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青冢(1v1) 第21章兄妹
汗王营帐,姑澜夏一言不发地扔了一个物件到姑赤面前。
「什么……」姑赤抓起来一看,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你怎么有图拉克的荣牙?」
「阿兄。」姑澜夏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看着他:「我们好好谈谈吧。」
从他们成年后,姑澜夏再也没这样唤过他,王这一个字,就像一条界线,昭示着他们不单单是一对兄妹,更是天胡一族的汗王与摄政王女。
他亦不曾再叫过她夏夏。
本以为不会再在意,可是当这个久违的称呼从姑澜夏口中说出来,姑赤竟感到心酸。
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两人面对面坐下来:「这是我的人在阿尔金哪里找到的。」
荣牙,是天胡族成年的象征。
每年逐牙祭,年岁到了的少年少女就要结队入山狩猎,狩得的猎物犬齿就会成为信物,猎到越是凶猛的猎物,便会得到更多人的尊敬。
如姑澜夏的荣牙,是一头炎虎,凭这一个荣牙,天胡汗得以成功力排众议封她为摄政王女。
而图亚克的荣牙,是一头雪地狼,因为雪地狼多分布于景萧境内静宜山脉,族内无人再有这样的荣牙,姑赤一眼就认了出来。
姑澜夏说道:「拓奥一支对汗王极为忠心。当初要出兵陵冕时,各方意见纷纭,后来阿兄你做了决定,阿尔金和苏巴又极力推荐讷古勒,那时我就想着,这两个人其中,一定有一方是被授意的。」
姑赤忍不住问道:「可是那时候还没人能肯定我一定会出兵,图亚克要怎么收买阿尔金?而且他们就那么笃定讷古勒会败?」
「阿兄,你一定会出兵的。」姑澜夏语气肯定,「你刚当上汗王,需要向族人证明能力,而且你性子急躁,这点无论是图亚克自己观察,还是达莉莎曾泄露,都是很明显的事实。」
「再加上此事我必会阻拦,那么出兵陵冕就已成定局。至于讷古勒,他虽勇猛,却没有战事经验,也不曾了解中原,兵败只是时间问题。」
他低头思考了半晌,嘟嚷了一句:「你倒是了解得很透彻。」
以往姑澜夏这么说话,姑赤总会跳脚反驳,或许是那句「阿兄」起了作用,如今倒格外平静。
「我和阿兄从小一起长大,这点我清楚得很,可是……」
姑澜夏攥紧手里的物件:「为什么我们会越走越远?父汗去世,达莉莎抛弃我们,我们本该是这世上最亲的人,阿兄,你到底为什么疏远我了?」
姑赤低着头沉默不语,姑澜夏看他这般,便将手里的另一件东西放到姑赤面前。
那是一枚古旧的红狐荣牙,储存得极好,甚至比她自己挂在脖子上的虎牙还完整。
「这么旧的东西你还留着啊?」姑赤自嘲道。他当年猎得的,不过是一只红狐,与耀眼风光的姑澜夏相比,简直是王族的耻辱。
他将荣牙送给姑澜夏的时候,想过她会不会嫌弃地丢到角落,但他已经应允,最终仍亲手送出。
没想到,她储存得那么好。
「阿兄,你的荣牙既然给了我,我就一定会储存一辈子。」姑澜夏轻声说。
就算……他们早已不知不觉离心,至少这枚荣牙还提醒她,他们曾经亲密无间。
姑赤将荣牙拿起来,亲手挂到她脖子上,两枚荣牙交叠,在姑澜夏的脖子上交缠:「夏夏,你从小就聪明。」
她一愣。
「父汗同时教你我政事,你学得总比我快。」
「父汗请中原先生教我们中原话与农政、军事,学得也比我好,就连狩猎骑射,亦丝毫不逊色于我。」
「族里的人都说,如果你不是女儿身,汗王的位置根本轮不到我,可是我分明已经努力赶上你了,却还是不够……」
他魔怔似的喃喃自语,「……我就是一个没用的人,没办法保护你……」
她就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坎,忌妒吗?自然是有的,但那并不足以吞噬他的心智。
看到耀眼的妹妹,他羡慕、自豪,却也自卑,他恨,恨自己的无能,这样的情绪在达莉莎包庇图拉克开始达到高峰。
图拉克于狩猎祭意图射杀姑澜夏,若非姑澜夏身手好,早已命丧黄泉,而达莉莎作为唯一的证人却包庇了他,他气极,想和图拉克翻脸,却姑澜夏斥责他的鲁莽。
她说父汗刚刚去世,老臣站队不明,甚至有些已经被图拉克收买,此时翻脸,会掀起斗争,无益于天胡。
