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一夜,首辅他在雪中等我 第53章敬茶风波
四目相对,屋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尽的轻响。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落在他清俊的脸上。那双凤眼清明,不见半分睡意,分明是醒了许久。
沈清婉替他掖被角的手指停在半空,进退两难,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她一夜未眠,他亦然。听雪堂的正屋,一张婚床,一张软榻,两个人,各怀心事,守着两支燃尽的红烛,熬过了一个有名无实的新婚之夜。
裴凌州不见被撞破的窘迫,视线扫过她微乱的鬓发,掠过她因局促而泛红的耳垂,最后定格在她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上。
他坐起身,薄被滑落,露出里头单薄中衣下的精壮胸膛。他全未察觉,只擡手收回露在外头的手臂,嗓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
「你也未睡?」
不是问句,是陈述。
沈清婉像被烫到一般收回手,拢在袖中,狼狈地别开视线,望向窗外那枝绽放的红梅。「天亮了。」
他没再追问,起身从屏风后取下外袍穿上。修长的手指系着腰带,动作从容,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清贵。
「今日要敬茶。」他背对着她,声音平静无波。「裴家宗亲旁支来了不少人。祖母性子直,护不住你许多,你自己……」
他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沈清婉已走到妆台前,拿起桃木梳,一下下梳理着长发。「臣妇省得。」
她语调轻柔,却字字沉稳。
裴凌州从铜镜里望着她。晨光为她镀上柔和的光晕,她垂着眼,神情专注。那安静沉稳的模样,与他记忆里七年前那个在及笄礼上明媚张扬的少女,渐渐重合。
他喉结微动,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是了,她不是需要护在羽翼下的金丝雀,而是能在风雪里开出花来的寒梅。他要做的,不是替她挡去所有风雨,而是站在她身后,在她需要时,做她的倚仗。
……
裴家的正厅,名曰承志堂。
厅内一早便坐满了人,皆是闻讯从各地赶来的裴氏宗亲。这些人,平日里仗着与首辅大人沾亲带故,在外头颇有几分体面。今日齐聚一堂,说是来贺喜,眼中却多是探究与算计。
沈清婉随裴凌州进来时,满堂的说话声立时一歇。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褙子,配着月白色的百褶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成妇人发髻,头上戴的正是裴老夫人所赠同料碧玉簪,一身装扮不显张扬,却处处透着正室的端方大气。
主位上,裴老夫人换下了昨日的诰命服,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衣,手里捻着串佛珠,闭目养神,对周遭的暗流涌动恍若未闻。
「新人到,敬茶——」
随着管事一声高亢的唱喏,青杏端着茶盘上前。
沈清婉款款走到厅中,先对着裴老夫人,规规矩矩地跪下,双手奉上茶盏。「孙媳,敬祖母。」
「哎,好孩子,快起来。」裴老夫人睁开眼,面上含笑接过茶,喝了一口,便将腕上那串念了多年的沉香木佛珠褪下,亲手戴在沈清婉腕上。「以后这裴家的中馈,就交给你了。莫学阿州那般小气,底下人该赏的,要赏。」
这话既是给了沈清婉体面,也让在座的某些人神色微变。
之后,便是给旁支的长辈敬茶。
沈清婉跪在蒲团上,由裴凌州一一介绍。
「这位是二叔公,族中最年长的长辈。」
沈清婉垂首,将茶盏奉上。「二叔公,请用茶。」
那被称为二叔公的老者,山羊胡,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与刻薄。他没接茶,只端着长辈的架子,慢悠悠地开了口。「新妇子,擡起头来,让老夫瞧瞧。」
沈清婉依言,缓缓擡头。
二叔公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挑剔。「模样倒是周正。只是……」他拉长了调子,话音一转,「老夫听说,你曾在陆家待过三年?」
来了。
沈清婉心头一紧,指尖微凉,面上神色不变。「是。」
「陆家也是书香门第,想来规矩是极好的。」二叔公抚着胡须,皮笑肉不笑。「只是不知,陆家教出来的媳妇,合不合咱们裴家的规矩?」
这话问得毒。既揭了她的旧伤疤,又暗指她出身不清白,配不上裴家。
满堂宾客的视线,都落在了沈清婉身上。
她若辩解,便是心虚。若不语,便是默认。
沈清婉没有看裴凌州,她只是微微福身,声音清冷。「回二叔公的话。清婉愚钝,陆家的规矩学得不好,只记得女诫三条。」
「其一,侍奉公婆,以孝为先。其二,勤俭持家,以德为本。其三……」她顿了顿,擡起眼,直视着二叔公那双探究的眼睛。「妇有七出,无子,为其一。然,皇上赐婚,天家恩典,盖过了七出之条。此乃大周之律法,亦是裴家最大的规矩。」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我确实无子,可那是过去。如今,我是皇上亲封的裴夫人。您若再提旧事,就是在质疑圣上的旨意。
