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一夜,首辅他在雪中等我 第48章添妆

作者:盼雨绵绵

京兆府的封条贴上陆家铺面的当天,陆府的门槛便再无人问津。

  不过三日,陆恒偷税漏税、苛待发妻的恶名,就盖过了他那点子清流才名,成了京城茶楼里最新的谈资。

  外头的风雨,沈清婉一概不知。

  裴凌州为她砌了一道无形的墙,将所有污言秽语都挡在了府外。听雪堂里,静谧得只闻窗外残雪消融的滴答声。

  这日午后,青杏捧着一叠新裁的春衫进来,却见沈清婉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里捏着那张裴凌州写的「信我」二字,正出神地望着窗外。

  「夫人?」青杏轻唤了一声。

  沈清婉回过神,指尖抚过那遒劲的字迹,才将字条仔细折好,收进袖中的暗袋里。

  「什么事?」

  「管家方才传话,说是老夫人从江南回来了,已入了府,请您去前厅叙话。」

  老夫人?

  沈清婉的背脊下意识地绷紧了。

  她知道裴凌州幼时丧母,由祖母一手带大。这位老夫人常年在江南礼佛,性子怕是极清冷的。

  她嫁入裴家前,两位教习嬷嬷提过一句,说这位老夫人出身乡野,最不喜京城里这套虚文缛节。

  越是这样,越是难测。

  沈清婉不敢怠慢,换了身稳妥的湖蓝色襦裙,理了理发髻,确认头上那支点翠凤簪戴得端正,才随着青杏往前厅去。

  一路上,她脑中反复盘算着待会儿的应对。

  陆老夫人的刻薄刁难还历历在目,高门大户里的长辈,又有几个是省油的灯?

  到了前厅,还未进去,就听见里头传来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话语里含着嗔怪。

  「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害我老婆子紧赶慢赶,差点误了你的大日子。瞧你,又瘦了,朝里那些老东西又给你气受了?」

  这声音里没有半分贵夫人的拿腔作调,倒和寻常人家祖母对孙儿的絮叨无异。

  沈清婉脚步一顿,眼底流露讶异。

  她定了定神,敛了心绪,迈过门槛。

  厅中主位上,坐着的并非她想像中珠光宝气、神情倨傲的老太太。

  那是一位身形清瘦的老妇人。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布衣,袖口洗得有些发白。满头银发用一根乌木簪子利落地挽在脑后,不见半点金玉。脸上皱纹很深,眼角眉梢却透着爽利。

  若不是她身后的丫鬟婆子还算齐整,单看这身打扮,任谁都会当是哪家田庄上来的管事妈妈。

  裴凌州正坐在她下首,那身让百官畏惧的绯色官袍,在他祖母面前竟显得有些局促。他手里端着茶,正低声说着什么,眉眼间常年不化的冰霜,消融大半。

  「祖母,这是清婉。」裴凌州看见她进来,便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大手传来暖意,驱散了沈清婉心底的不安。

  沈清婉上前,规规矩矩地就要行跪拜大礼。

  「臣妇沈氏,参见老夫人。」

  她膝盖刚要弯下,手腕就被一双粗糙却有力的手扶住了。

  「哎,这是做什么!」裴老夫人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几步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拉直了。

  「好端端的孩子,跪来跪去的,折寿。」

  老夫人的手劲不小,掌心覆着一层薄茧,一摸便知是常年做惯了活计。

  她没松手,就这么拉着沈清婉,上上下下地打量。

  那目光不犀利,也不挑剔,满是好奇,正打量着一件自家得了的宝贝。

  「就是你啊?」老夫人端详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牙。「比画上的人,还要齐整些。」

