他的腕脉,眉头立刻蹙紧。脉象比前几日更沉更缓,阳气衰微之象愈发明显。
孙诏祥也走了过来,看了看箫珩的气色,又瞥了一眼地上的书,哼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嗜睡倦怠,精气不济,是毒性深入、耗损心脉元神的征兆。看来那『缠丝』之毒,比老夫预想的还要阴损霸道。」他看向沈清越,目光凝重,「越儿,之前拟的方子,药力恐怕不够了。必须加大『鬼赤草』的剂量,辅以金针度穴,强行激发他体内残存阳气,否则……恐昏睡难醒。」
沈清越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着箫珩强打精神却难掩疲惫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外祖父的判断,印证了她最坏的猜想。毒性,正在加速侵蚀他的生命。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宁静之下,与死神赛跑的钟声,似乎敲得更急了。而箫珩越来越长的睡眠,如同一个无声的警告,预示着留给他们的时间,可能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