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棋折谋 第97章推心置腹
这日,箫珩回府不久,换下舒适常服,正思索着墨离刚呈上的关于暗漕的最新线索。刚踏进通向书房的回廊,一个火红的身影便如蝴蝶般翩然而至,带着一阵香风,拦在了他的面前。
「珩哥哥!」丹翎公主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身西凌风格衣裳,将她衬得英姿飒爽,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热情与期待,「你可算回来了!我新得了一匹大宛良驹,神骏非凡,珩哥哥马术超群,陪我一同去西郊马场切磋一番吧?」她说话语速快,眼神亮晶晶地盯着箫珩,欲伸手拉他手臂。
箫珩脚步一顿躲开了丹翎伸过来的手,眼底闪过一丝烦躁。他此刻实在无暇应付这位热情过度的公主,但对方的身份又让他不能过于怠慢。正欲寻个借口推脱,丹翎却又上前一步,几乎要凑到他身边,继续叽叽喳喳地说着马匹如何好,西郊风景如何美。
就在箫珩眉头越蹙越紧,耐心即将告罄之际,眼角的余光瞥见回廊另一端,一个眉目疏朗,气质洒脱的熟悉身影正摇着折扇,溜溜达达地走来,脸上还带着看好戏的戏谑笑容——正是他的那个潇洒的小叔叔,靖王箫焕。
箫珩心中一动,立刻朝箫焕递去一个极其短暂,却含义明确的眼神:速来解围!
箫焕何等机灵之人,接收到侄儿的「求救」信号,又看到丹翎那几乎要贴上去的架势,顿时了然。他「唰」地合上折扇,脸上瞬间换上一种焦急与郑重,快步上前,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三人都听清:
「哎呀!小七!你可让我好找!」他先是仿佛才看到丹翎,连忙拱手施礼,「原来是公主殿下在此,箫焕失礼了。」礼数周到,却不耽误他接下来的话,他转向箫珩,语气急促,「兵部来了几位大人,说有紧急军务非得立刻见你不可,人都在议事厅等着了!看样子事情不小,你快随我去吧!」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拉住箫珩的胳膊,作势就要往外走,同时不忘对丹翎投去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公主殿下,实在对不住,扰了你的雅兴。军务紧急,改日再让翊王向您赔罪。」
丹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看着箫焕半拉半拽地将箫珩带离,她虽心有不甘,但「紧急军务」这顶帽子扣下来,她也不好强行阻拦,只得悻悻地跺了跺脚,看着两人迅速远去的背影。
京城某处清幽雅致的酒馆雅间内,脱离了丹翎的「魔爪」,箫珩松了口气,与箫焕在此对坐。
几碟精致小菜,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陈年花雕。
箫焕执壶斟酒,脸上那副「紧急军务」的郑重早已换成了惯常的戏谑:「好家伙,我再晚去一步,你是不是就要被那西凌小公主生吞活剥了?说说吧,前阵子又跑哪儿去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连你小叔叔我都找不到人。」他语气随意,目光却带着探究,「好久没陪你小叔叔我好好喝一杯了,净瞎捣鼓些什么呢?」
箫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入喉间,却化不开眉宇间沉积的郁色。他没接话。
箫焕看着他,轻叹一声,放下酒杯,声音低了些:「你……还在查你二哥的事?」这不是疑问,是肯定。
他太了解这个侄子了。那份执拗,像极了当年的老二箫珏,也让他想到小时候那受了委屈咬着牙不哭,却会悄悄拽着他衣角的小豆丁箫珩。「鸣沙谷那潭水,太深太浑……小七,此事怕非你一人之力可扭转乾坤。」
箫珩握紧了酒杯,指尖微微发白。他擡起眼,看向对面这位亦兄亦父,整个京城除了箫珏就属他对自己最好的小叔叔,眼中是罕见的沉重与坦诚:「我知道,但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放手。肖老的出现,还有我追查到的其他线索……都指向此事背后绝不简单。小叔叔,我需要你的帮助。」
