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一夜,首辅他在雪中等我 第62章心意相许
夜雨绵长。
六月的梅雨,下得全无休止的势头。水汽氤氲,将整座安兴坊笼在灰蒙蒙的雨幕之中。雨滴顺着听雪堂的青瓦滚落,砸在阶前的石板上,碎裂成无数水花,发出单调的声响。
夜风穿过竹帘的缝隙,带着潮湿的凉意,吹得屋内的羊角宫灯摇曳不定。光影在墙壁上拉长、缩短,映照着博山炉里袅袅升起的沉水香烟。那香气清淡,平日里最能安神,今夜却压不住骨子里泛起的酸楚。
沈清婉靠在窗下的贵妃榻上,手里捏着一卷江南送来的帐目。字迹在摇曳的光影里逐渐变得模糊。她将书卷搁在矮几上,擡手揉了揉泛酸的眉心。
冷。
一股极其熟悉的寒意,沿脚踝蔓延。不是肌肤接触到的凉,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
她将双腿蜷缩起来,扯过一旁的薄锦被,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
这是在陆家那三年留下的病根。
宣和二十三年的冬月,大雪封城。陆老夫人以她管家不力为由,罚她在院中青石板上跪着抄写《女诫》。雪水浸透了裙摆,寒气顺着膝盖钻进骨髓。陆恒下朝路过,只丢下一句「母亲教导,你自当顺从」,便去了苏浅浅的暖阁。
那种痛入骨髓的冷,她熬了整整三年。
如今明明是初夏,这连日的阴雨,却唤醒了旧疾。
骨缝里传来阵阵酸痛。沈清婉咬着下唇,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她习惯了忍耐。痛到了极处,也只是默然受着。
青杏歇在外间,她不想唤人。裴凌州还在书房议事,更不该拿这等小事去扰他。
她将身子缩得更紧了些,试图用自身的体温去捂热那双透着凉意的脚。可作用甚微。那股寒意沿着经脉游走,所到之处皆是酸麻。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沾湿了鬓角的碎发。她闭上眼,听着窗外连绵的雨声,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沉浮。
书房内,烛火通明。
裴凌州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酸胀的眉骨。案头公文堆叠,终于批阅完毕。南边的水患,北地的军饷,桩桩件件都牵扯着大周的命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夹杂着雨水的夜风扑面而来,带来阵阵清凉。
「大人,夜深了。」青安候在门外,低声提醒。
裴凌州颔首,接过青安递来的油纸伞,步入雨中。
从书房到听雪堂,不过数百步的距离。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映出廊下昏黄灯笼的倒影。
他走得平稳,思绪却飘得很远。
今日内阁议事,有言官上疏,暗指他专权跋扈。他并未理会。权势于他而言,不过是护住心底那人的工具。只要她安好,这满朝的非议,他一力担之。
走到听雪堂门前,他收了伞。
竹帘被掀开。裴凌州带着一身夜雨的水汽步入屋内。
他脱下沾了湿气的鸦青色外袍,搭在木架上。转去净房洗了手,才绕过屏风,走到内室。
屋内只留了一盏羊角宫灯。光线昏黄。
裴凌州走到榻前。
沈清婉蜷在被子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露在被外的一截长发上。
「还未睡。」他开口,语调平缓。
沈清婉闭着眼,没有应声。
寒意让她连说话的力气都失了。牙关轻碰,发出细微的声响。
裴凌州察觉了异样。
他弯下腰,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额头布满冷汗。触手一片森寒。
他眉头微拢。
「婉婉。」他低唤。
沈清婉迟缓地睁开眼。视线里,是他那张清俊的脸。
「冷……」她唇瓣微动,吐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快要被雨声掩盖。
裴凌州没有多问。
他掀开被子的一角,上了榻。
沈清婉惊觉他的靠近,本能地往里缩了缩。
裴凌州的手掌探入被中,准确地握住了她的脚踝。
透着寒气。
寒意刺骨。
沈清婉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想要挣脱。
「别动。」裴凌州声音低缓,压着几分强硬。
他没有松手。
修长的手指包裹着她纤细的脚踝。
接着,他做了一个让沈清婉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拉开自己中衣的衣襟,将她那双寒凉的脚,直接贴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温热的肌肤相触。
极端的温差,让两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沈清婉惊愕地睁大双眼。
「大人……」她声音发颤,连称呼都变回了最初的生疏。
她拼命想要将脚抽回。
那是他的胸膛。他是当朝首辅,身份何等尊贵。这般举动,实在太过越界,太过亲密。
裴凌州按住她的腿,不让她退缩。
