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一夜,首辅他在雪中等我 第77章鸿门宴请
为首的大船上,一个粗犷汉子走到船头。他打量沈清婉,视线最终落在令牌上。那令牌他见过。是京城那位杀神手中的东西。
「原来是裴大人的人。」汉子拱了拱手。语气客气许多。「小人赵四海,久仰裴大人大名。」
他挥了挥手,快船收拢,火光渐黯。
沈清婉收回令牌。「鬼见愁黑石礁,水路险要。赵帮主可愿带路?」
赵四海微怔。那鬼见愁水域,是漕帮的私密据点。他心念电转,说道:「裴夫人,并非小人不愿。那黑石礁水流湍急,暗礁密布。寻常船只,难以靠近。」
沈清婉从袖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递过去。「这是我沈家先祖所绘。上面标注了避开暗礁的路径。」
赵四海接过地图,借着火光细看。他神情一变,这地图,比他漕帮传了几辈子的水路图还要详尽。
他擡起头,重新打量着沈清婉。一个弱女子,孤身闯扬州,竟有如此底蕴。难怪裴首辅肯为她撑腰。
「既是沈家先祖遗物,赵某自当效劳。」他出声回应。
有了赵四海的引路,商船有惊无险地驶入黑石礁水域。这是一片被世人遗忘的角落。岛上渔民世世代代捕鲸,以鲸油为灯。沈清婉备足重礼,与渔民达成约定,获得了冰丝所需的鲸油。
京城。内阁。
「扬州漕帮,忽然倒戈。将苏半城的所有船只都扣在码头。」方先生禀报。「苏半城气急败坏。将此事禀报了盐运使周德昌。」
裴凌州垂着眼,手中朱笔批阅着奏折,未曾言语。
「苏半城已放话,要在瘦西湖画舫设宴,与裴夫人『商谈』。」方先生继续说。「届时,他将以江南织造商会总会的名义,逼夫人退让皇商份额。」
裴凌州放下笔,指节在桌面轻叩,若有所思。
瘦西湖。画舫。
沈清婉收到请帖时,唇边溢出一声冷笑。苏半城急了。
她看着帖子上「瘦西湖畔,恭候沈老板」的字样。这鸿门宴,她赴定了。
……
扬州城,秋风里浸染着栀子花的幽香,亦酝酿着一场无声的风暴。瘦西湖上,夜幕初降,几艘雕梁画栋的画舫次第亮起灯笼,倒映在粼粼波光中,美景如画,却暗藏杀机。
沈清婉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面杭绸裙,外罩一件青色的绣竹纹褙子,未戴珠翠,只在发髻上簪了一支素银兰花簪。她登上婉记特意雇来的小船,船娘摇桨,水波轻漾。张伯和青杏随侍在侧,青安则带着暗卫,隐于暗处。
临行前,青杏绞着手帕,满面愁容:「夫人,这般去,怕是……」
沈清婉轻抚腕上碧玉镯,说道:「无妨。越是危机,越要从容。」夜风带来淡淡的沉水香,这香气提醒她,京城有人在为她牵挂。她不能让那人失望。
画舫上,丝竹声声,歌舞曼妙。沈清婉踏上甲板,便有数道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身姿窈窕,步态轻盈,不疾不徐。她环视一圈,只见几位扬州有名的大商户已然入座,皆是绫罗绸缎,满身富贵。他们堆着客套的笑容,目光却在她身上来回打量。
「沈老板大驾光临,苏某有失远迎。」苏半城一袭暗纹锦袍,满面春风地迎上前。他身形微胖,目光精明。
沈清婉颔首还礼:「苏会长客气。」
苏半城引她入座。主位空着,是留给永平县主的。沈清婉落座后,扫了一眼,永平县主未至。
席间,杯盏交错。那些商户们说着体面话,问京城风物,夸婉记绣工。但言语间,却隐隐透着试探。沈清婉含笑应对,言语不多,却滴水不漏。
苏半城见气氛酝酿得差不多,放下了手中酒杯,清了清嗓子。「沈老板远道而来,想必也听闻了扬州这边的一些……小摩擦。」他的语气转为轻描淡写。
「婉记初入江南,难免水土不服。苏某身为江南织造商会会长,自然有义务,为沈老板指点迷津。」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视线落在沈清婉脸上。「如今京城皇商之位,乃是天大的荣耀。沈老板能得此殊荣,实属不易。只是,江南的生丝织造,与京城有所不同。婉记若想长久立足,还是需要与我等本地商户,共荣共生。」
旁边一位肥头大耳的绸缎庄老板也跟着附和:「苏会长说得极是。江南这边的规矩,沈老板怕是不太懂。往日里,这些皇商的份额,都是分派给我们这些老字号的。婉记一家独大,只怕不妥。」
另一位做丝线生意的掌柜也开口:「是啊,沈老板。咱们江南商会,经营数十年,上上下下,人脉关系,盘根错节。婉记要在此处扎根,绕不过咱们的。」
他们一唱一和,明为好言相劝,实则步步紧逼。软硬兼施,要沈清婉识趣退让。
