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一夜,首辅他在雪中等我 第75章京城博弈
三日后,京城。
金銮殿。
香炉里燃着龙涎香,烟气笔直上升,缠绕着雕龙画凤的梁柱。
百官垂首,屏息肃立,殿内落针可闻。
左相陈言清手持玉笏,从百官中走出,身姿笔挺。
「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龙椅上的皇帝擡了擡眼皮,示意他说下去。
「臣闻,内阁首辅裴凌州之妻沈氏,以皇商之名,在江南一带强买强卖,垄断生丝货源,致使扬州数家百年绸缎庄无以为继,百姓怨声载道。」
陈言清的声音在金銮殿上回响,字字清晰。
「首辅大人位高权重,其妻更应恪守妇德。如今却仗势欺人,与民争利,实乃国之祸患。恳请陛下明察,严惩裴氏夫妇,以正朝纲!」
话音刚落,数名言官接连出列,痛陈婉记「恶行」,将沈清婉塑造成了一个贪得无厌、祸乱江南的祸水。
矛头,直指主位上那个一言不发的男人。
裴凌州立于百官之首,绯色官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神色分外冷淡。他对周遭弹劾充耳不闻,眼观鼻,鼻观心,身形纹丝不动。
皇帝看了一眼裴凌州,又看了一眼慷慨陈词的陈言清,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
「裴爱卿,他们所言,可属实?」
裴凌州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回陛下,臣妻确实在江南经营着一家绣庄。」
陈言清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至于强买强卖,垄断货源一说……」裴凌州擡起头,视线落在陈言清的脸上,「不知左相大人,可有证据?」
「人证物证俱在!」陈言清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由太监呈上,「这是扬州数十家商户的联名血书,上面详细记录了婉记的种种恶行!」
皇帝翻了两页,眉头皱得更紧。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声高亢的唱喏。
「内务府总管刘公公,求见——」
刘公公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进了大殿,手里捧着一个明黄的卷轴,额上见了汗。
「陛下!老奴有急事禀报!」
「何事惊慌?」
「回陛下,太后娘娘凤体抱恙。老奴本想呈上新制的『流金绣』帕子为娘娘解闷,谁知……谁知婉记绣庄竟递了话来,说因主母沈氏偶感风寒,下一季的贡品,无法承制了!」
皇帝面色一沉。
他扫了一眼陈言清手里的「血书」,又望向刘公公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传朕旨意。」皇帝声音低沉,压着怒意,殿中气温骤降,「着大理寺、户部、江南织造局,即刻派员前往扬州,彻查婉记绣庄一事。务必给朕,给太后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言清身上,后者只觉背心发凉。
「朕要知道,究竟是谁,吃了天大的胆子,敢断了宫里的贡品!」
陈言清立在殿下,背脊窜上寒意,心知事情已脱离掌控。
裴凌州从始至终,未替沈清婉辩解一句。
他站在那里,垂着眼,对殿上的一切置若罔闻。
就在陈言清心底生出不安之时,裴凌州动了。
他从袖中,同样取出一本奏折,双手奉上。
「陛下,臣亦有本奏。」
他开口,声线平直,听不出任何起伏。
「臣参,江南盐运使周德昌,联合漕运总督张海,私吞河道修缮款项共计三十万两。致使淮河下游堤坝年久失修,遇雨则涝,百姓流离失所。」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哗然。
若说方才弹劾婉记只是商贾之争,那这贪墨修河款,可是动摇国本的大罪!
