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一夜,首辅他在雪中等我 第106章公堂对质
三日后。大理寺。
审讯堂被临时改成了查验场。
正中一张长案,案上摆着从北方大营退回的八件冬衣。八件衣裳一字排开,外层棉布平整,不见破损。
堂上坐着大理寺少卿陈锋。
堂下两侧,坐满了人。
左侧是内务府副总管崔德安,与三名内务府的验货吏。崔德安穿着太监的常服,拂尘搭在臂弯,眼帘低垂,不见喜怒。
右侧是王家派来的讼师——一个干瘦的中年人,姓贺,在京城打了二十年的官司,从没输过。
再往后,是朝中几位闻风而来的官员。韩敬坐在其中,眼底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沈清婉最后一个到。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鸦青色夹棉褙子。没有翟衣,没有珠冠。一品诰命的金册既被收走,她今日站在这里,只是「婉记绣庄的东家」。
她走到堂中,向陈锋行了礼。
「臣妇沈氏,奉大理寺传唤到堂。」
陈锋点了点头。「坐。」
沈清婉在右侧的空椅上落座。
贺讼师先开了口。他站起身,拱手道:「陈大人,王家受命配合朝廷查验冬衣一案,对此事深感痛心。北方将士在边关吃苦受冻,我等商贾不能坐视不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这是王家自行收集的证据。据北方大营退回的冬衣来看,内衬材质粗劣,并非婉记所称之'冰丝'。王家特聘了三位织造行的老师傅,对退回的冬衣进行了初步鉴定。鉴定结果——」
他话音一顿,视线朝沈清婉瞥去。
「内衬为劣质柳絮掺杂粗麻。与冰丝相差十万八千里。」
堂上一阵窃窃私语。
韩敬在后排,赞许地捻了捻胡须。
陈锋接过文书,看了一遍,搁在案上。
「沈氏,你可有话说?」
沈清婉坐在椅中,没有急着开口。
贺讼师见状,乘胜追击:「陈大人,婉记以冰丝御寒为卖点,承接了北方边军的冬衣订单。如今冬衣内衬竟是柳絮掺麻,这是货真价实的以次充好、欺君罔上!沈氏身为婉记东家,理应承担全部罪责!」
他声调拔高,字字句句在堂内回响,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堂中安静了片刻。
沈清婉站起身。
「贺先生说完了?」
贺讼师一愣。
「那该轮到我了。」沈清婉转向陈锋,「陈大人,臣妇有一个请求。」
「说。」
「退回来的八件冬衣,臣妇请求当众拆解。」
贺讼师皱眉。「拆解?大人,这些冬衣是物证,怎可——」
「正因为是物证,才更应该当众拆开来看。」沈清婉截住他的话头,视线落在案上那排冬衣上。
「王家请了三位老师傅鉴定。可鉴定的结果只写了内衬材质,没写缝制的工艺。」她看向贺讼师,「贺先生,一件冬衣是谁做的,不光看用了什么料子——更要看缝合的针法。」
贺讼师嘴角的得意僵住了。
陈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案上的冬衣。
「准了。」
两名大理寺的衙役上前,从案上取下第一件冬衣。
沈清婉走到长案前。她没有让衙役动手,而是亲自拿起那件冬衣,翻过来。
内衬朝上。
她的手指沿着衣领内侧慢慢摸过去。
「婉记出品的每一件冬衣,衣领内侧都有一个暗记。」她边说边翻,「一个用冰丝线绣的'婉'字。针脚极细,只有指腹贴上去才能感觉到。」
她的手指停住了。
「这件衣裳的衣领内侧,没有暗记。」
堂上又是一阵骚动。
沈清婉放下第一件,拿起第二件。翻过来,摸衣领。
「没有。」
第三件。
「没有。」
连续八件,一件都没有。
她放下最后一件冬衣,转向陈锋。
「陈大人。婉记出品的冬衣,件件有暗记。这八件退回来的冬衣,一件暗记都没有。」
她声音不高,吐字却清晰有力,在堂中回荡。
「这八件衣裳,不是婉记的货。」
贺讼师面上的血色褪去。
「荒唐!」他硬撑着反驳,「暗记一说,不过是你一面之词。谁能证明婉记的冬衣真有这个暗记?」
「我带了留样。」沈清婉看向陈锋,「三日前,我已将婉记第二批冬衣的三件留样送至大理寺。陈大人可以当堂比对。」
陈锋看向身旁的文书。文书点头,转身去库房取了一个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三件与退回冬衣款式完全一致的冬衣。
沈清婉拿起其中一件,翻过来,指着衣领内侧。
「陈大人请看。」
陈锋走上前,俯身细看。他的手指在衣领内侧抚过,指腹下,一个细微的凸起——一个用极细丝线绣成的「婉」字,若不是指腹贴上去,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他又拿起退回的那八件冬衣,逐一检查。
光滑平整,什么都没有。
陈锋回到公案后坐下,双手交叠置于案上,神情严肃。
「暗记比对完毕。留样冬衣有暗记,退回冬衣无暗记。」他看向贺讼师,「贺先生,你方才说这八件冬衣是婉记出品。如今暗记对不上,你作何解释?」
贺讼师的额头开始冒汗。
「这……暗记之说,兴许是沈氏事后补绣上去的也未可知——」
「事后补绣?」沈清婉接过话,「婉记的冰丝暗记所用的丝线,是鲸油浸润过的特殊冰丝。这种丝线的光泽和触感,与普通蚕丝完全不同。陈大人若有疑虑,可以请太医院的张院判来鉴别材质。鲸油浸润过的冰丝,断无伪造之理。」
贺讼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堂上的气氛已在悄然转变。韩敬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忘了喝。
沈清婉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她重新拿起那八件退回的冬衣中的一件,将内衬完全翻开。
「陈大人,臣妇还有一处,想请大人验看。」
「何处?」
「缝线。」
她用指甲挑起冬衣侧缝的一段线头。
「婉记制衣作坊的缝工,用的是江南通行的'回针缝'。每寸九针,针脚均匀,线尾打单结收口。」
她将那段缝线扯出来一截,举到陈锋面前。
「陈大人请看。这件冬衣用的不是回针缝。」
陈锋凑近了看。
缝线的走法迥异。并非简单的一进一出,而是每隔三四针,便多出一个交叉的针脚,是在普通缝线的基础上,额外加了一道十字形的暗扣。
「这种针法——」沈清婉的手指点在那个十字形的交叉处。
「叫'十字暗针'。」
堂上众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清婉转过身,直视贺讼师。
「贺先生。十字暗针,是王家制衣坊的独门针法。王家给北方边军供了三年军粮,也供过两年的军被。王家出品的被褥和军服,缝合处用的全是十字暗针。」
她将那件冬衣摊在长案上。
「这八件冬衣,不是婉记做的。是王家做的。」
贺讼师整个人面无血色。
韩敬坐在后排,手里的茶杯险些脱手。
崔德安的拂尘从臂弯滑落,他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
沈清婉站在堂中,将八件冬衣的缝线一一指给陈锋看。件件都是十字暗针。
「陈大人。」她的声音在鸦雀无声的公堂上,字字清晰。
「婉记的冬衣被人在运输途中掉了包。掉包的人,用的是王家制衣坊的手艺,王家独有的针法。」
陈锋将那段缝线反复看了三遍。
他擡起头,视线越过沈清婉,落在贺讼师身上。
「贺先生。十字暗针是否为王家独有针法,本官会命人核查。但本官有一个问题——」
他将那件冬衣放在案上,声音低沉下来。
「王家究竟是来配合查案的,还是来贼喊捉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