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一夜,首辅他在雪中等我 第90章一品诰命
夜风穿过安兴坊的深巷,卷起庭院里几片枯黄的桐叶。
裴凌州推开听雪堂的门。冷风灌入,将他鸦青色的常服衣摆吹得翻飞。他没有停顿,迈过高槛,径直走向前厅,步伐未乱分毫。
沈清婉跟在他身后,视线落在他宽阔的脊背上。那脊背挺得笔直。她加快脚步,与他并肩而行。两人衣袖在夜风中交叠,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前厅灯火通明。
内廷总管刘公公候在厅中。他手里捧着一柄拂尘,身侧的红木高几上,放着一个描金托盘。托盘里,摆着一把白瓷酒壶,一只倒满酒的白瓷杯。酒液清亮,映着烛火寒光。
裴凌州走入厅内。皂靴踩在青石砖上,没有多余的声响。
「裴大人。」刘公公含笑躬身,那笑容在灯影下明暗不定。他拂尘搭在臂弯。「皇上听闻江南事了,左相余党尽数落网。特命老奴送来这壶御酒。皇上说了,这杯酒,是贺大人肃清朝堂之喜。大人功在社稷,大周的江山,全仰仗大人费心。」
裴凌州垂眸望着那杯酒,面上不见波澜。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杯沿,瓷器寒意沁人。
沈清婉伸手复上,五指骤然收紧,死死按住他的手腕,指甲深陷进他常服的布料里。
裴凌州偏过头看她。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沁着寒意的手指裹入掌心,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心,方才松开。
他端起酒杯,仰起头。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流下。喉结上下滑动。他将空杯放回托盘,瓷器相碰,发出一记清响。
「臣,谢主隆恩。」裴凌州开口,语调听不出喜怒。
刘公公看着他饮尽,眼中的笑意更深。他退后半步,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的圣旨。
「裴大人,裴夫人,接旨吧。」
裴凌州撩起衣摆,双膝跪地。沈清婉跪在他身侧。青砖地面的寒气,顺着膝盖往上蔓延。
刘公公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响彻前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平县主感念佛法,自请入大相国寺带发修行,太后允准。前次赐婚之旨,就此收回。」
沈清婉垂着眼睫。永平县主去了大相国寺。那是个清苦之地。但比之深宫算计,已是最好的归宿。太后到底保全了宗室颜面,将这桩闹剧以礼佛的名义画上了句号。
刘公公又宣道。
「内阁首辅裴凌州之妻沈氏,江南平乱有功。温婉端方,淑德彰显。特封一品诰命夫人,赐金册金印,赏云锦十匹,东珠一斛。钦此。」
沈清婉擡起头。
一品诰命。大周朝女子能得到的最高荣典。这不单是一个虚衔,更是皇帝对裴凌州的安抚,对她身份的彻底认可。那道曾经悬在他们头顶的赐婚圣旨,彻底成了废纸。
「臣妇,领旨谢恩。」沈清婉双手举过头顶。
刘公公将圣旨放入她手中,玉轴压得她手腕一沉。
裴凌州站起身,将她扶起。
刘公公转身,从身后的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紫檀木匣。木匣上雕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边缘已有磨损痕迹。
「裴大人。」刘公公将木匣递上前,「皇上说,这是在左相府密室搜出的东西。左相伏诛,这旧物,理应交还给夫人。」
裴凌州接过木匣。木匣没有上锁。
刘公公完成差事,带人退出了裴府,前厅里只余下夫妻二人。
夜风吹得案上的烛火摇曳不定。
沈清婉看着那个木匣。木匣传来陈年的霉味,混杂着一股樟脑香。
「打开看看。」裴凌州将木匣放在紫檀木案上。
沈清婉走上前。她伸出手,指尖搭在木匣的铜扣上。轻轻一拨,铜扣弹开。
木匣里,放着一叠泛黄的信笺。信封上的字迹,苍劲有力,透着熟悉的风骨。
沈清婉的呼吸放缓。那是她父亲的字迹。
她抽出最上面的一封信。信纸脆弱,边缘已经发脆。她展开信纸。
裴凌州站在她身侧。视线落在信纸内容上,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写了什么?」裴凌州问。
沈清婉看着信纸上的字。字迹在烛光下跳跃。
「当年沈家落败的真相。」沈清婉的声音在前厅里回响,「陈言清构陷我父亲贪墨。但这伪造的帐册,是陆恒的父亲,亲手交给陈言清的。」
裴凌州的手指在案沿上敲击了两下。
「陆家。」他念出这两个字,敲击案沿的手指停了下来。
沈清婉捏着信纸,边缘被揉出细碎的褶皱。
信上记录得清清楚楚。宣和十九年,沈家生意如日中天。陆家彼时只是个没落的世家,靠着祖上的荫庇在京城苟延残喘。陆恒的父亲为了攀附左相陈言清,暗中买通了沈家的帐房,伪造了一份沈家向敌国走私生丝的假帐。
陈言清借此发难。沈父入狱,沈家家产被抄。
后来,陆恒拿着婚书上门。沈清婉以为那是雪中送炭,是对父亲旧日恩情的报答。却不知,那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掠夺。陆家踩着沈家的尸骨,换来了礼部侍郎的官帽。
三年的陆家生活。陆恒的冷暴力。陆老夫人的苛待。漫天风雪里的罚跪。
所有的苦难,皆源于这场肮脏的交易。
沈清婉将信纸折好,放回木匣。她没有哭,也未曾嘶喊,只是那双眼里的光彩尽数褪去,只余下一片空茫。
裴凌州走到她身后。双臂环住她的腰,将她揽入怀中。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沉水香的气息萦绕在她周身。
「陆家虽已抄家。」裴凌州开口,嗓音低沉,「但陆恒的尸骨未定,我便让人再去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清婉靠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也罢了。」沈清婉闭上眼,「陆家已经毁了。死人翻不起浪。这旧帐,就让它烂在泥里。」
裴凌州收紧手臂。没有答话。他从来不是个宽宏大量的人。伤了她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京城外。城南。
一座废弃的城隍庙。庙顶的瓦片脱落大半,雨水顺着破洞砸在泥地上,积起一个个浑浊的水洼。
神台上的城隍像断了半截手臂。蛛网密布。
角落里的干草堆上,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影。
那人穿着一件污糟不堪的破棉袄。棉袄里露出半截干瘪的小腿。他的左腿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曲着,是断骨未曾接好,已然长成了瘸腿。
一只老鼠从神台下窜出,爬过他的脚背。
他动了动。擡起头。
那是一张令人作呕的脸。左半边脸布满烧伤的疤痕,皮肉翻卷,结着黑红色的血痂。右眼半睁,眼球浑浊。
这是陆恒。
潮州的那场大病没有要了他的命。护城河的河水也未能将他淹死。他被水流冲到下游的浅滩,被几个流民捡去。流民为了抢他身上仅剩的一件中衣,将他推入了火堆。
他毁了容。瘸了腿。像一条野狗一样,在乱葬岗的死人堆里扒食。
他靠着吃腐肉,喝泥水,活了下来。
他爬回了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