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一夜,首辅他在雪中等我 第117章年关暗流
除夕。
京城的爆竹声从午后就没断过,一阵紧似一阵,震得屋檐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裴府上下换了新灯笼,大红绸子扎的,从正门一路挂到后院,连听雪堂的廊下都缀了两盏。
沈清婉坐在案前,将最后一份分号掌柜的任命书写完,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
青杏从外头小跑进来,脸蛋冻得通红。
「夫人,老夫人那边传话,说今晚守岁,请您和大人去正堂用饭。」
沈清婉擡头。
「老夫人出佛堂了?」
「出了。」青杏笑得眉眼弯弯,「老夫人还亲自下了厨房,说要给您煮一碗长寿面呢。」
沈清婉怔了一息。
裴老夫人常年礼佛,轻易不出佛堂,更不会亲自下厨。上一回她动手做饭,还是裴凌州中了进士那年。
「知道了。」沈清婉站起身,「替我取那件新做的藕荷色褙子。」
正堂里烧着两只大铜炉,暖意融融。
长案上摆了十几道菜,都是家常口味,没有山珍海味的排场。
裴老夫人坐在上首,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团花暗纹袄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如意钗。她今年六十有二,面容清癯,眉目间和裴凌州有七八分相似。
沈清婉进门,行了礼。
「祖母。」
裴老夫人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坐。」
沈清婉在她右手边坐下。
裴凌州随后进来,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绦带。
他在沈清婉身旁落座,目光扫过满桌的菜,又看了一眼祖母。
「您今日怎么出来了?」
裴老夫人瞥了他一眼。
「我在佛堂里念了一年的经,佛祖也该让我歇一歇了。」
她说完,转头看向沈清婉。
「这一年,你受了不少委屈。」
沈清婉摇头。
「祖母言重了,都是分内之事。」
裴老夫人没有接她的话,而是朝身后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嬷嬷端上来一只青花瓷碗,碗里盛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面条细长,汤头清亮,上面卧着一只荷包蛋。
裴老夫人亲手将碗推到沈清婉面前。
「好孩子,辛苦了。」
就这么简简单单五个字。
沈清婉低头看着那碗面。
面汤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氤氲了视线。
她端起碗,吃了一口。
面条筋道,汤底是老母鸡熬的,鲜得恰到好处。
「好吃。」她说。
裴老夫人笑了笑,转头看裴凌州。
「你呢?干坐着做什么?」
裴凌州自己动手盛了一碗面,低头吃了起来。
一家三口围坐在长案前,没有多余的排场,也没有多余的客套。
窗外的爆竹声又响了一阵,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裴老夫人放下筷子,看着沈清婉。
「婉记的生意,我虽不过问,但多少听了些。冬衣的案子,王家的事,你一个人扛了大半。」
沈清婉放下碗。
「有阿州帮衬,不算一个人。」
裴老夫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他帮衬是他的事。我今日要说的是你的事。」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匣子,搁在桌上,朝沈清婉推了过去。
沈清婉看了裴凌州一眼。
裴凌州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沈清婉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枚羊脂玉镯,通体莹白,没有一丝杂色,玉质温润得能照出人影。
「这是凌州他娘留下的。」裴老夫人的声音放得很轻,「她走的时候交代过,这只镯子要给裴家的当家主母。」
沈清婉的手指停在匣子边缘。
「祖母,这太贵重了。」
「贵重不贵重的,戴上就是了。」裴老夫人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意思,「你撑得起这个家,就配戴这只镯子。」
沈清婉将玉镯取出来,套在左手腕上。
玉质贴着肌肤,温凉中透着一股暖意。
裴凌州看着她腕上的镯子,没有开口,只是端起酒杯,朝祖母敬了一杯。
裴老夫人饮了半杯,搁下酒盏。
「行了,我乏了。你们年轻人守岁,我回佛堂歇着去。」
她起身时,经过沈清婉身旁,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没有多说什么。