二叔公被她这番话噎得脸色一滞,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他没想到,这个外表柔弱的女子,竟有这般伶俐的口齿。
「你……」
「二叔公。」一直沉默的裴凌州开了口。他没有看那老者,只是伸手,将沈清婉从地上扶了起来,动作自然又郑重。「茶,凉了。」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可承志堂内的气氛却因他这句话而骤然一冷。
二叔公浑身一颤,看着裴凌州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终究是没敢再多说一个字,悻悻地端起了那杯早已失了温度的茶。
第一阵,过了。
随后敬茶的是一位穿着绛紫色比甲,满头珠翠的妇人。裴凌州介绍道:「这是三婶娘。」
这位三婶娘满面笑容,瞧着比二叔公和善得多。她亲热地拉过沈清婉的手,拍了拍。「瞧这孩子,多伶俐。咱们这样的人家,就需要这样会说话的媳妇当家。」
她接过茶,却不喝,反而从袖子里掏出一大串分量不轻的钥匙,往沈清婉手里一塞。「好孩子,你如今是这府里的主母了。这库房、帐房、大小采买的钥匙,婶娘今儿就交到你手上了。」
这表面是示好,实则是第二道难题。
新妇进门,管家权一般要过个三五日,等熟悉了府中人事再交接。这位三婶娘如此着急,分明是想看她初来乍到,手忙脚乱的样子。
「多谢三婶娘。」沈清婉坦然接过那串钥匙,入手分外坠手。
「哎,这管家可不是件容易事。」三婶娘故作关切地叹了口气。「就说前几日吧,为了筹备这场大婚,府里采买了一批江南来的云锦,足足五百匹。帐房那边报上来的数目,可把我吓了一跳。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这些,正愁着没人核对呢。如今你来了,可算能帮婶娘分忧了。」
说着,她便让身后的丫鬟,捧上了一本半尺厚的帐册。
这哪里是分忧,这分明是考校。
五百匹云锦的帐目,采买、入库、用度,错综复杂。她若说要慢慢看,便是露怯,显得无能。若当场就看,这满堂宾客等着,稍有差池,便是丢了整个裴府的脸面。
裴凌州眉头一拢,刚要开口,却被沈清婉一个眼神制止。
沈清婉没有去看那本帐册。她掂了掂手里的钥匙,朝那位三婶娘展颜一笑,这是她进门后的第一个笑。「婶娘说的是。这帐目之事,确实繁琐。」
她话音一转,看向站在三婶娘身后的一个管事妈妈。「敢问这位,可是府里的采买管事?」
那妈妈一愣,忙上前一步:「回夫人,正是奴婢。」
「那批云锦,可是经你的手采买的?」
「是。」
「采买之时,可有验货?」
「验……验了。」那妈妈眼神躲闪,底气不足。
「验得好。」沈清婉点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前几日打理『婉记』时,也进了一批云锦,却发现里头混了十来匹苏州缎。那苏州缎瞧着与云锦无异,可一过水,颜色便差了。价钱嘛,一匹就差了二十两银子。」
她说着,视线从那个管事妈妈脸上一掠而过,又落回三婶娘脸上。「五百匹云锦,数目不小。若是有个一二十匹的差池,那可就是几百两银子的亏空。这事关乎裴家的清誉,确实该好好查查。」
她没有去查那本复杂的帐册,而是直接釜底抽薪,从源头上指出了问题。
那管事妈妈的脸,血色褪尽。
三婶娘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本想拿帐目刁难沈清婉,却没想,反被这丫头将了一军。采买是她的人,若是真查出了亏空,丢脸的还是她自己。
「这……这怎么会呢?」三婶娘干笑着,想把这事揭过去。
「有没有,一查便知。」沈清婉将那串钥匙递给一旁的张伯,言语间不带半分迟疑。「张伯,劳你去一趟库房,将那五百匹云锦,一匹一匹,都给我搬到院子里。再请两位江南织造局的老师傅来,当着众人的面,验!」
她这话说完,那采买妈妈「噗通」一声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是奴婢一时糊涂,鬼迷了心窍……」
满堂哗然。
谁也没想到,新妇进门第一天,第一件事,竟是抓出了府里的内贼。这等手段与魄力,哪里像是初来乍到的新媳妇,分明是执掌中馈多年的主母气派。
三婶娘的脸色变幻不定,难看至极。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老夫人,将手里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搁。
「够了。」老夫人睁开眼,视线扫过底下那些神色各异的宗亲,声音不怒自威。「老婆子我还没死呢!一个个的,就上赶着欺负我孙媳妇了?」
她站起身,走到沈清婉身边,拉起她的手。「这丫头,是我老婆子亲自点头,阿州八擡大轿擡进门的,就是我裴家的主母。」
「以后,她的话,就是我的话!」
老夫人环视全场,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谁要是不服,现在就给我滚出这个门!」
全场鸦雀无声。
裴凌州走到沈清婉另一侧,握住她那只微凉的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眼底是旁人难解的温柔笑意。
那一刻,沈清婉立于厅中。左手是祖母的维护,右手是夫君的支撑。她知道,从今天起,这裴家的天,她撑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