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一夜,首辅他在雪中等我 第76章消息南传
扬州。
青石板路被冲刷得油光水滑,映着沿街酒肆茶楼的灯笼,一片迷离。
沈清婉抵达扬州时,正是黄昏。她没有去那家被围困的婉记分号,而是直接在城中最有名的「瘦西湖畔」包下了一座清幽的别院。
「夫人,孙掌柜已在门外候着了。」张伯在帘外低声禀报。
「让他进来吧。」
孙掌柜是个年近半百的精明商人,此刻却一脸愁容,两鬓都添了新霜。
「东家,您可算来了。这几日,那些人变本加厉,不仅断了咱们的货源,还四处散播谣言,说咱们婉记的料子都是次等货,骗了宫里,早晚要被查封。」
沈清婉正在煮茶。她将沸水冲入紫砂壶中,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来,散发出清冽的香气。
「慌什么。」她将第一泡茶水倒掉,语气平淡,「他们越是这么说,就说明他们越是心虚。」
「可咱们铺子里已经没货可卖了,绣娘们也都被遣散了,这……」
「由他们去。」沈清婉重新冲泡了一壶茶,将一杯递给孙掌柜。
「明日,你替我送几份请帖出去。」她从袖中取出几张早已写好的名帖。
「扬州盐运使,漕运总督,还有织造局的李大人。」
孙掌柜看着那几张名帖,手都抖了一下。这可都是扬州城里跺一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东家,他们……会来吗?」
「他们会的。」沈清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你只需告诉他们,三日后,我在别院设宴,请他们品尝京城新到的贡茶。来与不来,自便。」
这话说得轻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底气。
孙掌柜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主母,那份从容镇定的气度,竟让他那颗慌乱了数日的心,也跟着安稳了下来。
他领命退下,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余下雨打芭蕉的淅沥声响。
沈清婉独自坐在灯下,并未歇息。
她在等。
等京城的消息。
这场江南的风雨,根子在京城。苏半城不过是被人推到台前的棋子,她要知道,执棋之人究竟是谁。
子时,雨势渐小。
院墙外传来三长两短的更夫梆子声,这是暗号。
青安一身夜行衣,悄无声息地自窗外翻入。他身上雨气潮湿,将一卷用油纸包裹的信函呈上。
「夫人,京城八百里加急。」
沈清婉接过信函。信封很薄,入手微沉。
她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是裴凌州身边的幕僚方先生亲笔,字迹瘦劲,言简意赅。
信上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左相陈言清于早朝发难,联合言官,罗织罪名,弹劾她仗势欺人,祸乱江南。
太后召她入宫,名为赏菊,实为逼她让出正妻之位,为裴凌州纳宗室女为平妻。
沈清婉攥着信纸的手指收紧。
她继续往下看。
信的末尾,写着整件事的结局。
裴凌州未在朝堂上为她辩解一句。
他直接呈上左相门生贪墨河工款的铁证,釜底抽薪。
而后,在御书房,皇帝降下赐婚圣旨。
裴凌州当着君王之面,解官印,脱乌纱,以辞官归田相逼,拒了那道圣旨。
「砰」的一声。
沈清婉手里的茶盏脱手,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滚烫的茶水溅在她的裙摆上,她却浑然不觉。
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比在陆家雪地里罚跪那一夜更甚,直冲天灵,冻得她血液都似停流。
她以为自己南下,是为他分忧,是为婉记杀出一条血路。
她以为这是商场上的博弈。
却不想,她走后,京城里等着他的,是这般凶险的局。
平妻。
她想起了在慈宁宫,太后那居高临下的眼神,永平县主那满是挑衅的嘴脸。
她当时以退为进,将难题抛了回去。
可她没想到,皇帝会用一道圣旨,将这条路彻底堵死。
她更没想到,裴凌州会为了她,做到这个地步。
那不是普通的臣子,那是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他将自己的一切,官位、权势、甚至身家性命,都押在了她身上,去对抗那至高无上的皇权。
他为她,拒了那能保他后半生富贵安稳的恩典。
他为她,生生将君臣情谊撕开了一道裂缝。
那道圣旨,是他替她挡下的刀。
挡得鲜血淋漓,却未让她知晓半分。
心口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尖锐而清晰。
不是为自己受的委屈,而是为他。
为他那份不计后果的爱,为他那份护她周全的偏执。
沈清婉蹲下身,伸出手,去捡拾地上的碎瓷片。
指尖刚触到碎片,便被锋利的边缘划破,渗出血珠。
血珠滴落在地,与茶水混在一起,洇开一团暗红。
她看着那点红,仿佛看到了裴凌州滴血的心。
「夫人!」青杏听到声响,从外间冲了进来,看到地上的狼藉和她手上的伤口,吓得脸色发白。
沈清婉对指尖的疼痛毫无所觉。
她站起身,走到桌案前,拿起那几张早已写好的请帖,一张一张,尽数投入了火盆之中。
火苗舔上纸页,将那清秀的字迹烧成灰烬。
「夫人,您这是做什么?」青杏不解。
沈清婉没有回答。她走到那口装满了金条的樟木箱子前,看着那满箱的赤金。
这些,是她原本用来开路的武器。
可现在,这法子太慢了。
裴凌州在京城为她挡刀,她不能再在这里,慢条斯理地与人喝茶周旋。
她要用最快,最狠的方式,结束这场争斗。
她要回去。
回到他身边。
「青安。」沈清婉开口,声音微颤。
青安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属下在。」
沈清婉转过身,眼中的湿意与迷茫尽数褪去,只剩下霜雪般的清明决绝。
「我改主意了。」
她看着窗外墨色的夜,一字一句。
「你现在,替我去办一件事。我要这扬州城,天翻地覆。」
……
夜色如墨。
扬州别院的书房里,烛火摇曳。
青安领命而去,沈清婉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那本父亲留下的,泛黄的生意经。
她没有立刻去翻阅。
京城传来的消息,是压在她心口的一块巨石,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裴凌州拒旨一事,表面是君臣博弈,实则已将他自己推至风口浪尖。皇帝多疑,经此一事,定然会对裴凌州生出忌惮。
她必须尽快解决江南之事,回京。
她不能让他一个人,面对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
可如何快刀斩乱麻?