周德昌与张海,皆是左相陈言清一手提拔的门生。
陈言清的脸,血色褪尽。
他看着裴凌州,只觉遍体生寒。
裴凌州看着他,唇角微动,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擡起头,看向龙椅上的皇帝。
「陛下,这是大理寺连夜呈上的罪证,人证、物证、帐册,一应俱全。」
他声量未提,却字字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请问左相大人,您这门生贪墨的三十万两,比之臣妻那尚无定论的『强买强卖』,孰轻孰重?」
裴凌州那句问话,字字句句,敲在陈言清的心上。
他立在殿下,周遭同僚的视线汇集而来,让他无处遁形。
三十万两的河工款,这个数字,足以让周德昌和张海满门抄斩。而他这个举荐之人,也难逃干系。
他本想借商贾之争,将裴凌州拖入泥潭,却不想,裴凌州根本不接招,而是直接掀了桌子,将一把更锋利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左相大人,为何不答?」裴凌州又问,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
陈言清嘴唇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龙椅上的皇帝,将那本弹劾裴凌州的奏折,与裴凌州呈上的罪证,并排放在龙案上。
两相对比,孰轻孰重,再明白不过。
「好,好一个国之栋梁。」皇帝的指节在龙案上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看陈言清,目光落在裴凌州身上,往日的信赖消退,转为探究与戒备。
裴凌州动作太快。陈言清数月布局,他一夜之间便能连根拔起,甚至反将一军。这份掌控朝堂、调动三司的手段,让身为帝王的他,生出忌惮。
「来人。」皇帝冷声下令,「将陈言清带下,禁足府中,听候发落。」
「周德昌、张海,着大理寺即刻捉拿归案,三司会审。」
陈言清被人拖下殿时,双腿发软,面如死灰。
……
早朝不欢而散。
裴凌州走出金銮殿,绯色的官袍在秋日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百官远远地避开他,不敢靠近。
他没有回内阁,而是直接去了御书房。
皇帝已在那里等他。
御书房内,只剩君臣二人。
「裴爱卿,你的手段,真是让朕大开眼界。」皇帝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臣不敢。」裴凌州躬身。
「你有什么不敢的?」皇帝发出一声冷笑,「这满朝文武,半数是你门生。大理寺、户部,皆听你号令。你裴凌州跺一跺脚,这大周的天,怕是都要抖三抖。」
裴凌州擡起头,直视着帝王。「臣所为,皆为大周江山,为陛下分忧。」
「为朕分忧?」皇帝站起身,向前几步,逼近裴凌州。「那你告诉朕,你那夫人,一个商户女,何以能让宫里都为她说话?又何以能让你,为了她,不惜在朝堂之上,与左相撕破脸皮?」
「裴凌州,你别忘了,你的权势,是朕给的。朕能给你,也就能收回来。」
裴凌州没有退让。
「臣不敢忘。」他直视着皇帝的眼睛,「但臣的妻子,是臣自己选的。」
「好,好一个自己选的。」皇帝怒极反笑。
他退后两步,重新坐回龙椅。
他看着眼前这个过分年轻,也过分强大的臣子。
他知道,他动不了裴凌州。
至少现在不能。
但他可以往裴凌州的后院,掺一把沙子。
「朕看你这后宅,确实是太冷清了些。」皇帝的语气缓和下来,却比方才的怒火更让人心寒。
「你夫人身子弱,子嗣之事,怕是艰难。你为国操劳,不可无后。」
裴凌州闻言,眼睫微垂。
「传朕旨意。」皇帝对着门外候着的太监扬声道。
一个老太监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走了进来。
那圣旨上的「奉天承运」四个字,在日光下,闪着金光。
「宗室女永平县主,端庄贤淑,性情温婉。特赐予内阁首辅裴凌州为平妻,以固后宅,绵延子嗣。择日完婚,钦此。」
老太监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御书房内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针尖,扎在裴凌州心上。
平妻。
又是平妻。
他费尽心机,将朝堂上的风雨挡住。
却不想,这最致命的一刀,竟来自他效忠的君王。
「裴爱卿。」皇帝看着他,面上是虚伪的笑意,「这可是天大的恩典,还不接旨谢恩?」
老太监捧着圣旨,一步步走到裴凌州面前,脸上是谄媚的笑。
「首辅大人,接旨吧。」
裴凌州立在原地。
他没有看那道圣旨,也没有看那个等着他叩头谢恩的老太监。
他的目光,穿透了御书房的门窗,落向遥远的江南。
他的婉婉,正在那里。
她好不容易才从陆家的泥潭里挣扎出来,好不容易才信了他,好不容易才愿意将自己那颗伤痕累累的心,交到他手里。
他曾对她许诺,裴家主母,此生唯她一人。
若这道旨意接下,他此前的所有承诺,都将沦为一场笑话。
她会如何看他?
