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一夜,首辅他在雪中等我 第29章规矩

作者:盼雨绵绵

第二天,天大亮了。

  庭院的积雪在太阳底下慢慢融化,雪水顺着屋檐滴落,在石阶上溅开水花。

  安和居里很安静。

  沈清婉陪母亲吃完早饭,又喂她喝了药。

  看着她睡熟了,心里悬着的那口气才总算松了下来。

  她回到自己暂住的听雪堂,青杏已经备好了热水。

  刚洗漱完,院外就传来了管家裴安的脚步声。

  「沈姑娘,宫里派来的教习嬷嬷到了,大人让您去前厅。」

  沈清婉整理衣服的手顿了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应了一声,让青杏扶着,去了前厅。

  还没进门,一股混着宫里特有薰香的威压就迎面而来。

  厅里站着两个五十岁左右的妇人。

  她们穿着笔挺的深褐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住。两人身形干瘦,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见沈清婉进来,她们也只是稍稍点头,行了个宫礼,腰都没弯一下。

  「老奴张氏。」

  「老奴李氏。」

  声音平板,听不出情绪。

  「奉皇后娘娘懿旨,从今天起,教导姑娘宫中礼仪,直到大婚。还望姑娘用心学,不要辜负了娘娘和首辅大人的期许。」

  话里听不出喜怒,却字字都带着压力。

  沈清婉回了个礼,轻声说:「有劳两位嬷嬷了。」

  所谓的教导,比沈清婉想的要严苛得多。

  张嬷嬷省去了所有客套,连口茶都没让她喝,直接开始了第一项课业,走路。

  「身为首辅夫人,未来的一品诰命,您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裴家的脸面。」

  张嬷嬷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她拿着一把半尺长的紫檀木戒尺,在空中虚划了一下。

  「步子要轻,落地无声。步距一脚半,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上身要正,双肩要平,不能有半点晃动。」

  李嬷嬷则在地上铺开了一张标有白线的地毡。

  「姑娘,请吧。」

  沈清婉看着那条笔直的白线,深吸一口气,提着裙子,迈出了第一步。

  「慢了。」张嬷嬷的声音响起。

  她调整呼吸,加快了些。

  「腰松了。」

  戒尺不轻不重地,点在了她的后腰上。

  那触感不疼,却带着冰冷的警示,让她的脸颊微微发烫。

  沈清婉咬了咬唇,重新站直。

  她目光落在前方三尺远的虚空,一遍又一遍地,在那条白线上来回走。

  从辰时到巳时,整整一个时辰,她只在做这一件事。

  屋子里安静的只剩下裙摆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两位嬷嬷偶尔响起的,冷硬的纠正声。

  「手放低了。」

  「下巴微收。」

  「眼神别飘。」

  汗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打湿了鬓角的碎发。

  她的腿早就酸了,后背也因为一直绷着而变得僵硬。

  她忽然想起父亲送她的那本游记,扉页上写着,愿你读万卷书,亦行万里路。

  真是讽刺。

  她曾经是能在京郊骑马飞驰的沈家大小姐,现在却要在这方寸之间,学着怎么像只金丝雀一样走路。

  这就是她得到庇护的代价。

  用自己的自由,换母亲的安稳和后半生的体面。

  她垂下眼,遮住眼底的情绪,再擡眼时,已经是一片平静。

  算了。

  只要母亲能好好的,这点苦,不算什么。

  就在沈清婉被无形的规矩束缚时,裴府大门外,却是另一番景象。

  陆恒像个游魂,在裴府对面的街角晃了一夜。

  他没回家,也回不去。

  一闭上眼,就是同僚们看好戏的脸,和街上百姓的指指点点。

  他想不通。

  一夜之间,他从让人羡慕的青年才俊,变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而造成这一切的那个女人,此刻就在那高墙里面,准备成为他需要仰望的人。

  不甘和羞辱像火一样烧着他的心,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都快陷进了肉里。

  他双眼布满血丝,官袍皱得不成样子,整个人透着一股颓败的疯狂。

  他在等。

  他也不知道在等什么,也许只是想再看一眼,想讨个说法。

  巳时过半,一辆乌木马车在两列护卫的簇拥下,从街的尽头慢慢驶来,停在了裴府门前。

  车帘掀开,一个穿着麒麟补子绯色官袍的高大身影下了车。

  是裴凌州。

  他刚从宫里回来,眉宇间带着一丝清冷。

  他身形挺拔,气度沉稳,仅仅是站在那,就让周围的气氛都为之一肃。

  陆恒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再看看自己现在的狼狈样,一股混着嫉妒和怨恨的血气冲上了头。

