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青冢(1v1) 第40章担忧
「与其诸友射猎游嬉,陵嗜炙肉,可于膳谱记之。历两百四十三年,四月初六记。」——行勉手劄
几人满载而归,另一边,屈少游身边簇拥着两位皇子,以及丞相言温等一干重臣。
屈沅卲和屈沅剡表现亮眼,景萧臣子大多围在他们身旁,如此一来显得屈沅修孤苦伶仃,他却不甚在意,只带着随侍不远不近地待着。
「景萧那边的情况如何?」
凌星无子,没有这等热闹可看,屈少游虽只有三个儿子,但年纪相差不过数月,未来立储,定又是一番腥风血雨,摸清屈少游的属意对陵冕而言至关重要,此番也正是个观察的良机。
「无甚特别。」闵尚谦心中疑虑盘旋不去,没有心思多言。
「陛下待三位殿下确实一视同仁,并无偏宠。」连文昭补充。
这话不假。三位皇子的生母身分落差极大,且屈沅修之母早逝,但屈少游从未偏宠哪一个,赏罚皆公,处事冷淡,倒像是君臣而非父子。
莫歌陵有些惋惜,但也知这些事多问也不会有结果,只得作罢,转而走向黎璎等人,这才发现严明与几人也在附近。
本来联盟围猎与严明这位大理寺少卿无甚关系,但此次多了几分比试联谊意味。严明作为三年前的探花郎,如今凌星器重的臣子之一,便被钦点随行。他身边除去几个陵冕颇负盛名的公子,还有一些生面孔——是景萧人。
一位紫衣锦袍、面如冠玉的少年起身见礼,其余景萧人皆以他马首是瞻,纷纷起立。
「云五公子。」
莫歌陵听见闵尚谦喊出这个姓氏,便心中有数。景萧皇军分五旗,以黛旗云氏为首。此人当是竫妃云紫笙的五弟,难怪众人皆听他号令。
闵尚谦为众人引介云紫棋。
「你们怎么一同在此?」莫歌陵问。
严明解释:「原是许兄的玉珮在猎场遗失,下官陪他寻找。遇上了云公子出手相助,便结识了。」
闵尚谦挑眉:「想入大理寺?」云氏家族势大,云紫棋时年十八,正是荫补入仕之龄。他原以为云氏手握五分之一的皇军,云紫棋会像其他云氏子孙一样去兵部,没想到他另有所图。
「确有此想。」
「严大人办案经验颇丰。」莫歌陵笑道:「此行正可同他切磋。」
云紫棋点头:「正有此意。」
几人相谈甚欢,皆是少年俊杰,便一同坐下,对饮而食,气氛融洽。
陌上花和勤风一边翻动烤串,一边争论哪一种调料更合适;卓曼潆、宁娩与连文昭聚在一处,欢声笑语不时传来;云紫棋与严明探讨律例案牍,别留伊与韩慎则并不多言,只静静相伴,满眼笑意的看着眼前这片热闹景象。
火光映天,炙肉的香气传来,闵尚谦转头望去,只见屈少勤正半蹲在火堆旁,细细翻动着架上的肉串。他的神情专注,偶尔擡眼,不多时便将一块烤得金黄的肉递到莫歌陵手里。
「你尝尝,火候应该正好。」
莫歌陵极其自然的接过,唇角不自觉带笑。
闵尚谦看在眼中,胸口沉甸甸的,神情愈发沉凝。
夜幕渐沉,人群依次散去。宁娩身子不好,需要尽早就寝,黎璎等人便先送她回营,其余人也相继告辞。
篝火将熄,莫歌陵正要回去,却被闵尚谦拦住。
「三哥?」
闵尚谦直截了当道:「我只问你一件事,那方砚台,你送给谁了?」
莫歌陵一怔,没料到他会忽然提起此事,半晌才道:「也没谁,就一个朋友……」
「一个朋友?」闵尚谦目光深沉,显然不信,「陵儿,实话告诉我,是不是承恩王?」
「是。」左右躲不过,莫歌陵索性直接承认,「三哥,你不是让我照看他吗?怎么如今倒像在兴师问罪?不过多了些交集,称得上朋友而已。」