箫焕看着侄儿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心,心中五味杂陈。他端起酒杯,与箫珩的轻轻一碰,脸上重新挂起玩世不恭的笑,眼神却沉静下来:「好了好了,你小叔叔我几时真袖手旁观过?只是你……务必谨慎。」
这话已是推心置腹。箫焕身为先帝幼子,当今皇弟,身份敏感。他能以闲散纨绔之态逍遥至今,也是全因为远离权力倾轧中心的自保。
他劝过箫珩放下执念,明哲保身,但知他心性,劝也无用,便只能在暗处,以不引人注目的方式,给予有限却关键的帮助。这份情谊,箫珩一直铭记于心,亦深知小叔叔看似潇洒不羁之下的如履薄冰。
见箫珩又陷入沉默,似在消化他话中的深意,箫焕眼珠一转,立刻又换上一副八卦促狭的表情,瞬间冲散了方才的凝重气氛。
「哎,话说回来,」他身体前倾,凑近些,挤眉弄眼道,「我可都听说了啊!前两日,咱们冷面阎罗翊王殿下,一回来就携着王妃招摇过市,买买逛逛,最后还在醉仙楼大发雷霆,扬言要把乱嚼舌根之人的舌头都给拔了?」他边说边拍着大腿笑,「哈哈哈哈!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没想到啊没想到,咱们小七也有为红颜一怒的一天!快跟小叔叔说说,那沈家姑娘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了?」
箫珩被他说得耳根微热,面上却强作镇定,只横了他一眼,闷头喝酒。
箫焕却不肯放过他,继续揶揄:「哎哟,还害羞了?我记得某人当初对这桩婚事可是抵触得很呐,把人娶回来就丢在那什么听风院不闻不问,跟关禁闭似的……啧啧,这才多久啊,就转性了?护得跟什么似的。」他摸着下巴,做深思状,「不会吧不会吧?咱们小七,该不会是真对人家动心了吧?」
「小叔叔!」箫珩终于忍不住,低喝一声,带着些许恼意。
「行行行,不说这个。」箫焕从善如流地摆手,但眼中的戏谑更浓,「那……小叔叔我经验丰富,可以教你几招啊!对美人呢,不能光冷着脸,像你这样会吓到人家的。得体贴,得关心,得润物细无声!比如天冷了送件披风,她皱眉了问问是不是有心事,偶尔说两句软和话……唉,算了,跟你说这些也是对牛弹琴。」他装模作样地叹气,又忽然想起什么,挑眉道,「对了,那位西凌来的丹翎公主,我看她对你可是一门心思,热情似火。这位可不是省油的灯,你这边护着王妃,那边可得把公主殿下安抚好了,不然后院起火,可够你喝一壶的哦!」
提起丹翎,箫珩眉头又蹙了起来,显然颇为头疼。
箫焕见状,笑得更加开怀,正待再调侃几句,却听箫珩忽然放下酒杯,擡眼看他,慢条斯理地来了一句:「我也听说,南境那琐事已了,靖南将军不日即将班师回朝…那位也…」
「噗——咳咳咳!」箫焕正喝到一半的酒猛地呛住,剧烈咳嗽起来,方才的潇洒不羁瞬间消失无踪,一张俊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是惊愕与慌乱,「什、什么?!……她、她要回来了?!真的假的?!你…你可别唬我…」
箫珩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军报上是这么说的。」
「完了完了……」箫焕瞬间坐立不安,手里的酒杯都拿不稳了,眼神飘忽,哪里还有半分方才调侃侄儿的从容,「那个煞星……不是,她回来干嘛……京城有什么好待的……」他猛地站起身,在原地转了两圈,一把抓住箫珩的胳膊,「小七!好侄儿!你可得帮小叔叔保密!千万别说见过我!我、我得出去避避风头!对,西山别院清净,我得去住段时间!」
说着,竟真的慌慌张张就要往外走,连外袍都忘了拿。
「小叔叔,」箫珩有些无奈地叫住他,将袍子递过去,眼中难得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人还没到呢。」
「提前准备!提前准备总没错!」箫焕一把抓过袍子,胡乱披上,走到门口又回头,咬牙切齿地叮嘱,「记住!千万保密!不然小叔叔我可跟你没完!」
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阵风似的卷出了包厢,留下哭笑不得的箫珩,和满室尚未散去的酒香与那一点点因提及某人而带来的鲜活气。
箫珩摇了摇头,独自饮尽杯中残酒。与小叔叔这一番插科打诨,倒是让他畅快了不少。他知道前路艰难,但至少,他不是全然孤身一人。而关于沈清越……他摩挲着杯沿,眸色渐深。有些心思,连他自己也未曾完全理清,但小叔叔有句话或许没说错——他确实,开始有些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