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青冢(1v1) 第23章递声
「久别,今复归,甚喜。历两百四十一年,五月初六记。」——行勉手劄
姑澜夏和莫歌陵这一聊就过了午后,从驻地回到天胡要小几个时辰,所以必须午时就启程。
三人并排走出营帐。
「此事,我会禀明陛下,再作决断。」
「行。」
来到营地外,士兵们已将姑澜夏带来的东西搬妥,姑澜夏轻推了一下沙尔哈,「去看看我的马。」沙尔哈便走去察看。
「摄政王的这位王夫可真听话,他不是你们扎卡一支的少主?我还以为会高傲得很呢!」莫歌陵笑问。
「他是胡原混血,在外流落多年才被找回去,不懂人情世故,只听我的。」姑澜夏望着沙尔哈,眼角藏不住笑意。
「他很爱你。」
姑澜夏理所当然道:「自然,若非相爱,又怎会成亲?」
莫歌陵很久没见过这样真挚的情感了,这让她不禁想起舅父一家,「有一个爱你的人,一定很幸福。」她低声说。
「总有一天,你也会遇到的。」姑澜夏由衷道。
莫歌陵轻笑,她年纪轻轻身居高位,身边之人尽是心术深沉之辈,得一心人,又谈何容易?
「我的身分也许遇不到了,不过,还是多谢你的祝福。」
「注定是挡不住的。」姑澜夏看着沙尔哈牵马回来,「等你遇上了,就会明白。」
她伸手,沙尔哈便自然握住扶她上马。
「走了。」
「有缘再会。」莫歌陵目送他们远去。
数日后,凌星送来议和书,莫歌陵着人送去天胡,随即领兵退回玉阳关。
天胡军经过平省城时大肆破坏,房屋只剩断垣残壁,莫歌陵将姑澜夏送来的赔偿做了分配,能用得矿材便先用上,其余的换成银两,分发下去,城中重建展开。
陵都,议和已近月余,莫歌陵尚未归来。
屈少勤眉头紧皱,问勤风:「你打听的讯息确定没错?」
「真没错,连百姓都知道,您若不信,随便拉个人问问看。」
屈少勤没真去问,虽然可以去一品斋问浮生雪,但那样太刻意,显得他十分在意此事一般。
「算了,等她回来就知道。」他嘴上这么说,心里仍烦闷不已。
此时食材已采买妥当,二人打算回府,却在此时听见一声叫卖:「卖禽鸟了,鸡鸭肉质鲜美,苍鹰飞得快又通人性,来看看啊!」
屈少勤脚步微顿,勤风还以为他想吃鸡了,上前问:「老板,这鸡怎么卖?」
「公子好眼光,也不贵,就三十两。」
「三十两?你怎么不去抢!」勤风惊叫。
「没钱就别买,这可是黄玉锦羽鸡,肉质细嫩,补气养血,你以为是什么三两银子的花鸡啊。」老板翻了个白眼。
「公子,还是别买了吧,属下去给你打都成。」花三十两银子吃一顿鸡肉真不至于。
屈少勤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另外几笼的鹰隼,「这怎么卖?」
「苍鹰可以狩猎、赏玩、传信,飞得快,还认主,一百五十两一只。」老板上下扫了两人一眼,「先说了,我可不议价啊。」
屈少勤走到一只羽毛沾血的苍鹰笼前蹲下,「那牠呢?」
「那只受伤的,算你便宜点,六十两。」
「行,我买了。」他干脆俐落的拿出剩余的全部银两,老板立刻笑眼逐开,说着好听话送走二人。
路上勤风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问道:「王爷,您这是……」
屈少勤低头看着怀里的苍鹰,回想刚才的冲动,他是因为听到什么来着?
