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四
四【紫花儿序】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世上也没有透风透得不打折扣的墙
三人成虎,话说两遍,便是两种意思,更何况被别有用心的人删删减减、遮遮盖盖。
襄玉出入养心殿、为奚颜和永璂去找过帝弘历之事,传到弘皎与奚颜耳朵里时,却全然是另外的一种情境。
落井下石、隔岸观火、见风使舵、借刀杀人……无数的阴谋和无数的诡计,似乎都隐藏在襄玉那一夜与帝弘历的谈话中,那谈话内容,无人知晓,但那结果却是有目共睹的——嘉贵妃与永瑆一步登天,堂堂皇后奚颜与嫡皇子永璂却动辄得咎、惨遭冷落,牵连得郭太医全族被诛。
不管光阴如何流逝,祥和融洽的钟粹宫依旧温润佛光,炙手可热的永寿宫依旧是艳阳明媚,而春去秋来之计,那冷飕飕的秋色秋声,似乎只属于森然的承干宫。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秋凉!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奚颜如坐针毡,在殿中疯了似地来来回回踱着步,面色阴晴不定,秋风秋雨愁杀人,谁知道那秋雨的阴寒,到何日才能止息。
寝殿传来一阵阵婴儿的娇软呢喃,用那尚不清晰的童音唤着:“皇……阿阿……麻麻……麻麻……”然后是山菊清脆的笑声:“十二阿哥好聪明啊,都会叫皇阿玛了!等皇阿玛来看你的时候,一定会大吃一惊,说不定多亲你爱你呢!”说着又脆脆地唤着:“来啊,再叫一声……哦,好乖哦,好棒哦……再叫一声……”
“皇……阿阿……麻麻……麻麻……”小小的永璂受到了如此鼓舞,更是心花怒放,兴奋得一声接一声地叫着笑着,那叮咚滴答的打在窗外芭蕉上的雨滴,都似乎成了和谐的伴奏。
奚颜听着听着,泪悄悄地滑落了满腮。皇阿玛,皇阿玛……你心心念念的皇阿玛,何曾来看过你一眼!
“哇……哇哇……”忽地传来一阵响亮的啼哭。
“哎呀……十二阿哥,你怎么了?”山菊的声音充满了惊恐:“快起来快起来!怎么好好的非要去动那茶杯!快看看烫到了没有!嬷嬷,你也太不小心了,怎么不看好阿哥!”
“姑娘别错怪了奴婢们,阿哥明明是跟您在一起玩的……”
“呸!你这意思,还是我伤到阿哥了?”山菊声音带了怒气。
“哎呀我说姑娘,阿哥哭得这么厉害,烫坏了可了不得,您别在这找奴婢们的麻烦了,还是快点去请太医吧!”
“皇后娘娘叫你们几个有年纪的照看阿哥,就为了没有太医也能周到些,如今有了点点不妥,你们就先推诿起来,是何道理……请太医?有本事你去请啊!如今太医院那起子奴才,还有谁肯迈进承干宫一步!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这宫里,还有谁把咱们阿哥和娘娘放在眼里……”
奚颜怒喝道:“掌嘴!”
寝殿众人吓得急忙噤声,只剩下永璂那哇哇的哭声,在夜里越发传得悠远,显得凄凉。
奚颜几步进去,喝道:“哭哭哭!哭什么!难道你也咒本宫早死?”说着,恶狠狠地望着山菊:“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奴婢……奴婢……奴婢没有啊!”山菊这才回味过来方才的话说得急了,忘了奚颜的忌讳。
奚颜眼里哪里容得下沙子,立刻叫道:“赵守能,将这目中没有主子的狗奴才拉下去,关起来,活活饿死她!”
自从奚颜失势,赵守能的作威作福也就到了尽头,心中一肚子闷气,见今日像山菊这样有头有脸的丫头都落在自己手里,得意地冷笑道:“娘娘放心,奴才知道怎么做!”说着挥手令小内监上来,将那哀哀哭泣求饶的山菊死活拉了下去。
那些嬷嬷见奚颜动了怒,都噤若寒蝉,跪在地上抖衣而颤,奚颜只冷冰冰道:“你们好自为之!还不快快给永璂疗伤,是不是都等着杀头!”
