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一夜,首辅他在雪中等我 第49章大婚当日(上)
三月十八,卯时。
天光未亮,几声清脆的爆竹自城东的安兴坊响起,划破了黎明前的宁静,一路蔓延开来,最终汇成一片震耳的喧嚣。
听雪堂里,烛火通明,暖意融融。
沈清婉坐在妆镜前,大红嫁衣铺散开来,裙摆上用金线绣出的凤凰展翅欲飞,在烛光下流转着细碎光华。她垂着眼,任由青杏和两个喜娘为她梳理长发。
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既陌生,又熟悉。
她想起三年前出嫁那日,也是这样一个清晨。没有爆竹,没有喜娘,只有一个陆家派来的老妈子,不停催促着她快些上轿,莫误了吉时。那天她头上戴的,是母亲旧匣子里的一支木兰簪,连点金星都无。
而今,分量不轻的凤冠被稳稳戴上,冠上垂下的东珠流苏轻晃,磕在眉心,带来一阵清凉的触感。
「哎哟,我的好夫人,可别动。」喜娘捏着眉笔,笑呵呵地打趣,「这眉毛得画得顺顺溜溜,往后夫妻和睦,万事顺遂。」
沈清婉从镜中看着自己,唇角极轻地动了动。
门帘被掀开,裴老夫人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鸡丝龙眼羹走了进来,把跟在身后的丫鬟婆子挥手赶在了外头。
「都这个时候了,还画什么画。」老夫人把碗往桌上一搁,语气里满是不赞同。「快,先垫垫肚子。这一天折腾下来,铁人也熬不住。」
她一身崭新的酱紫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瞧着比前几日精神了不少。
「祖母。」沈清婉欲要起身。
「坐着,坐着。」老夫人按住她的肩膀,把碗塞进她手里。「听我的,先吃了。那些虚礼都是给外人看的,自个儿的身子才是顶要紧的。」
那碗羹熬得极好,甜而不腻。沈清婉小口喝着,一股暖流从胃里散开,让她终于有了脚踏实地的安稳。
她要嫁人了。
不是为了躲避风雨,也不是为了苟延残喘。
是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嫁给那个在雪夜里为她撑伞的男人。
「这就对了。」老夫人看她吃了,欣慰地直点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从袖子里掏出个红封,塞进她手里。「拿着,祖母给的压腰钱。以后啊,阿州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拿这个砸他。」
沈清婉捏着那厚实的红封,眼眶有些发热,低低应了一声。
「吉时到——!」门外,喜娘高亢的唱喏声传来。
沈清婉放下碗,由青杏扶着站起身。凤冠霞帔分量极重,压在她肩上,却让她心中前所未有的安稳。
青杏为她盖上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
眼前的世界,被一片朦胧的红意笼罩。
她听见外头人声鼎沸,听见裴老夫人欣慰的笑语,听见青杏压抑的抽泣。她胸口微微起伏,稳住心神,在喜娘的搀扶下,一步步,朝门外走去。
今日,她要走一条与三年前截然不同的路。
……
朱雀大街,从未有过这般热闹。
天刚亮,街道两旁的茶楼酒肆便已挤满了人,连窗户边都扒着好几个脑袋。寻常百姓更是起了个大早,拖家带口地守在街边,只为看一眼这百年难遇的盛景。
「来了!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立时起了骚动。
只见长街尽头,一片刺眼的红色正徐徐涌来。
打头的是八对高头大马,马鞍上披红挂彩,骑手皆是身着玄甲的裴府护卫,神情肃穆,气势逼人。
紧随其后的,是绵延不绝的仪仗队。掌扇、麾盖、旌旗……一应俱全,皆是宫中内造之物,其规制,比之皇子迎亲,竟也不遑多让。
「我的乖乖,这地上铺的是什么?」一个外地来的商贩探着脑袋,惊得下巴都合不拢。
「还能是什么?蜀锦!」旁边一个本地人撇撇嘴,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瞧见没?从安兴坊的裴府门口,一直铺到城南婉记绣庄,足足十里!这踩一脚下去,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红色的蜀锦之上,是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
吹鼓手们鼓着腮帮子,将唢呐吹得震天响。那喜庆的调子高亢入云,好似能把天上的云彩都给吹散了。
真正让人咋舌的,是跟在乐队后面的聘礼担子。
一担,两担,十担,一百担……
红漆的木箱,赤金的包角,看不到头,也望不见尾。箱笼之上,贴着大红的喜字,擡担子的脚夫个个脚步沉稳,面上都挂着喜色。
「不是说,聘礼早就下了吗?怎么今日又擡出来了?」有人不解。
「这你就不懂了!」一个说书先生摇着扇子,卖弄道,「这叫『亮聘』!是让全京城的人都开开眼,看看首辅大人是何等的看重这位新夫人!」
「那后面的呢?那些是什么?」
「后面那些,才是今日的正主儿!」说书先生一指队伍中央,「看见没?那顶十六人擡的八宝嵌金鸾凤轿!那可是当年皇后娘-娘出嫁时才有的规制!」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那顶华美的花轿上。
而骑在马上的那个男人,更是吸引了所有女子的视线。