「我想……写信。」
勤风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的追问:「写信给谁……」他的声音渐渐消下去,最后禁声。
勤风看屈少勤,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屈少勤只思索了一瞬,莫歌陵算是第一个同自己交心的人,她不在,自己觉得无聊也是寻常,想明白后他坦然起来。
「有些想念罢了,她不在的时日,无趣的紧。」
「原来如此。」勤风不做他想,「王爷第一次遇到对您这么好的朋友,想念很正常。」
「是啊。」在景萧时,他没有朋友,澹台泛曾说,朋友不必多,真心足矣,他认同,也从未强求,直到澹台泛死后,那种孤独才撼上心头。
好不容易有一个知己,自是得珍之重之。
「咱们寻个时间,去百川书坊看看有没有训练苍鹰的书吧。」
平省城花了一个月,先重建基础设施,粗略搭起一些临时遮蔽的处所。
莫歌陵把剩下的银子交给平省城城主及孙天寿代为保管处置,这才领着大军踏上回陵都的路。
去时十万火急,回京便不再急迫,约莫一个半月才至,她一进城便受到热烈欢迎,还好凌星早派了一个太监在等她进宫,否则不知要耗去多少时辰。
在平省城滞留一月的安排,莫歌陵早已奏报凌星,然仍需入宫禀明具体战况。
「……现如今,平省城已恢复大半,天胡的赔款臣已交予平省城城主与当地耆老。孙天寿在当地颇有声望,为人公正,有他监督,臣认为无需另派钦差。」
「你做得很好。」凌星露出温和笑容,「想要什么赏赐?」
「臣并无所求,若陛下愿意多拨军饷,将士们定感激涕零。」
「你啊……」凌星轻叹,自她追随身侧起,便无欲无求。
人不可能全无所欲,凌星是这样认为的,但莫歌陵似乎一直如此——严以律己,推己及人,毫无破绽,反让人更加不安。
「行,朕准了,过几日办个庆功宴。」
「臣,谢陛下。」
莫歌陵答完,正欲退下,凌星忽道:「韩忠回来了。」
她一凛,「韩统领可有查出什么?」
「暂无所获。」凌星摇头,「上回刺杀,敌人早已潜伏多日,痕迹抹得干干净净。韩忠去了弘王昔日驻地青阳,依旧未发现异状,只能静待他们下一次动作。」
「你多留意些,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臣遵旨。」
莫歌陵离宫后直奔质子府。四个多月没见,也不知屈少勤过得怎么样?
质子府的大门上了锁,她思量了一会,绕到后门跃上墙头,就见两人正蹲在一个笼子前。
「勤风,我们要怎么样才能出陵都呢?」
莫歌陵闻言一怔,眉头皱起,心想他难道想逃?
「这怎么可能呢?王爷,您去请右将军帮您把苍鹰带出去还更快些。」
她心头微松,不是想跑,那他究竟想做什么?
勤风一边说,一边拍拍腿勉力起身:「嘶,腿麻……」
他刚伸懒腰,转头就见到墙头上的人影,惊得差点脱口拨出,「莫……」
莫歌陵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就算再难,也要试试嘛。」屈少勤用手里的树枝逗弄笼中苍鹰。
这几日他悉心替牠敷药疗伤,递声竟也真的通人性一般,会主动靠近他。
「训练苍鹰做什么?」耳畔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一道身影在身旁蹲下。
屈少勤浑身一震,转头便见莫歌陵仍着初见时那袭白色戎装,她的面容近在咫尺,言笑晏晏。
「我回来了。」
「碰——」屈少勤一惊,没稳住坐倒在地。
「欸?有必要这么夸张吗?」莫歌陵笑着擡了擡手欲扶。
「你……等会……」
「怎么了?」
「我腿麻。」
勤风熟练地过来,撑起屈少勤半个身子,他这才慢慢站起。
「你想要苍鹰做什么?」莫歌陵仍蹲在笼子前,递声似对她这外来者出乎意料地信任,她试探性的伸出手,「我刚刚听你说,要请花儿把牠带出城?」
「传信。」屈少勤简短回答。
「王爷是想给你们传信,还未训练好,你们就回来了。」勤风在旁解释。
莫歌陵嘴角微扬,摸了几下羽颈,「牠可有名字?」
「递声。」
「声随飞鸿远,遥递念想迟,好名字。」
看着她和递声逐渐熟络,屈少勤忽然反应过来,「对了,你怎么进来的?」
这里可是后院,又无人通传,她怎么——
莫歌陵眨了眨眼道:「翻墙。」
屈少勤默然,若是寻常姑娘他或许会觉得惊讶,但莫歌陵并非寻常人,倒也不意外。
莫歌陵蹲了一会,本欲寻个地方坐下,但目光扫过四周空荡荡连花草都没有的庭院,竟无处可以歇息,她无奈起身。
「将墟山刺杀一事,暂未查出端倪。」
屈少勤注意着她环顾的眼神,一边问:「没有线索的意思是,我们还有可能会被盯上,对不对?」
「只是暂时给不了交代,不过放心,你们不会有危险。」她说着,翻身坐上墙头,双脚随意晃着,靴跟轻敲在青石砖上,「我说过,会护你们周全。」
那声音在空旷庭院中格外分明,不经意间敲在屈少勤心上,轻轻的,一下、又一下。
「多谢。」
「不谢。」莫歌陵轻笑一声转身,「我得回去看我爹爹,走了。」
那道矫捷的身影转瞬消失,好似从未来过,只留下暮色与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