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一夜,首辅他在雪中等我 第50章大婚当日(下)
乌木马车行得极稳,车轮碾过厚重的蜀锦,悄无声息,全无半分颠簸。
外头那震天的喜乐与人声鼎沸,传进车厢时,便被厚实的厢壁滤去了所有棱角,只余下一片模糊而温暖的喧嚣。
车厢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角落的紫铜小炉里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没有半点烟火气,只将一室暖意烘得恰到好处。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沉水香,混着沈清婉身上嫁衣的薰香,织成一张细密而安稳的网。
沈清婉端坐着,盖头下的视线只及身前一尺之地,那是一片铺着软垫的锦绣。
身侧的男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干燥温热,掌心带着常年执笔的薄茧,将她微凉的指尖整个包裹起来。他握得紧,力道却又克制,予她笃定的安抚。
沈清婉的心,从踏出婉记绣庄那一刻起,便一直悬着。直到此刻,被这只手握住,才落回了原处。
她想起三年前那顶淋了雨的小轿,想起那一路的颠簸与寒冷。那时无人牵她的手,她只能死死攥着母亲留下的那只破木匣,视作她唯一的依靠。
而今,她什么都未带。
可她心知,自己已拥有所有。
裴凌州察觉到她指尖轻颤,覆在她手背上的拇指,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冷吗?」他问,声音低沉,被车厢拢得喑哑。
「不冷。」沈清婉摇头,盖头上的流苏轻轻晃动。
车厢里又恢复了安静。
于她而言,这简短的两个字,比她听过的所有甜言蜜语,都要动人。
这世上,终于有了一个人,会问她冷不冷。
……
茶楼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正窥探着街上的一切。
陆恒还站在那里,维持着那个狼狈后缩的姿势,后背紧紧抵着寒凉的墙壁。
外头的喜乐声隔着一条街,变得有些遥远,却也因此更显刺耳。那唢呐高亢的调子,一声声钻进耳朵,搅得他心口剧痛。
他看着那支红色的长龙缓缓远去,看着那辆黑色的马车消失在街角。
他看不见车里的人,可他脑中却清晰地勾勒出里面的景象。
是了,裴凌州那般体贴,车里定然是暖的。
想必还备着手炉,备着热茶,备着她爱吃的点心。
陆恒的胃里一阵翻滚,喉头涌上一股酸意。
三年前那个雨天,也是这样一辆马车,将他从同僚的酒宴上接回。他醉得厉害,靠在车壁上,嫌恶地推开了递过帕子的苏浅浅。
他记得自己当时说:「一股子脂粉味,熏得人头疼。」
那之后,他便去了书房。
他忘了,那一日,也是他与沈清婉大婚的日子。
他甚至没问一句,那个独自坐在新房里的女人,冷不冷,饿不饿。
记忆开了闸,洪流般争先恐后地涌上来,要将他淹没。
他想起了那顶四人擡的小轿。
没有仪仗,没有吹打,只在轿角挂了两个褪色的红灯笼。轿夫穿着短褂,踩着泥泞,一路沉默地将轿子从陆府的侧门擡了进去。
他记得自己当时正与几位友人高谈阔论,瞥见那顶寒酸的轿子,只觉丢人。便挥手让管家直接将人送入后院,连面都未露。
他想起了那间新房。
没有满地的花生桂圆,没有成双的龙凤喜烛。只有两根普通的红烛,跳动着微弱的火光。沈清婉就坐在那光影里,穿着一身半旧的嫁衣,头上连支体面的金簪都无。
她见他进来,怯生生地站起身,唤了一声「夫君」。
他是如何回应的?
他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解下外袍扔在一旁,自顾自地倒了杯冷茶。
他说:「沈家如今的光景,你既嫁入我陆家,便该惜福。往后恪守本分,侍奉母亲,莫要再生事端。」
他说完那番话,见她只是低头不语,无端的火气便直冲头顶。便认定她沉闷无趣,连带着那张清丽的脸,也变得乏味起来。
于是他转身,去了早已收拾妥当的书房。
那一夜,他将她一个人,丢在了那间毫无暖意的新房里。
从一开始,他就错了。
错得离谱,错得荒唐。
他一直自以为,是沈清婉性子沉闷,上不得台面。
如今方知,是他陆家的门楣太窄,是他陆恒的眼界太浅,是他亲手将那璀璨的明珠,按进了泥淖里,还嫌她不够光亮。
「呵……」
陆恒发出一声干涩的笑,胸口被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扶着墙,想走回桌边,再喝一口酒。
可那酒是苦的,入喉便是一阵刀割火燎。
他踉跄着,又扑回窗边。
他想再看一眼。
哪怕只是看一眼那远去的车队,也能让他生出一点不切实际的妄想。
可街上,哪里还有什么红色长龙?
迎亲的队伍早已走远,那十里红妆的蜀锦,正被裴府的下人小心翼翼地卷起收走。
街市恢复了往常的模样,百姓们三三两两地散去,面上仍是意犹未尽的兴奋。
「往后这京城里,怕是再没这般风光的婚事了。」
「可不是?裴夫人当真是好福气。」
「什么好福气?那是人家应得的!你没听张院判说吗?在陆家生生熬坏了身子!如今这是苦尽甘来!」
「要我说,那陆大人才是瞎了眼。放着这么个会下金蛋的凤凰不要,非要去疼爱一只不会打鸣的草鸡,活该!」
议论声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
每一个字,都化作锥子,狠扎在他心口最痛处。
瞎了眼……
活该……
陆恒的身子晃动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他死死抠着斑驳的窗框,指甲断裂,木刺扎进肉里,也浑然不觉疼痛。
喉咙里一阵翻涌,腥甜的气味直冲上来。
他想压下去,可那口气顶着他的胸口,痛得五脏俱焚。
他再也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咳声嘶哑,恨不能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同桌的茶客被这动静惊动,嫌恶地挪了挪椅子。
「这人莫不是得了痨病?」
陆恒听不见了。
他咳得弓起了背,整个人缩成一团。
终于,那阵腥甜再也压制不住。
「噗——」
一口暗红色的血,喷了出来。
溅在那积了灰的窗台上,也溅在他那件半旧的青衫袖口。
那颜色,与楼下曾铺过的蜀锦一般红艳,一个喜庆,一个绝望。
血腥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陆恒的咳嗽声停住了。
他缓缓直起身,擡起手,看着袖口那片刺目的红。
视野渐渐模糊,耳边的喧嚣声也远去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和胸腔里一片虚无的钝痛。
天,是真的塌了。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输得……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
陆恒身子一软,顺着墙壁滑倒在地。
他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活脱脱一条被主人遗弃的丧家之犬。
窗外,三月的阳光正好,落在朱雀大街上,一片明媚。
而他所在的这间陋室,昏暗,阴冷,再也见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