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一夜,首辅他在雪中等我 第52章君子一诺,榻上清风
合卺酒的余韵残留在舌尖,带着辛辣的甜,一路烧进胃里,化作一团暖气,烘得沈清婉脸上发烫。
喜娘和青杏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顺手将那扇雕花木门合上。门栓落下的「咔」一声轻响,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喧嚣,也将这一方天地,留给了他们二人。
屋子里霎时静了下来。
两支碗口粗的龙凤喜烛烧得正旺,烛芯不时爆开一声轻响。烛泪凝成红色的蜡油,蜿蜒而下,像一行无声的诗。
沈清婉端坐在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嫁衣上凸起的金线绣纹。凤冠的重量压得她脖颈酸麻,可她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这是她的新房。
比三年前听雨轩那间,大了不止一倍。地龙烧得足,一室融融的暖意,全无半分阴冷。桌上摆着寓意吉祥的果盘,拔步床上铺着崭新的鸳鸯锦被,连空气里浮动的,都是喜庆的烛香。
可她心头却前所未有的压抑。
契约上的白纸黑字,变得模糊起来。这满室的红,这摇曳的烛火,这近在咫尺的男人,都太真实,真实得让她指尖发凉,心跳错乱。
裴凌州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离她三步远的位置。绯红的喜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神情。
他身上的沉水香,与清浅的酒气交融,在安静的屋中弥散开来,将她包裹。
沈清婉的呼吸变得短促。她垂着眼,视线只能看见他喜袍的衣角,那上面用金线绣着麒麟踏云的纹样,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那份契约,是她最后的体面,也是她唯一的倚仗。可在这洞房花烛夜,谈契约,未免太过难堪。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每一息都熬人。
终于,他动了。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一步,两步,停在了她的面前。
沈清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攥着衣角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凸起。她能感觉到他投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
他要做什么?
契约里写得清楚,分院而居,互不干涉。可这毕竟是新婚之夜。若他……若他要行周公之礼,她也无从反抗。毕竟,他们已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沈清婉咬着下唇,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大不了,就当是还了他这份滔天的恩情。
预想中的碰触并未落下。
他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把凤冠摘了吧。」他的声音微哑,在静谧的屋子里格外清晰。「戴了一天,累了。」
沈清婉一怔,下意识地擡起头。
他正垂眸看着她,那双凤眼在烛火下幽暗,辨不清其中情绪。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成两点光簇,那光里并无欲念,只有她读不懂的深沉。
见她不动,裴凌州伸出手。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那双手,曾为她揉开伤痕,也曾为她掌灯。那双手探向她的发间,动作轻柔地取下了那顶沉重的凤冠。
头顶的重量骤然消失,沈清婉只觉脖颈一松,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裴凌州将凤冠稳稳地放在一旁的妆台上,又回过身。
「时辰不早了。」他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移开了视线。「你……早些歇息吧。」
他说完,便转过身,走向了窗边的那张软榻。
那软榻平日里是用来小憩的,虽也铺着锦垫,比起那张宽大的拔步床,终究是又窄又短。
沈清婉看着他的背影,脑中一片空白。
他这是……什么意思?
「大人?」她不确定地唤了一声。
裴凌州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声音平直地传来:「榻上冷,被褥都在柜子里。」
他这是要睡在软榻上?
沈清婉彻底愣住了。她看着那张足以躺下三四个人的婚床,又看了看那个连翻身都困难的软榻,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不是没有机会。
这满室的红烛,这新婚的夜晚,只要他想,她根本无法拒绝。可他没有。
他甚至连一句带有暗示的话都未曾说过。
「我答应过你。」裴凌州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带着夜色的清冷。「这桩婚事是交易。在契约到期之前,我不会碰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含着几分自嘲。「我裴凌州,还不至于用这种手段,去强求一个女人。」
说完,他便径直走到衣柜前,取出一床崭新的被褥,抱到了软榻上。
沈清婉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练地铺好被子,又解下外袍,只着一身中衣躺了上去。他身形高大,那软榻于他而言太过局促,连腿都伸不直。
他就那么曲着身子,背对着她,一动不动了。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那份令人心慌的压抑感悄然散去,一股酸涩与暖流交织的情绪涌上心头,在胸口蔓延开来。
她想起了三年前。
同样是新婚之夜,陆恒一身酒气地闯进来,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他没有碰她。
不是因为尊重,而是因为不屑。
他临走前,扔下了一句至今仍能刺痛她的话。
「你既入了陆家的门,便安分守己。别动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我陆恒的正妻,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
那一夜,她独自坐在冰冷的婚床上,守着两根燃尽的红烛,直到天明。那份羞辱,那份难堪,像一根刺,扎了她整整三年。
可眼前这个男人。
他给了她十里红妆,给了她满城荣耀,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的妻位。最后,在这洞房花烛夜,他又给了她一份……一个女人所能得到的,最珍贵的尊重。
他是真正的君子。
一个顶天立地的君子。
沈清婉的眼眶,一点点地红了。她不是不委屈,不是不难过。只是那些情绪,在陆家那三年里,早已被磋磨得麻木了。
如今被这个男人无声地护着,那些早已结痂的伤口,被温柔地揭开,露出了底下鲜红的嫩肉,疼,却也带着新生的痒。
她吸了吸鼻子,将涌到眼底的泪意逼了回去。
她站起身,脱下那身嫁衣,换上轻便的寝衣。走到床边,躺了下去。
锦被柔软,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侧过身,看着软榻上那个安静的背影。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
从他平稳却极轻的呼吸判断,他并未睡着。
沈清婉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她知道,他为她做的,远不止这些。那些她看不见的地方,那些她不知道的暗流,都是这个男人,在为她一一摆平。
他用自己的羽翼,为她撑起了一片可以安心栖息的天地。
这份情,太重。
重得让她喘不过气,却又……舍不得推开。
夜渐渐深了。
前厅的喧闹声隐约传来,又渐渐散去。
屋子里的龙凤喜烛烧到了尽头,烛火挣扎着跳动了两下,终是熄灭了。
黑暗降临,感官反倒敏锐起来。
她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能听见窗外风拂过梅枝的声响,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一声比一声更响的心跳。
她没有睡意。
她想,榻上的那个人,应该也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沈清婉一夜未眠,却不疲惫。她悄悄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
清晨的空气带着寒意,却很清新。
院子里的红梅,不知何时,已悄然绽放了一朵,在微熹的晨光里,红得像一滴血。
她回过头,看向软榻。
裴凌州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呼吸绵长,应是睡熟了。清晨的光透过窗棂,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让他平日里的冷峻柔和了不少。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他身上只盖着一床薄被,一只手臂还露在外面。
沈清婉走过去,拿起被角,想替他盖好。
她的指尖刚碰到被子,榻上的人,却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凤眼在晨光里,清明一片,全无半分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