但那一拍的力道,沈清婉记住了。
裴老夫人走后,正堂里只剩下两个人。
爆竹声渐渐稀了,远处传来更鼓的声响,一下一下,沉闷而悠长。
裴凌州将桌上的残菜撤了,只留了一壶温酒和两只杯子。
他给沈清婉倒了一杯。
「今年的酒,比去年好喝。」
沈清婉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去年除夕我在陆家。」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陆恒在书房陪他的白月光写诗,我一个人在正房守岁,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裴凌州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以后每年除夕,我都在。」
沈清婉看着他。
烛火映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分明,眉目间的冷峻被暖光柔化了几分。
她没有接话,只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暖洋洋的。
「阿州。」
「嗯。」
「方先生到河南了吗?」
裴凌州给她续了一杯酒。
「今日午后来了信,已经过了许昌,再有三四日就能到伏牛山。」
沈清婉将酒杯握在掌心,指腹感受着杯壁的温度。
「宁王那边呢?」
「他今日在府里设了守岁宴,请了几个京中的勋贵。」裴凌州道,「青安的人盯着,没有异常。」
沈清婉点了点头。
窗外又响起一阵爆竹,噼里啪啦的,将夜色炸得支离破碎。
「他收到我送的冰丝了吗?」
「收了。」裴凌州道,「宁王府的管事回话说,王爷很高兴,说裴夫人有心了。」
沈清婉将酒杯搁在桌上。
「他高兴就好。越高兴,越不会急着走。」
两人相对饮了几杯。
子时的钟声从远处的寺庙传来,悠悠荡荡,穿过风雪,穿过满城的灯火。
新年到了。
与此同时。
永康坊,宁王府。
书房里的龙涎香烧了一整夜,烟气浓得化不开。
宁王独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那张京城的商铺分布图。
婉记总号,通州分号,沧州分号,德州分号,济宁分号。
每一处据点都被他用朱笔圈了出来,红圈连成一条蜿蜒的线,从京城一路延伸到北方。
他的幕僚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文书。
「王爷,裴凌州近日没有异常的调档记录。大理寺那边也很安静,陈锋在忙王家的案子,没有旁的动作。」
宁王将朱笔搁下。
「沈清婉呢?」
「她今日送了一匹冰丝过来,附了一张帖子,说年后登门拜谢。」
宁王拿起案角那匹冰丝,在指间捻了捻。
丝线细密,触感冰凉滑腻,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好东西。」他将冰丝放下,「她退了我两回礼,第三回主动送东西过来。你觉得她是什么意思?」
幕僚斟酌了一下措辞。
「属下以为,她在犹豫。」
「不是犹豫。」宁王靠在椅背上,念珠在指间转了一圈,「她在拖。」
幕僚一愣。
「拖?」
宁王没有解释。
他将那张商铺分布图卷起来,收进书案的暗格里,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爆竹声此起彼伏,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她拖时间,说明她在等什么。」宁王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在等什么呢?」
他转过身,看着幕僚。
「正月初三之后,你替我办一件事。」
「王爷请吩咐。」
宁王走回书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
幕僚接过去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王爷,这是要在京城开铺子?」
「不只是开铺子。」宁王将笔搁下,「是开在婉记的家门口。」
他拿起那匹冰丝,对着烛火看了看。
「她不是说年后给我答复吗?那我就给她一点压力,让她答复得快一些。」
幕僚将纸条收入袖中,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宁王一个人。
他将那匹冰丝放在鼻尖闻了闻,丝线上带着一股极淡的兰花香气。
「沈清婉。」他念出这个名字,语调里听不出喜怒,「你和你爹一样,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将冰丝丢回案上,吹灭了烛火。
窗外的爆竹声还在响,一阵接一阵,将整座京城炸得热闹非凡。
可宁王府书房里的黑暗,比外头的夜色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