是会觉得他和其他男人一样,贪慕权势,寡情薄幸?
还是会再次将自己的心封锁起来,退回到那个坚硬的壳里,再不肯出来?
他不敢想。
这个念头刚起,他胸口便是一阵闷痛。
「裴爱卿?」见他迟迟不动,龙椅上的皇帝催促起来。
「裴大人?」老太监将圣旨又往前递了递,尖着嗓子催促。
裴凌州缓缓擡起眼。
那双凤眸中不见往日波澜,只余一片冰寒。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道圣旨。
他擡起手,解下了腰间那枚代表着内阁首辅权力的,紫金鱼袋。
然后,是头顶那顶象征着一品大员身份的,乌纱帽。
他将官印与乌纱帽,平稳地放在身前的地面上。
动作从容,没有半分迟疑。
而后,他撩起绯色官袍的下摆,双膝跪地,对着龙椅上的皇帝,行了一个标准的三跪九叩大礼。
皇帝看着他的举动,一时竟未反应过来。
「裴凌州,你这是做什么?」
裴凌州磕完最后一个头,直起身子。
他没有擡头,声音平稳,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御书房。
「臣,接不了这道旨。」
皇帝的面容骤然阴沉。
「你说什么?」
「陛下隆恩,臣万死难报。只是臣府中已有正妻,此生再无纳妾之意。」
裴凌州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陛下若执意要将永平县主赐入臣府,那这裴府主母之位,臣妻,当不得。」
「这内阁首辅之位,臣,亦当不得。」
他擡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龙椅上的帝王。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否则,臣今日便解甲归田,永不入仕。」
殿内鸦雀无声。
连窗外的蝉鸣都停歇了。
老太监捧着圣旨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胸口起伏不定。
他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裴凌州。
他没想到。
他真的没想到。
裴凌州竟会为了一个女人,做到这个地步。
这是在威胁朕!用这大周的江山,用这满朝的政务,来威胁朕这个九五之尊!
「裴凌州!」皇帝一掌拍在龙案上,震得案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
「你放肆!」
「你以为没了你,我这大周就无人可用了吗?!」
「臣不敢。」裴凌州垂下眼,语气依旧平静。「只是臣心意已决,望陛下成全。」
他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
可那话里的决绝,却比任何刀剑都来得锋利。
皇帝看着地上的官印和乌纱帽,又看着裴凌州那张清俊却倔强的脸。
他气得身子发颤。
他想下令将这个逆臣拖出去砍了。
可他不能。
陈言清倒了,朝中半数官员都是裴凌州的门生。
南边的水患,北地的军饷,桩桩件件都压在他的案头,等着他去处置。
他若真的走了,这朝堂,立刻就会乱成一锅粥。
皇帝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他只觉面上火辣,是前所未有的羞辱。
还是被他最倚重的臣子。
御书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久,许久。
皇帝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给朕……滚出去。」
裴凌州再次叩首。
「谢陛下隆恩。」
他站起身,没有去看地上的官印和乌纱帽,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御书房。
从始至终,他的背脊,都挺得笔直。
门,在他身后关上。
御书房内,只剩下一片狼藉,和帝王压抑的喘息声。
老太监捧着那卷无人接领的圣旨,跪在地上,身子抖如筛糠。
「陛下……」
皇帝挥了挥手,声音透着倦意。
「拿去烧了。」
他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明白,从今日起。
他与裴凌州之间,君臣情谊已生裂痕,再难弥补。
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一个女人。
一个叫沈清婉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