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青冢(1v1) 第10章查帐

作者:商沄

禁卫军查封了鸿胪寺,浮生雪被领到帐房。

「雪掌柜想从哪一类查起?」

她施施然坐下,拿出算盘,「食目吧。」

郑寺卿上任三年,禁卫军迅速找出三年来有关食材的帐本送到浮生雪面前,她一手摊开帐本,一手放在算盘上,飞速拨弄,朱批频频落下,未有半刻迟疑。

卢成规没有惊动全神贯注的少女,悄悄遣人去寻了往年柴米油盐的市价目表,比对浮生雪圈出来写上的价格,不由得暗自心惊,竟然一丝错漏也无,且她落笔迅捷,当年食材市价多少,仿佛都刻在她脑海里一般,了若指掌。

这算帐的本事,怪不得享誉陵都。

「……陛下,祭天仪式的详细名目,臣等详议过后拟定,再送入宫来。」

凌星颔首:「嗯。」

礼部尚书退下,此时朝会已近一个时辰。

李怀章一面摩挲笏板,一面思忖今日进言封后之事,正欲上前启奏,忽见卢成规匆匆自殿门入内。

「禀陛下,结果已出。」

「呈上来。」

郑寺卿坐立难安,指节微颤,悄然抠着手心,心中只盼那小小的酒楼掌柜一时查不出什么要紧破绽。

凌星接过帐册,翻阅之际淡声问:「怎地花了些时辰?」

卢成规躬身道:「雪掌柜知此为御览之物,唯恐有误,故细查两遍。老奴自始至终在旁监督,雪掌柜未有丝毫徇私。」

凌星不再言语,翻阅一本接一本帐册,终于,他合上最后一册,手指按在封皮之上,良久无言。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众臣屏息,似有无形压力笼罩。

凌星垂目凝视案前帐目,手指渐紧,骨节泛白,仿佛极力压抑心头怒火。

他冷声开口:「郑爱卿觉得,此番结果,如何?」

郑寺卿面色惨白,勉力强撑,低声道:「陛下,臣……在公务上或有疏漏……」

凌星擡起头,目光如刀,落在郑寺卿脸上,重复了一遍:「疏漏?」

他霍然起身,拿起一叠帐册,反手一抛,重重地摔在郑寺卿脚边,声响在殿中激荡,如惊雷乍响。

帐册摔开,露出一页页朱批,薄如蝉翼的宣纸上,每一笔都字迹分明、直指要害。

「朕倒是不知,三年来春夏两季的食材市价高至三倍以上,竟是小小疏漏,一纸十文钱的通关文牒哄擡至二两于鸿胪寺甚至成了寻常!」

他的语气越来越冷,越来越快,终于压不住胸中的怒火厉声道:「郑时文,你这是在贪赃枉法,还是在戏耍朕?」

郑寺卿吓得跪地叩首推诿道:「陛下恕罪,是臣驭下不严,臣……有罪……」

「不严?」凌星猛然一拍御案,抄起茶盏砸了出去:「朕看你是管得太严,连市价几何都能掌控了!你觉得朕好骗?还是觉得朕不会查!」

他怒极反笑,寒声道:「若非今日质子府出事,你还想怠忽职守到何时?」

茶盏在郑寺卿额头上落下血痕,他脸色惨白,却悄悄松了一口气。

「究竟『驭下不严』,还是『带头作乱』,可不好说啊。」此时莫歌陵负手而立轻声说,这句话却如一把寒刃刺入郑寺卿心头。

郑寺卿脸色一变,原指望能糊弄过去,但莫歌陵怎么今日就偏偏逮住他不放了。

他暗恨,撑着地怒指莫歌陵:「忠勇王莫要胡言,且不说异姓王插手此事已属越权!此等子虚乌有之事怎可血口喷人!」

郑寺卿转向凌星,声调中带着一丝急切:「陛下,臣知罪,但忠勇王非礼部官员,却越权染指鸿胪寺事宜,是全然没有将陛下放在眼里啊,臣恳请陛下明察!」

这时李怀章出列,拱手一拜,语气温和却暗藏机锋:「陛下,殿下固然心系国政,然职守有分,若人人皆可越权插手,未免乱了律法,制度失序。鸿胪寺为礼部所管,即便有过,亦当由礼部先行问责,方为正理。」