  画?沈清婉一愣。

  裴凌州在旁轻咳了一声,耳根有些发红。

  「嗯,就是瘦了点。」老夫人拍了拍沈清婉的手背,语气熟稔得不似初见。「这腰细得,风一吹就要倒。阿州,你是不是没给人家好好吃饭?」

  裴凌州无奈道:「祖母……」

  「你别说话。」老夫人瞪了自家孙子一眼,又转回头看着沈清婉,目光柔和下来。

  「丫头,别怕。咱们裴家没那么多臭规矩。我就是个乡下来的老婆子,不懂你们京城里那些弯弯绕绕。以后啊,你就把这当自己家。」

  沈清婉被这番不按常理出牌的开场白弄得一怔,只能呐呐地应了一声:「是。」

  「坐,都坐。」老夫人拉着沈清婉在自己身边坐下,又指了指裴凌州。「你也坐,杵在那跟个门神似的,吓着我孙媳妇了。」

  裴凌州依言坐下,看着自家祖母拉着沈清婉问东问西,从吃得惯不惯,到睡得好不好,事无巨细。

  瞧着这场景,裴凌州紧绷的肩线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沈清婉起初还端坐着,问一句答一句。可老夫人的话语里没有半分试探,全是实打实的关切。渐渐的,她的坐姿也随意了些。

  「外头那些风言风语,我老婆子在路上就听说了。」老夫人话头一转,收敛了笑意。「什么不下蛋的母鸡,放他娘的屁!」

  一句粗口,让满屋子的下人都惊得低下了头,想笑又不敢笑。

  沈清婉也是一怔,脸颊跟着发烫。

  「咱们庄稼人有句话,叫地不好,탓种子不行。」老夫人目光扫过裴凌州,话里有话。「那陆家就是块盐碱地,养不出好庄稼,怪不得你。」

  她说着,从自己的袖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蓝布手帕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

  那是一只通体碧绿的玉镯。

  成色算不上顶级,也没有精巧的雕工,就是个素圈。但那玉质温润,内里水头十足,一看便知是被人常年佩戴,养出来的光泽。

  「来,丫头,伸手。」

  沈清婉依言伸出手。

  老夫人拿起那镯子,不假旁人之手,亲自给她戴了上去。镯子尺寸正好,触手生温,还留着老夫人的体温。

  「这是我嫁给你祖父时,我娘给我的。后来传给了你婆婆,你婆婆走得早,就又回到了我手里。」老夫人替她把袖子拉好,盖住那抹碧色,语气沉了下来。

  「这镯子,就是咱们裴家主母的信物。戴上了,你就是这裴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以后谁要是再敢嚼舌根,你就用这镯子,扇他的嘴。」

  沈清婉看着手腕上的玉镯,眼眶一热。

  她嫁入陆家三年,陆老夫人从未给过她半点好脸色,更别提什么传家之物。她如履薄冰地在那个家里活了三年,活得不像主母,倒像个外人。

  可是在裴家,不过数日。

  这个初次见面的老人,却用最朴实、最直接的方式,给了她全部的认可和尊重。

  「祖母……」沈清婉喉间哽咽,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哎,好孩子,哭什么。」老夫人见她红了眼圈,擡起粗糙的手替她擦泪,动作显得笨拙。「是阿州欺负你了?你告诉祖母,我拿拐杖揍他!」

  裴凌州哭笑不得地站起身:「祖母,您又胡说。」

  沈清婉破涕为笑,摇了摇头:「没有,臣妇是……是高兴。」

  「那就好,那就好。」老夫人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到沈清婉手里。

  「这个,也给你。」

  沈清婉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还有一串钥匙。

  「这是我老婆子攒的体己钱,不多,你拿着买些花戴。」老夫人说得轻描淡写,「那串钥匙,是府里库房的。以后这裴家的家当,都归你管了。」

  她将布包塞进沈清婉手中,目光坦然,毫无保留。

  「咱们裴家不比那些世家大族,人丁单薄,关系也简单。你啊,不用学着看谁的脸色,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我老婆子,还有阿州给你顶着。」

  听着这话,沈清婉积压了多年的委屈、不安、惶恐,尽数消散。

  她终于明白,裴凌州身上那份霸道的护短和温柔,是从何而来。

  原来,这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