「叫夫君。」他纠正,胸腔微微震动。声音顺着相贴的肌肤传来。
沈清婉脸颊滚烫。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这不合规矩……」她咬着唇,眼底泛起水光。
「契约上写了,互不干涉。」她搬出那份契约,试图找回些许理智。
裴凌州看着她,目光平静。
「契约也写了,裴府上下,皆由夫人做主。」他慢条斯理地回应。「我这身子,自然也归夫人差遣。」
沈清婉被他这番歪理堵得哑口无言。
脚底贴着他的心口。
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一下,一下。
热意源源不断地传导过来。
骨缝里的酸痛,在体温的熨帖下,渐渐缓解开来。
裴凌州拉过锦被,将两人严严实实地裹住。
他靠在迎枕上,一只手揽过她的肩膀,将她半抱进怀里。另一只手依然覆在她的脚背上,保持着那个贴近心口的姿势。
这种距离,早已超越了所谓的「契约夫妻」。
沈清婉的脸颊贴着他的衣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混着雨水洗刷后的清冽气息。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跳也失去了原有的平稳。
在陆家那三年,她习惯了被冷落,习惯了独自熬过漫漫长夜。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一个人,愿意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她透着寒气的双脚。
哪怕是寻常百姓家的夫妻,也少有这般举动。更何况他是权倾朝野的首辅。
「陆家留下的病根。」裴凌州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沈清婉默然。
这等旧事,她不愿多提。说出来,旁人听来似在诉苦,又似在摇尾乞怜。
裴凌州却没有放过这个话题。
「明日我让张院判换个方子。这寒症,得慢慢调理。」
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以后下雨天,莫要再看帐本了。多歇息。」
沈清婉靠在他的肩头。
脚上的温度越来越高。
那从骨子里透出的寒冷,尽数消散了。
只余下一股令人安心的暖意。
她闭上眼。
「阿州。」她轻声唤他。
「嗯。」
「你为何……对我这般好。」她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
哪怕是七年的执念,也无需做到这个地步。
他大可以高高在上地施舍,大可以要求她感恩戴德。
可他没有。
他放低了姿态,将她捧在手心。连捂脚这等卑微的事,也做得这般自然。
裴凌州沉默了片刻。
雨声在窗外淅沥作响。
「因为你值得。」他开口,声音在夜色中透着温和。
「你吃了太多苦。往后的日子,我只想让你甜。」
沈清婉眼眶发热。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将脸往他怀里埋了埋。
契约的界限,在这一刻,彻底模糊。
那些白纸黑字的条条框框,挡不住两颗靠近的心。
夜色深沉,雨滴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变得舒缓。
沈清婉的脚底已经完全暖了过来,但裴凌州依旧没有松手的意思。他的手掌宽大,将她的双脚稳稳地护在心口。
「还冷么。」他低声问。
「不冷了。」沈清婉的声音极低,近乎呢喃。她试图动了动脚趾,「可以放开了。」
裴凌州却没有依言行事。
「再捂一会儿。」他语气平稳,却透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沈清婉无奈,只能任由他抱着。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原本慌乱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今日看帐本,可有遇到什么难处。」裴凌州转移了话题,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
沈清婉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思绪回到了那些繁杂的数字上。
「江南那边的丝绸生意,钱万三虽然被压下去了,但暗地里的小动作不少。」她轻声说道,「他串通了几家老牌商户,试图擡高生丝的价格,想让婉记的成本增加。」
裴凌州的手指在她的背上轻轻拍抚,安抚着她。
「跳梁小丑罢了。」他语气中透着不屑,「大理寺那边已经查到了他早年偷漏税的证据,过几日便会收网。你无需为这些琐事烦心。」
沈清婉摇了摇头。
「婉记是我的心血,我不想事事都依赖你。」她擡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他的轮廓。「我自己能应付。」
裴凌州轻笑了一声。
「我知道你能应付。」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我的夫人,聪慧过人,区区一个钱万三,自然不在话下。我只是不想让你太累。」
沈清婉心口漫过暖流。