朝堂气氛一时凝重。

听闻李怀章与郑时文的指控,莫歌陵面色不改,只是微微低首,并不辩驳,仿佛一点儿也不担心这些控诉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

凌星冷眼望向两人,目光从郑时文转向李怀章,再落在莫歌陵身上,神色渐渐平静,却透着骇人的审视。

他道:「歌陵越权虽为实,可若你们都善尽职责,朕用得着她来插手?肃清庙堂?」

李怀章眼尾一颤,心知这是维护的意思了,再纠缠下去,于他并无利处,于是道:「是臣思虑不周。」

「郑时文,即刻革除官职,收缴官印,交由大理寺提审;倘若亏空属实,封查其家产如数填补,郑时文——斩!」

这些事情已行之有年,他平日也不管儿女的花销,这么多的银子,怎么供的出来?郑时文登时瘫软在地,「陛下,臣冤枉啊,陛下明察!陛下!」

凌星并未理会,接着又道:「至于包庇与共谋之人,一律交由大理寺审断,不得隐匿。」

「臣领旨!」御史与大理寺卿齐声应下。

凌星回首看向莫歌陵:「歌陵,承恩王的事由你全权处理,缺的少的,就从国库拨给,可别让景萧能有指摘的错处。」

「臣领命。」

凌星挥袖,神情漠然:「朕乏了,下朝吧。」

丞相府内,李怀章一回府便怒气冲天,奴仆们噤若寒蝉,不敢上前,忙着去请夫人程素君。

程素君迎出来,轻声问道:「老爷,是为何事烦忧?」

李怀章忿忿不平道:「还能是什么事?莫歌陵那黄毛丫头!一个兵部的人今日朝会去插手鸿胪寺的事,鸿胪寺查出贪墨,闹得陛下震怒,下令大理寺严查。本相今日正要进言兰儿立后之事,全让她给搅黄了!」

程素君听完,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语气温柔:「老爷莫要动气,此事或许……是个转机。」

李怀章神色一肃,转头看她:「夫人此言何解?」

她柔声道:「如今陛下震怒,清剿弊案,我们不如顺水推舟,盯紧大理寺的查办,助他们早些结案,还朝廷一份清明,也替老爷积一份功。待风头一过,老爷再借旦日祭天、宫闱无主为由,提立后之议,自是名正言顺。」

李怀章沉吟片刻,慢慢点头:「嗯……你说得在理。」望向眼前这个结发多年的妻子,年近四旬,虽不复年少娇艳,却神情温婉,谈吐得体,竟也别有一番韵味。

他心中一动,笑道:「柔儿,你真是我的贤内助。」

说罢伸手将她拉入怀中,语气暧昧:「我都多久没去妳房中了?」

程素君眼底掠过一抹讥讽,唇边却仍带着笑意:「自老爷有了几位妹妹,便不曾来过了。」

「那今日我就好好——」

房外丫鬟丹露忽地一声通传,「见过甘姨娘。」

李怀章动作一顿,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犹豫。

程素君随即起身整了整衣襟,眉目低顺:「既然妹妹来了,妾身便不多留了。」

「还是妳懂事。」李怀章舒展眉眼,对她的「懂事」很满意。

「下次我再去看你。」他随口道。

程素君却只是轻轻行了一礼,并未接话,便自转身而去。

她一袭海棠红缎衫,领口松垮,腰肢纤细,眉间一点胭脂红,娇艳欲滴,举手投足皆是风情万种。

两人四目相接,甘姨娘眼波微转,笑了一下,极轻微地朝程素君颔首,程素君微不可察地还礼,便垂眸离去,裙角扫过朱阶,无声无息,无悲无喜。

走出院门,丹露低声问道:「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程素君摇头,「你请人请的及时,喊得及时。」

丹露低声劝道:「小姐,您还是尽早与他和离罢,奴婢定会尽力相助。」

程素君沉默一瞬,擡眼望向远处满庭疏影,轻声道:「和离,自是要离的。可兰儿如今在宫中,宫墙深深,我若离了相府,她还能倚仗谁?」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他不是个好父亲,子女于他而言都是棋子,兰儿只有我这个娘了。」

丹露红着眼道:「小姐,那也不能委屈自己一辈子。」

「此事日后再筹谋。」程素君掩唇打了个哈欠,语气忽又变得慵懒,「倒是昨儿听那傻子说要在陛下面前提立后,笑得我一夜没睡好,还是先去补个觉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