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一夜,首辅他在雪中等我 第115章银两去向
裴凌州查这笔银子,用了三天。
大理寺的密探网络遍布各省布政使司,但河南的旧档调取起来格外费劲。
宣和十九年到二十年间的税银入库记录,按例由布政使司存档,每五年移交户部封存。
可户部那边回话说,宣和二十年河南的卷宗在一场库房走水中烧毁了大半,剩下的残卷零零散散,不成体系。
裴凌州没有走户部的明路。
他让青安联络了大理寺在河南的暗桩,直接从布政使司的地方存档里调取了副本。
副本是手抄件,字迹潦草,纸张粗糙,但数目清清楚楚。
腊月二十九的夜里,青安将一只油纸包裹送进了听雪堂。
裴凌州拆开,里面是三页纸。
沈清婉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一页页翻过去。
裴凌州的手指停在第二页的中段。
「你来看。」
沈清婉起身绕到他身侧,俯身去看。
那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是地方小吏的笔迹。
宣和二十年,春,二月十七。宁王封地,汝宁府。入库银三十万两整。名目:香火捐赠。捐赠人:无名善信。接收方:太清宫。
沈清婉的目光在那个数字上停了很久。
三十万两。
和父亲生意经上写的数字,分毫不差。
「香火捐赠。」她念出这四个字,声音很轻。
裴凌州将那页纸抽出来,平铺在案上。
「沈家被抄的家产总额是一百二十万两。入国库的记录是九十万两。差额三十万两,去向不明。」
他用指尖点着那行字。
「现在知道了。这三十万两,以无名善信的名义,捐进了宁王封地的太清宫。」
沈清婉在他身旁坐下。
「太清宫是什么地方?」
「宁王在封地修建的道观。」裴凌州从案角抽出另一份文书,「这是暗桩去年送回来的河南舆图。太清宫在汝宁府城外三十里的伏牛山中,占地极广,前殿供奉三清,后殿是宁王的私人道场。」
他将舆图展开,手指落在伏牛山的位置。
「但暗桩在舆图上标注了一处异常。」
沈清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伏牛山的标注旁边,用朱笔画了一个小圈,圈内写着两个字:重兵。
「太清宫的后山常年有人把守。」裴凌州道,「不是道观的杂役,是穿甲执刃的兵丁。暗桩试过靠近,被拦在了三里之外。」
沈清婉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划过。
「一座道观,为什么要重兵把守?」
「因为它不只是道观。」裴凌州将舆图折好,「三十万两银子,修一座道观绰绰有余。多出来的银子去了哪里?」
沈清婉看着他。
「养兵。」
裴凌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粒打在窗棂上,簌簌有声。
「暗桩回报,太清宫后山的那片区域,方圆十里内没有百姓居住。三年前还有几户猎户,后来全被迁走了。迁走的理由是道观要扩建。」
他转过身。
「可道观的前殿和后殿,三年来没有动过一砖一瓦。」
沈清婉将那三页纸收拢,叠好,压在镇纸下面。
「他把人都赶走了,是为了不让人看到后山的动静。」
「对。」
「那后山到底藏了什么?」
裴凌州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封密信。
「这是今早刚到的。暗桩冒险靠近了太清宫后山的外围,在山脚下的一条溪涧里,捡到了这个。」
他将密信打开。
里面夹着一小片铁皮,约莫拇指大小,边缘锈蚀,但形状规整,是从某样东西上剥落下来的。
沈清婉接过那片铁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是什么?」
「甲片。」裴凌州道,「铁甲上的鳞片。这种制式的甲片,只有军中才有。」
沈清婉将甲片放在桌上。
一片小小的铁皮,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
「太清宫后山藏着军械。」她说。
「不只是军械。」裴凌州坐下来,声线压得很低,「暗桩说,后山每到夜间,能听到操练的声响。号令声,兵器碰撞声,马蹄声。」
沈清婉的手指在桌面上收拢。
「他在养私兵。」
裴凌州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窗外的雪声和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细响。
「阿州。」沈清婉开口,「宁王用我沈家被抄的三十万两银子,修了一座道观做幌子,在后山藏兵屯械。这件事,皇上知不知道?」
裴凌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知道。」