  他踉跄着冲了过去。

  「裴凌州!」他嘶声喊道,拦在了裴凌州面前。

  裴凌州身旁的护卫立刻上前,手按在了刀柄上。

  裴凌州擡了擡手,护卫便退下了。

  他终于把目光落在陆恒身上,那目光很淡,像是看路边一块碍事的石头。

  「你有何事?」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有温度。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陆恒看着他,眼睛红的快要滴血,「清婉……沈清婉是我的妻子!你用这种手段抢走她,你……」

  「你的妻子?」裴凌州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陆大人,你忘了?三天前,你亲手把一张盖着官印的封条,贴在了她的铺子上。从那天起,她就不是你的妻子了。」

  陆恒的脸色瞬间惨白。

  「我……我只是一时生气!夫妻之间,哪有隔夜的仇?她只要回来认个错,我……」

  「认错?」裴凌州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朝陆恒走近了一步。

  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那迫人的气势却让陆恒几乎喘不过气。

  裴凌州比他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里,透出一种冰冷的轻蔑。

  「陆大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把陆恒最后一点自尊碾得粉碎,「你还不明白吗?是你自己把她推开的。」

  「她高烧快死了,你视而不见。」

  「她苦心经营,想自食其力,你却赶尽杀绝。」

  「你亲手把她推下深渊,我不过是伸手接住了她而已。」

  裴凌州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剖开陆恒的胸膛,把他那些不愿承认的卑劣行径,血淋淋地暴露出来。

  陆恒被堵的说不出话,他张着嘴,身体控制不住的发抖。

  他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裴凌州说的,全是真的。

  看着他灰败的脸,裴凌州似乎也失去了和他说话的兴趣。

  他擡眼看了看天色,像忽然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现在是巳时三刻。」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吏部卯时点卯,陆大人身为礼部侍郎,此刻却衣冠不整的出现在我府门前。」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回陆恒身上,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陆大人,当值期间擅离职守,是想去大理寺喝茶吗?」

  大理寺……喝茶……

  这几个字,像一道雷,在陆恒脑子里炸开。

  他的疯狂和不甘,在这一瞬间,都被一种彻骨的恐惧取代了。

  他忘了,眼前的男人,不仅是当朝首辅,还兼管着大理寺。

  他一句话,就能决定自己的生死。

  陆恒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看着裴凌州,那张引以为傲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丑的不行。

  裴凌州却再也没看他。

  他理了理没有一丝褶皱的袖口,绕过他,像绕过一堆脏东西,迈开长腿,一步步走上了裴府的台阶。

  大门在他身后打开,又缓缓关上。

  他从头到尾,都没回头。

  陆恒还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直到一队巡街的兵士走过来,用长矛的末端不耐烦的捅了捅他:「哪来的疯子,敢在首辅府门前撒野!还不快滚!」

  他才像刚醒过来。

  他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那是他这辈子都进不去的门。

  然后他转过身,像一具被抽掉骨头的行尸走肉。

  他低着头,弓着背,混进了人群里。

  听雪堂里。

  沈清婉刚歇了一会儿,端起茶杯想润润嗓子,青杏就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小脸因为激动和解气涨得通红。

  她凑到沈清婉耳边,压低声音,把刚才府门外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姑娘您是没瞧见,大人就一句想去大理寺喝茶吗,那陆大人的脸,当场就跟死人一样白!最后被巡街的兵士给赶走了,像条狗一样!」

  沈清婉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茶水很烫,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静静地听着,没出声。

  「裴夫人。」

  张嬷嬷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清婉回过神,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您的步子,刚才又乱了。请继续。」

  沈清婉看着地上那条笔直的白线。

  它像一道鸿沟,划分了她的过去和未来。

  她沉默片刻,然后,擡起脚,重新迈了上去。

  这一次,她的步子很稳,很轻。

  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白线上,再没有半分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