在陆家那三年,陆恒只会觉得她无趣,觉得她做的事都是「下九流」。而裴凌州,却懂得欣赏她的才能,支持她的事业,甚至在她需要的时候,默默为她扫平一切障碍。
「阿州。」她再次唤他的名字。
「嗯。」
「那份契约……」她欲言又止。
当初签下那份契约时,她只当是一场交易。她需要一个庇护所,他需要一个挡箭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互不干涉。
可如今,他为她掌灯,为她捂脚,为她挡下所有的风雨。那些条条框框,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被打破了。
「契约怎么了。」裴凌州问。
沈清婉咬了咬唇。
「契约上写了,三年为期。」她的声音有些低落。「三年后,你当真会放我走么。」
裴凌州抱着她的手臂收紧。
黑暗中,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你还想走。」他反问,声音里压抑着某种情绪。
沈清婉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对这段婚姻,始终抱有几分不确定。他是高高在上的首辅,而她只是一个二婚的商户女。哪怕他现在对她百般宠爱,谁又能保证,这份宠爱能维持多久。
「婉婉。」裴凌州叹了口气。
他松开一只手,摸索着捧起她的脸颊。
「我裴凌州,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他语气认真,「那份契约,不过是当时为了让你安心留下,随手写的一张废纸。从你踏进裴府大门的那一刻起,你就只能是我的妻。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别想走。」
沈清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是……」
「没有可是。」裴凌州打断她。
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我守了你七年,不是为了三年后放你走的。」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要的,是你的生生世世。」
沈清婉的眼眶再次湿润了。
七年的等待,换来如今的相守。她何德何能,能得到他这般深沉的爱。
「好。」她轻声应答。
一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裴凌州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
乌云散去,一轮皎洁的明月露出了脸庞,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庭院里。
听雪堂内,一片安宁。
沈清婉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
这是她三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个觉。没有寒冷,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温暖。
裴凌州在黑暗中睁着眼。
他感受着怀里人平稳的呼吸,听着她偶尔发出的轻微梦呓。
胸膛上的那双脚,已经变得温热。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就在他怀里。
他会用一生,去守护。
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拔步床上。
沈清婉缓慢睁开眼。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但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沉水香。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青杏端着洗漱的用具走了进来。
「夫人,您醒了。」青杏笑着说道,「大人吩咐了,让您多睡会儿。他去内阁议事了,中午回来陪您用膳。」
沈清婉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脚。
昨夜的寒意已经彻底消失,只余下一片暖洋洋的感觉。
她回想起昨夜发生的一切,脸颊不由得泛起一阵红晕。
那个高高在上的首辅大人,竟然将她的脚放在自己的胸膛上捂热。这等举动,若是传出去,恐怕会惊掉京城所有人的下巴。
可他做得那般自然,那般理所当然。
沈清婉的唇角轻扬。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面色红润,眼底含笑。
这才是她原本的模样。
在陆家那三年,她几乎忘记了自己也曾是一个明媚张扬的少女。是裴凌州,一点一点地将她找了回来。
「夫人,今日穿哪件衣裳。」青杏打开衣柜,问道。
沈清婉看了一眼衣柜里琳琅满目的衣裳。
「就穿那件月白色的软烟罗裙吧。」她轻声说道。
那是他最喜欢的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