「你确定?」
「太清宫的修建报批文书,走的是礼部的路子。名目是宗室修道,礼部照例批覆,不会细查银子的来源。」裴凌州将茶杯搁下,「皇上只知道他弟弟在封地修道观,不知道道观后面藏着什么。」
沈清婉靠在椅背上。
「那我们现在手里有什么?」
裴凌州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列了起来。
「第一,探视记录。宁王在你父亲死的那天去过刑部大牢。涂改痕迹还原后可辨认。」
「第二,老狱卒周德福的证词。他亲眼看到穿四爪蟒袍的人进了牢房,亲耳听到那人提及三十万两。」
「第三,你父亲生意经上的遗笔。河南,三十万。」
「第四,河南布政使司的税银入库记录。三十万两以香火捐赠的名义进了太清宫。」
「第五,太清宫后山的异常。重兵把守,甲片遗落,夜间操练声。」
他将笔搁下,看着纸上的五条。
「五条证据。前三条指向宁王与沈家旧案的关联。后两条指向宁王私藏兵马的嫌疑。」
沈清婉将那张纸拿起来。
「前三条够翻案吗?」
「够提起重审。」裴凌州道,「但要彻底翻案,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
「宁王亲手递给皇帝的那份假帐。」裴凌州看着她,「当年是宁王把伪造的走私假帐递到了御前。那份假帐现在应该还在宫中的御档库里。只要调出来,与我们手里的伪证原件比对,就能证明假帐的来源是宁王。」
沈清婉将纸放下。
「御档库的东西,谁能调?」
「只有皇上本人。」
沈清婉沉默了。
皇帝会不会调,取决于皇帝想不想查自己的亲弟弟。
「后两条呢?」她换了个方向,「太清宫藏兵的事,够不够参他一本?」
「够。」裴凌州的语调很平,「藩王私藏兵马,形同谋反。这条罪名一旦坐实,宁王就不是削爵那么简单了。」
沈清婉将那片甲片重新拿起来,在指间翻转了一下。
「可暗桩只是在溪涧里捡到了一片甲片,听到了操练声。这些东西拿到朝堂上,宁王可以说是道观的护卫在操练,甲片是猎户遗落的。」
「所以需要实证。」裴凌州道,「需要有人进到太清宫后山里面去,亲眼看到兵马和军械,带出铁证。」
沈清婉看着他。
「你打算派谁去?」
裴凌州没有回答。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方先生。
他风尘仆仆,靴子上还沾着泥雪,显然是刚从北方大营赶回来。
「大人,夫人。」方先生拱手,「属下回来了。」
裴凌州侧身让他进来。
「北方的事办妥了?」
「崔德安行贿的笔录已经封存,脚夫的口供也录好了,全部移交给了大理寺在大营的驻员。」方先生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这是那封信的原件。」
沈清婉接过油纸包,打开。
信纸已经有些褶皱,但字迹清晰。
萧衍的随从写给孟管事的指令,白纸黑字。
她将信纸重新包好,收入袖中。
「方先生。」裴凌州开口,「歇一夜。明日一早,你再出发。」
方先生擡头。
「去哪?」
「河南。汝宁府。伏牛山。」裴凌州走回案前,将那张舆图重新展开,「太清宫后山。我要你进去看一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方先生看了一眼舆图上那个朱笔圈出的位置。
他没有多问。
「属下明白。」
方先生退出去之后,听雪堂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沈清婉将那张列着五条证据的纸折好,收进了多宝阁的暗格里。
「阿州。」
「嗯。」
「宁王后天就要入宫述职了。述职完毕,他就会回封地。」
裴凌州看着她。
「方先生赶到伏牛山,最快也要七八天。如果宁王回了封地,提前得到消息,把后山的东西转移了——」
「他转移不了。」裴凌州打断她。
沈清婉看着他。
「三千人的兵马和成堆的军械,不是一夜之间能搬走的。」裴凌州的手指在舆图上的伏牛山位置轻轻一按,「何况,他不知道我们已经查到了太清宫。」
沈清婉的手指松开了。
「你有把握?」
裴凌州将舆图收起来。
「有。」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院中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窗纸上明灭不定。
沈清婉走到窗前,伸手将窗扇合严了。
「那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拖住他。」她转过身,「不让他在述职之后马上回封地。」
裴凌州看着她。
「你有办法?」
沈清婉走回案前,拿起那张宁王送来的请帖,翻了翻。
「他不是想和婉记合作吗?」
她将请帖放下。
「那就让他觉得,我在认真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