「朋友?」闵尚谦语气陡然冷厉,「你可知若被人察觉,后果如何?我早同你说过,莫要事事插手,免得惹祸上身!」
这些日子以来的点滴在脑海里回放:初时的邀约,熟捻的语气,自然的动作,每一样都昭示着,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比自己想的亲近,闵尚谦越发头疼,语气不自觉便严厉起来,带着压抑的怒意。
火光下,他的神情苛刻,甚至是冷酷。但莫歌陵心里明白,这冷酷背后,其实是他自幼以来习惯的保护。
所以她没有立刻反驳什么,只轻声道:「三哥,你别这样和我说话。」
「而且我不是孩子了,我知道分寸。」
闵尚谦心口一窒。她向来如此,看不惯不平之事,哪怕伤了自己,也要出手相助。当年她独自闯入满是暴徒的暗室,救下别留伊等人,不也正是这般?他们为此闹了不小的矛盾,她气他冷血薄情,他怪她不顾自身,那一次,他们足足冷战了近一个月。
好不容易重逢,他也不愿让往事重演,思及此,闵尚谦努力压下情绪,语气稍稍放缓:「就算我和屈少勤有血缘关系那也不能代表什么,我和你相伴十年,和他只有一面之缘,你说,对我而言,你跟他哪个重要?」
他明白,如今早非往昔,可他不敢赌,任何一丝危险都令他惶惶。
「三哥,我知道。」莫歌陵的态度也软了下来,垂着头捏住他的衣袖,「那你告诉我吧,当初又为何要特意送信让我照拂于他?」
闵尚谦深吸了一口气道:「那封信,是为报姨母恩情。」
她一愣,「什么意思?」
「你知道的,世人都说颖妃被囚,事实上并非如此,当年我会去景萧,是因为姨母听闻了爹娘的事情,所以托陛下和先陵皇要人的,当时爹娘刚去世,先陵皇不敢和景萧起冲突,送我过去又正好解了心腹大患,所以他答应了。」
「这么说,影姨和景皇陛下……」
「你猜的不错,他们并不是敌对,相反,关系很好。」
莫歌陵摀住嘴,她好像听到了不该听的,此等秘辛,是她能听得吗?
「哥,我不会被灭口吧……」
闵尚谦:「……」
「说什么傻话。」
「我只是太惊讶了嘛。」莫歌陵干咳一声,随即压低声音,「那……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姨母也不愿他知道。」
莫歌陵有些不解,如果屈少勤一直不知道其中内幕,且真如世人所想那般,从未见过自己的生母,那疏影究竟出于何故,要主动与亲骨肉生生分离?
「为什么?」
「那是上一辈的恩怨了。」闵尚谦简单的解释,莫歌陵也猜到了大概。无非是当年先景皇明明早在母妃的安排下娶了邓馨做王妃,却还是骗得疏影跟他回景萧,最终辜负了两个女人。约莫是这段情缘纠葛让疏影心结难解,不愿与屈少勤相见罢了。
「这些事,就别告诉行勉了。」
「我知道。」莫歌陵心绪翻涌。她自小生长于爱护中,父母情深,长辈和睦,难以想像屈少勤要有多坚韧,才能孤身走过这父母亲情缺失的十余年岁月。
「姑且不谈论其他事,我今日还是只为一件事。」闵尚谦语重心长,「无论是谁,你都要记住,万事以自己为重。」
莫歌陵心口微颤,却故作轻快,「知道知道,天色不早,我先回了。」
「去吧。」
她转身离开,脚步有些匆促。
闵尚谦看在眼里,心中微叹,但愿她是真的听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