苏半城在扬州经营数十年,官商勾结,根深蒂固。他就像一只盘踞在江南的巨大蜘蛛,将所有的资源都网罗在自己手中。
重金挖人,只是权宜之计。
冰丝的织造秘方,更是缺了最关键的一环——鲛鱼脂。
沈清婉的指尖,在生意经的封皮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
父亲当年,也曾遇到过被商会联合抵制的困境。他是如何破局的?
她阖了阖眼,强迫自己摒除杂念,而后一页页翻看那本手稿。
手稿上,父亲的字迹苍劲有力,记录着他与各路商贾打交道的经验。
「与官斗,不如与民合。」
「利字当头,没有永远的朋友,亦没有永远的敌人。」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江南之利,在漕运。漕运之要,在水路。」
看到「水路」二字,沈清婉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的视线,落在了手稿的夹层里。
那里,夹着一张用极薄的羊皮纸绘制的地图。
地图的年代久远,边缘已经卷曲泛黄。上面绘制的,并非大周的官方驿道或漕运主干道,而是密密麻麻,交错纵横的河道与支流。
许多河道,在如今的舆图上,早已被标注为废弃或淤塞。
在这张地图的右下角,父亲用朱砂笔,圈出了一个地方,旁边写着两个小字——「鬼见愁」。
地名之下,还有一行更小的蝇头小楷。
「黑石礁下,有海眼,通东海。岛有渔民,世代捕鲸,以鲸油为灯。其油性烈,远胜鲛鱼脂。然此地水流湍急,暗礁密布,非熟手不可入。」
沈清婉的心跳乱了节拍。
鲸油!
这世上竟有比鲛鱼脂更好的替代之物!
父亲竟将这样一条重要的信息,藏在了这张不起眼的旧地图里。
这哪里是什么生意经,这分明是父亲留给她的一条活路!
「来人!」沈清婉的声音难掩急切。
张伯推门而入。「夫人。」
「即刻去备船,要船身小而坚固,吃水浅的。再备上重礼,金银、绸缎、粮食、药材,越多越好。」
「夫人,这是要去何处?」
沈清婉将那张羊皮地图摊在桌上,指着那个用朱砂圈出的位置。
「鬼见愁,黑石礁。」
张伯看到那三个字,面色陡然一白。「夫人,万万不可!那地方……那地方是漕帮的地盘!漕帮帮主赵四海,是出了名的认钱不认人,心狠手辣。外地的船只若是误入他的地盘,从来都是有去无回!」
漕帮。
沈清婉的眉心蹙起。
她知道漕帮是江南最大的水上势力,靠着替各路商贾运送私货为生,亦官亦匪,连官府都要让他们三分。
苏半城的货物,大半都是由漕帮承运。
要去鬼见愁,就势必会与漕帮正面碰上。
「夫人,我们还是从长计议吧。」张伯劝道。
「没有时间了。」沈清婉摇头。
她的目光落在地图那个小小的红圈上,再无动摇。
这是她唯一的破局之法。
她不仅要去,还要去得快,去得让他们所有人都意想不到。
「张伯,你照我说的去办。」沈清婉的语气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另外,你去趟『春风得意楼』,找那个说书先生。让他明日,在茶楼里说一段新书。」
「说什么?」
「就说,婉记绣庄寻到了新的货源,不日即将重新开张。冰丝织成的料子,轻薄透气,一件难求。预定者,需得先付一半的定金。」
张伯愣住。「夫人,咱们连织机都还没改造好,哪来的新料子?」
「我要的,就是这个『势』。」沈清婉将地图收起,「苏半城以为我已是笼中之鸟,我便要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给他唱一出空城计。他越是想看我笑话,这定金便收得越多。你尽管把声势造出去,越大越好。」
张伯望着自家夫人那双清澈的眼,心底的担忧不知怎地,竟消散大半,化作一股信服。
他躬身领命而去。
是夜,月黑风高。
一艘不起眼的小船,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扬州码头,汇入了墨色的江水中。
船上,除了沈清婉和青杏,只有张伯和十个裴家暗卫。
船行至三岔河口,江面豁然开朗,水流也变得湍急起来。
青安站在船头,手里拿着罗盘,对照着那张羊皮地图,辨认着方向。
「夫人,前面就是黑石礁的水域了。」青安的声音透出凝重。
沈清婉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
江风猎猎,吹得她的衣袂翻飞。
远处的江面上,几座黑色礁石矗立水中,影影绰绰,形同鬼魅。水流撞击在礁石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声,令人心悸。
就在此时,江面上忽然亮起了几点火光。
紧接着,十几艘快船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船头皆挂着一面绣着黑色蛟龙的旗帜。
漕帮的船!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为首的一艘大船上,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
船上的暗卫齐齐拔刀,护在沈清婉身前。
张伯面无人色,手心已满是冷汗。
沈清婉神色未改。她拨开身前的护卫,走到船头。
她没有看那些明晃晃的刀,而是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通体黝黑的玄铁令牌。
她将令牌高高举起,对着为首的大船,朗声道:「京城裴家,奉首辅大人之命,过此借道。敢问,赵四海赵帮主,可在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