裴凌州今日穿了一身绯红的麒麟纹喜袍,金线绣出的瑞兽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他身下的白马神骏非凡,颈上挂着一串金铃,随着走动叮当作响。
他平日里眉眼冷峻,今日却舒展了眉峰,连紧抿的唇线也柔和下来,眼底映着街市的红火,一片暖融。他端坐于马上,腰背挺直如松,唇边若有若无地噙着笑意。
那柔和的神情,竟比这三月春光更要动人几分。
「爷,您瞧着,比前几日又俊朗了不少。」青安骑马跟在旁边,咧着嘴,笑得像个地主家的憨小子。「夫人见了,定要欢喜得挪不开眼。」
裴凌州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唇角的笑意却又显了几分。
七年。
他等这一日,等了整整七年。
从当年及笄礼上,那个明媚如骄阳的少女闯入他眼帘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栽了。
他曾眼睁睁看着她嫁入陆府,心痛难当。也曾在无数个深夜里,站在陆府那高高的院墙外,只为看一眼听雨轩那豆昏黄的灯火。
如今,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将她迎回自己的家中。
马蹄踏在红色的锦缎上,悄然无声。
裴凌州勒住缰绳,擡头看向街角一处茶楼的二楼。
那里,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裴凌州眼中的暖意尽数敛去,化为一片寒霜。
……
那间简陋的茶楼里,弥漫着廉价茶叶的苦涩气味。
陆恒独自坐在一张油腻的桌边,窗户半开着,外头那震天的喜乐,一声声撞击着他的耳膜,让他头痛欲裂。
他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色长衫,松垮地挂在身上,衬得他愈发落魄。
他看着楼下那条流动的红色长河。
看着那些他一辈子也挣不来的奇珍异宝。
看着那个骑在马上,意气风发的男人。
嫉妒与悔恨,在他胸中翻腾,灼烧着五脏六腑。
那本该是他的。
这满城的荣耀,这个光芒万丈的女子,本该都属于他陆恒。
他想起了三年前。
沈清婉嫁给他时,也坐着一顶花轿。只是那轿子,是四人擡的,轿身也旧了。那日京城下了雨,轿帘被淋湿,透着一股霉味。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震天喜乐。
只有陆家几个下人,悄无声息地将她从侧门擡了进去。
那时,他只当沈家败落,能娶到她,是她的福气,是陆家对她的施舍。
如今想来,何其可笑。
他不是施舍者,他是个有眼无珠的蠢货。是他亲手将一块绝世美玉,当成顽石,弃之如敝履。
唢呐声越来越近。
那顶十六人擡的花轿,徐徐从他所在的茶楼下经过。
他看不见里面的人。
那厚重的轿帘,隔绝了他的视线,也彻底隔绝了他与她的过去。
陆恒死死盯着那顶花轿,眼眶通红。
他多想冲下去,掀开那轿帘,看看里面那张他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脸。
他想问问她,那封信,她到底看了没有?
那三年的夫妻情分,她当真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可他不敢。
他甚至不敢在窗口多停留一刻。
因为他看见,马上的那个男人,正擡头看着他这个方向。
那眼神平静无波,视他如无物,满是漠然。
陆恒狼狈地缩回身子,后背重重撞在墙上,激起一阵灰尘。
他捂住脸,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溢出。
窗外,喜乐声渐行渐远。
属于沈清婉的新生,开始了。
而他的世界,天,塌了。
……
花轿在婉记绣庄门前停下。
铺子今日没有开张,门口却站满了人。
张伯带着铺子里的十二个绣娘,个个穿着新衣,面上都挂着喜色。见到迎亲队伍,众人齐齐福身行礼。
「恭迎姑爷!」
裴凌州翻身下马,对着众人微微颔首,从怀里掏出一大把红封,递给张伯。
「辛苦。」
他走到轿前,没有让喜娘动手,而是亲自上前,用马鞭的末梢,轻轻叩了叩轿门。
「婉婉,我来接你了。」
他的嗓音不重,穿过喧嚣的人声,清晰地传进轿中。
沈清婉坐在轿子里,盖头下的手指,紧紧攥着一方绣帕。
她明知外面的人看不见,依旧点了点头。
轿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徐徐掀开。
一道绯红的身影,挡住了外头刺目的天光。
裴凌州弯下腰,向她伸出了手。
「来。」
沈清婉看着那只手。
就是这只手,在风雪里为她披上大氅,在暗室里为她揉开伤痕,在书房里为她掌灯。
她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手腕上,那只碧绿的玉镯触到他的指尖,温润相贴。
裴凌州握紧了她的手,将她稳稳地扶出轿子。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红盖头下,凤冠流苏轻晃,那一身嫁衣上的金凤,在日光下流光溢彩,似要振翅飞去。她身形纤细,却站得笔直。即便看不见脸,那份从容端方的气度,也足以让在场所有人为之折服。
裴凌州没有松手。
他就这么牵着她,在全京城百姓的注视下,转身,走向那辆早已等候在旁的,属于裴府的乌木马车。
那不是迎亲的花轿。
他要亲自将她接回府中。
从今日起,前尘旧事,一笔勾销。
她只是他裴凌州,唯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