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棋折谋 第58章相互试探
晚膳时分的花厅,一席菜肴精致,但气氛却诡异得能滴出水来。
沈清越坐在主位,神色恬淡,举止优雅,如招待一位寻常客人。她甚至主动为丹翎布菜,介绍着京中风物,语气温和有礼,但却始终带着一种无形的距离感,点到为止。
丹翎起初还兴致勃勃,但随着时间推移,箫珩迟迟未归,她开始有些焦躁,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沈清越却始终气定神闲。
终于,庭院中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丹翎眼前一亮,立刻站起身。
帘栊挑起,一身朝服未换面带疲惫与冷冽之色的箫珩迈步而入。他显然没料到这里有人,尤其是在看到那一抹刺眼的火红时,脚步猛地顿住,眉头瞬间锁紧。
「珩哥哥!」丹翎已如欢快的鸟儿般迎了上去,语气娇憨,「你回来啦!王妃姐姐留我用膳,我等你好久了!」
箫珩的目光越过她,直接落在端坐未动正平静放下银箸的沈清越身上。那目光深沉难辨,有审视,有不解,还有些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愠怒。
沈清越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殿下回来了。公主殿下久候多时,我便做主留膳了。」
箫珩的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没理会丹翎伸过来的手,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有劳王妃费心。」这话,听不出喜怒。
沈清越依旧神色恬淡,举止优雅地用着膳食,安静得仿佛只是一个尽职的陪客。她细心地将鱼肉剔去小刺,将汤羹吹至温热,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却自始至终没有主动挑起任何话题,只是将空间完全留给了那两人。她的沉默,像一层无形的薄膜,将丹翎的热烈与箫珩的冷硬隔开,也让她自己成为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丹翎显然无法忍受这种沉默。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注意力全部投向了箫珩。
「珩哥哥,你尝尝这个!」她站起身,亲自夹了一筷子炙羊肉,放入箫珩碗中,动作自然亲暱,带着西凌人特有的豪爽,「我记得在西凌时,你最爱吃羊肉了!」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追忆的喜悦,试图用共同的过往拉近距离。
这一次,箫珩没有立即拒绝。他目光扫过对面垂眸用膳的沈清越,见她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心中那丝被她「设计」的微妙恼意,混合著一种强烈的探究欲,悄然升起。她留人,想看戏?那他便顺着演下去,他倒要看看,她这副平静的面具下,究竟能装到什么程度。
「有劳公主。」箫珩开口,声音较之前缓和了些许,甚至拿起筷子,夹起了那块羊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他脸上没有多少表情,但这份接受本身,对丹翎而言已是莫大的鼓舞。「西凌旧事,恍如隔日。公主有心了。」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足以让丹翎心花怒放。
丹翎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如花,她立刻又端起酒杯,笑意盈盈:「那珩哥哥,我敬你一杯!为大梁与西凌的和睦,也为你……」她仰头便将杯中酒饮尽,姿态洒脱。
箫珩执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向丹翎示意,然后也饮了一口。虽然依旧矜持,但这已是难得的回应。「公主好酒量。」他淡淡道,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沈清越握着汤匙的纤细而稳定的手指。
一顿饭,就在丹翎愈发热络的倾诉,箫珩偶尔但确实存在的回应,以及沈清越始终如一的沉默与周到中度过。丹翎不断地寻找话题,从西凌风沙谈到京城的繁华,从骑射技艺谈到诗词歌赋,她努力展现着自己的见多识广与活泼可爱。而箫珩,虽依旧话不多,但不再惜字如金,偶尔会接一两句关于西凌风物或军旅的回忆,语气虽淡,却足够让丹翎兴奋。
他清楚地知道丹翎于他有救命之恩,是一国公主,于公于私,他都不能也不该在明面上让她过于难堪。当然,他还察觉到,沈清越留人用膳,绝非简单的守礼。
她那过于完美的平静之下,或许藏着因他此前种种试探而生的逆反。既然她想看,他便让她看个够。他回应丹翎的每一分温和,都在暗中丈量着沈清越冷静表象的距离。
沈清越始终安静。她小口吃着饭菜,偶尔用公筷为丹翎布菜,语气温和地介绍:「公主尝尝这个,是京城的时令菜。」或是当丹翎提到西凌某种特色食物时,她会适时接一句,声音平稳无波:「听起来与中原风味大不相同,各有千秋。」她周到得体,眼前这对「故人」之间流转的微妙气氛与她毫无干系。
然而,只有沈清越自己知道,当箫珩接过丹翎夹的菜,当他与丹翎对饮,当他用那种她从未听过的带着一丝遥远追忆的语气谈起西凌时光时,她的心湖并非全无涟漪。只是那涟漪太浅,瞬间便被更深的理智与清醒压下。
她看懂了。他在回应,在表演。他在用这种方式,回应或者说挑衅她的留人之举。这反而让她更加确定,自己留下丹翎是对的。至少,她看清了他应对此种局面的一种方式,也看清了丹翎在他心中,确有一席之地,无论那席地是恩是情,都足以让他改变一贯的冷硬态度。
这种认知,让她心底那片荒原,寒意更甚,却也更加坚硬。
终于,在一次丹翎兴致勃勃地提议改日去京郊赛马时,沈清越用绢帕轻轻拭了拭嘴角,声音平和地开口,如同画外音般切入:「殿下,公主,膳已用得差不多了。夜色已深,我先告退。」
她起身,话语依旧温和无波。
箫珩也顺势起身:「时辰不早,今日便到此吧。公主早些回去休息,墨离,护送公主殿下安然返回使馆。」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似与方才席间偶尔的缓和判若两人。
丹翎脸上的笑容淡去,有些恋恋不舍,但见箫珩态度坚决,只得起身:「那……珩哥哥,我改日再来看你。王妃姐姐,今日多谢款待。」她离开时,目光在沈清越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复杂难明。
花厅内,重归寂静,却弥漫着比之前更加微妙紧绷的气息。
箫珩转身,一步步走向站着的沈清越。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他目光沉沉地锁住她,不再掩饰其中的探究与一丝被挑起的胜负欲。「这顿晚膳,」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王妃可还满意?看得可还清楚?」
沈清越缓缓擡起眼帘,清冽的眸子如寒星,迎上他深邃的目光。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轻轻反问道:「殿下觉得,妾身应该看到什么?」她顿了顿,字字清晰,「是看到殿下与故人把酒言欢的旧谊,还是看到殿下……游刃有余的应对?」
她站起身,与他平视,肩背挺直,她微微颔首,「今日只是擅自替殿下行地主之谊,妾身告退。」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听风院,步伐平稳,背影挺直,却无端透出一股淡淡的疏离与倦意。
箫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她看穿了,而且如此平静地说了出来。她似乎得到了她想要的确认,然后毫不犹豫地再次退回了她安全的界限之内。
他本以为这场反试探能撩动她的心弦,哪怕是一丝不悦也好。可到头来,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冰面上,冰冷,坚硬,毫无痕迹,只反弹回刺骨的寒意和自己清晰的倒影。
这一刻,箫珩清晰地意识到,他这位王妃,远比他想像的更难捉摸,也更让人难以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