沈清婉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开浮沫。她并未反驳,只静静听着,任由他们说下去。
苏半城见她不语,只当她已经动摇,面上多了几分得意。他语气加重:「沈老板,明人不说暗话。我江南织造商会,愿与婉记合作。但京城皇商的份额,必须分出六成给商会。往后婉记在扬州的所有进项,亦需通过商会调配。如此,你我才能相安无事,互通有无。」
他将「互通有无」四字咬得极重,威胁之意,不言而喻。其他商户也纷纷露出得意的笑容,料定沈清婉已是他们网中之鱼。
沈清婉放下茶杯,问道:「苏会长所言的『江南织造商会总会』,可是通过大周律例备案的?」
苏半城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其他商户的窃窃私语也停了下来,个个惊疑不定。
「沈老板此言何意?」苏半城皮笑肉不笑。他压着不悦,试图重新占据主动。
「大周律例第三百二十六条。」沈清婉的语调平稳,字字清晰。「凡商会,若欲统筹一地商贸,必先呈报户部,再由当地官府核准。贵商会可有户部批文,还有扬州府衙的印鉴?」
她视线扫过苏半城,又看向其他商户。那些人被她看得心头一颤,纷纷低头,不敢与她对视。
苏半城额角渗出冷汗。他这「江南织造商会总会」不过是私下结盟,意在垄断。哪来的户部批文和府衙印鉴?
「沈老板不必咬文嚼字。」苏半城强撑道。「我们江南的规矩,向来如此。京城有京城的法度,扬州有扬州的惯例。」
沈清婉轻笑一声。「惯例?那便依惯例而言。我婉记乃太后钦定皇商,内务府采办。大周律例第一百零八条,皇商享有直供特权,不受地方商会制约。不知苏会长所言的『惯例』,可大过天家律法?」
她一句话,便叫所谓的「地方惯例」成了笑话,更搬出太后与律法,将苏半城逼入绝境。
苏半城被她驳得哑口无言,脸色铁青。他一拍桌案,茶盏震动。「沈老板口齿伶俐,苏某领教。但即便如此,婉记要织冰丝,离不开鲛鱼脂。这扬州城,只有我苏记商行有货。沈老板若不退让,便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露出了獠牙。这是他自以为的杀手锏,只要卡住原材料,沈清婉便只能束手就擒。
其他商户见苏半城发难,也纷纷附和,言语间尽是威胁。「是啊,冰丝虽好,没了鲛鱼脂,不过是空谈。」「苏会长手里的货,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到的。」
沈清婉神色未变。她从怀中取出一份卷轴,轻轻拍在桌案上。
「鲛鱼脂,我婉记确实难寻。但鲸油,却是不缺。」
她目光平静地看着苏半城。苏半城眼瞳一缩。鲸油?那东西比鲛鱼脂更稀有,且功效远胜。
「这鲸油,是湖广的生丝商人以调粮换丝的方式,从鬼见愁的渔民手中购得。」沈清婉语声不高,却在画舫中清晰回荡。「而湖广与蜀中,我婉记早有分号。如今湖广的棉花、蜀中的茶叶,皆已运抵扬州。江南生丝,我婉记亦已备足。」
她摊开那份卷轴。上面赫然盖着漕运衙门的朱红大印,一旁是湖广总督府的私印。那是裴凌州临行前给她的,一份空白的调粮换丝契书。她用漕帮的渠道,与湖广、蜀中那些被苏半城压制的小商户达成了协议。
苏半城盯着那份契书,身子晃了晃。他苦心经营的生丝垄断,竟被沈清婉以调粮换丝的方式,釜底抽薪。
「湖广与蜀中,路途遥远,运输耗费巨大。沈老板这般做,怕是得不偿失。」苏半城犹不死心,试图动摇她的决心。
沈清婉闻言一笑,那笑容在烛光下,映得她眉眼分外清明。「商贾逐利,非我本愿。我婉记乃皇商,为太后娘娘织造贡品,为天下百姓谋生计。些许成本,何足挂齿?」
她的话,堵死了苏半城所有后路。她不求利,只为皇命,为民生。这大义,将他那份私利衬得格外渺小。
画舫内鸦雀无声。那些原本附和苏半城的商户们,已是面如死灰。他们交换着眼色,皆是惶恐。沈清婉的每一步,都走得精准狠辣,打乱了他们的布局。
「苏会长,您还有何高见?」沈清婉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入喉,略带苦涩,回甘却悠长。
苏半城瘫坐在椅子上,他自觉像个跳梁小丑。他费尽心机布下的局,在沈清婉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沈老板,这……」一个商户迟疑着开口,试图打破僵局。
「这江南织造商会的盟约,看来有些不合时宜了。」沈清婉收回视线,望向窗外瘦西湖的夜景。「毕竟,断人生路,便如自绝前程。各位,说是不是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