他或许觉得自尊受了挫,又或者想急于证明什么,于是在大臣提出攻打玉阳关时他心动了,也是第一次没有听姑澜夏的话。
他们争执许久,最终姑澜夏拗不过多数大臣的意见,讷古勒被点为主帅率军去了玉阳关,并于首战拿下胜利。
他本以为自己还是有点能力的,也欣喜于此战过后,便能为姑澜夏讨回公道,如今讷古勒的死却给他当头一棒。
他尚在自责、惶恐、不安的情绪里,姑澜夏一来便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通,他再也控制不住,拿刀指着她。
他没想到,即使他都这样对姑澜夏了,她还是愿意给自己机会,这让他更加羞愧。
「阿兄!」姑澜夏拉住姑赤的手,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言行竟然对姑赤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她习惯了这样对他说话,习惯了兄长对她的纵容,却忘了就算是亲近的人,就算是知道她并不是有意的,听到这样的话语还是会难过。
「不要这样说自己好吗?我也有错,我不该那样说你。」她的眼眶泛红:「他们不懂你的好,我们别管他们。」
姑澜夏一直是一个很坚强的姑娘,无论学的有多累,受的伤多重,她从来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就算达莉莎对他们兄妹做了这样的事,她也不过是怔愣半晌,便雷厉风行的切断对血缘最后的依恋,专心致志得对付起叔父图拉克一派。
但如今,她因为自己哭了。
「怎么哭了。」姑赤手忙脚乱地替姑澜夏拭泪,自己鼻头也酸了。
姑澜夏抽抽噎噎地说:「他们怎么会懂?你会在我学累的时候带中原的玩意儿给我,在我难过的时候安慰我,你得了什么新东西也都先想着我……这样还不够吗?不能保护我没关系,我可以保护阿兄!」
「傻姑娘,说什么傻话……」
「是真的!」她语气坚定:「阿兄,你不能护着我没关系,我能保护你。」
姑赤怔住,他曾一度认为姑澜夏看不起他,可现在才发现,一切不过是他自己筑起的高墙,妹妹为自己留了眼泪,还说要保护自己,这不就是在意他吗?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去跟姑澜夏记较过往那些事?
这样一想,好像过往那些嫌隙都没什么,姑赤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姑澜夏的眼泪还在掉:「阿兄,你是唯一一个不会对我有任何要求的人,我只剩你一个亲人了。」
「好好好,阿兄知道,别哭了。」姑赤双掌捧住姑澜夏的脸,擦干净脸上的泪痕,「不说了,往后,我们还像从前一样。」
「你说了,不许反悔!」她「蛮横」地下令。
「当然不反悔。」
「那你以后不高兴要跟我说。」
「知道知道。」
姑澜夏终于破涕微笑:「阿兄,我一定会保护好你,谁说了你不好,我都会让他付出代价,阿赫也会护着你。」
姑赤有些不爽,「欸,说开就说开,别提那个混小子。」
当个马奴就算了,还把他妹妹拐跑了,若不是看在他对夏夏好的份上,他早就动用权力,公报私仇了。
姑澜夏幽幽道:「阿兄,他对我真的很好,你不理我的时候,是他陪着我,你下次对他好一点。」
姑赤摸摸鼻子:「好好好,知道了。」
「我就知道阿兄对我最好。」
他无奈道:「我就你一个妹妹,不对你好对谁好?」
两人相视,忽地笑了起来,像是回到了年少无忧时。
「那阿兄,我们跟陵冕和谈吧。」
「你决定就好,不过图拉克一派若是阻拦……」
姑澜夏一扫先前的愧疚难过,眼中闪烁着冷厉的光,「阿兄你忘了,我可有父汗交给我的后手,还有阿赫,他们只能闭嘴。」
姑赤闻言也想起,不再犹豫,「也是,一切依你。」
「那到时候我和阿赫一起去见莫元帅。」
「你怎么到哪都要带着他?」姑赤皱起眉,这沙尔哈怎么回事?他英明神武的妹妹都不独立了。
「他在我身边习惯了,其他人总不能安心,而且就是为了防图拉克。」姑澜夏解释。
一提到图拉克,姑赤也不好多说什么了:「行吧,就让他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