嬷嬷们磕头山响,急忙将永璂抱了过来,又是哄又是寻香灰、纱布去给他覆在手上,永璂很乖巧,也是哭累了,竟然慢慢睡着了。
殿内终于又安静了下来,那种静,令人窒息,令人压抑,令人疯狂。
不知道那禁宫深处,哪一座宫殿内,此时正是欢歌热舞、酒酣笑浓!那是属于襄玉的温存,那是属于伊华的浓烈,那是永不会属于自己的浪漫旖旎。
奚颜缓缓滑坐在地上,将头伏在那软榻扶手上,默默地流着无人看到的泪。
“给皇后娘娘请安!”忽地一声低沉厚重的声音传来。
奚颜忙擡头,是弘皎那满面虬髯的脸出现在眼前。
“秋雨袭人,王爷不在府中偎红倚翠,来本宫这冷宫做什么!”奚颜哀叹道。
“娘娘说笑了,小王府中哪有什么能入眼的红衣翠袖,不过是无德无能的庸脂俗粉,哪有能令小王心神俱醉的威仪端秀!”弘皎声音中满是讨好。
这样的暧昧情话如今最能抚慰奚颜失落的心境,唇边泛起一丝苦笑,扶着弘皎的手臂慢慢站起身来,在那榻上坐下,才叹息道:“本宫如今在宫内的境况,王爷也不是不知,只是本王实在想不明白,为何事情到了如此地步!”
“小王今日此来,也是为了此事。小王斗胆一问,如今万岁可还遵循月一十五帝后同寝的祖制?”
“幸好还有这祖制在,否则本宫岂不是再难见天颜!原本皇上是来承干宫的,但是自有了永璂之后,月一十五都是传召本宫去养心殿,虽然也……也……也还依例行周公之礼,只是本宫心里明白,皇上不过是虚以应付,哪里有什么温情!”奚颜虽羞涩,却还是实言相告。
说完,疑惑道:“难道皇上实在怀疑永瑆的血统?”
弘皎脸色突变:“那么娘娘可否确认,十二阿哥是否当真是万岁之子?”
奚颜困惑地望着弘皎,这也是她这些日子心里最七上八下的事情,与弘皎时常暗度陈仓,与帝弘历又是循规蹈矩,这孩子究竟是谁的,她也是拿不定主意。
弘皎见她面带猜疑,因道:“小王今日便替娘娘弄明白此事!”说着,向奚颜低声讲了半晌,奚颜点点头,命山兰取来一碗清水,去向寝殿内,在熟睡的永璂的手指上用针刺了一下,挤了滴血在碗内——永璂虽在梦中哭了几声,嬷嬷们用心安抚,也就又睡了——便将这碗送进殿内,关了房门出去了。
弘皎见状,亦拿起案上的针线盒,取出一根针来,将自己手指刺破,一滴血滴在碗中。那两滴血在碗里旋转了一会儿,便融和在一起。
奚颜与弘皎恍然地瞪视着,亦喜亦忧,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半晌,奚颜才到:“难怪皇上不待见永璂,或许是他心生怀疑。那月皇上正忙着云南骚乱,月圆夜并未来承干宫。”
弘皎思虑半晌,才道:“绝无此可能!那生产日期提前延后数日,都是情理之中的事,万岁如何能有此猜忌!小王想来,必是有小人暗中作梗,背后进了谗言,才使得万岁如此偏心偏爱!”
“都是纯妃那狐狸精,和嘉妃那小贱人,两人联手,预置本宫于死地!”奚颜恨恨道:“本宫失宠,嫡皇子未能立储,那最受益的,当然是纯妃的六阿哥,还有嘉妃刚刚生的十一阿哥永瑆,看皇上如今之意,怕是这储君,就时这两人其一了!如果本宫嫡子得宠,哪里还有他们的机会!”奚颜恨得牙咬得咯咯直响。
弘皎顿足道:“当日如不是娘娘心慈手软,放过了她们,怎么会有这些后患!尤其是那纯妃,自从她从畅春园归来,这几年生出多少稀奇古怪、闻所未闻的事情来?一时诱惑万岁微服私访书肆,一时又碧云寺祈福……此人不除,娘娘永无安生之日!”
奚颜叹道:“本宫何尝想再见到她那狐媚样子?外充贤良、内藏奸诈,照实令本宫恶心,可是如今本宫连治理六宫之权都被她夺了去,如何来收拾她呢!”
弘皎想了许久,才道:“此事交给小王去做吧!娘娘当然不能自己动手,免得惹上一身腥臊,待小王想个万全的借刀杀人之计。”
“如何借刀杀人?”
“娘娘细想,如今宫中,纯贵妃、嘉贵妃两相制衡,令妃与纯贵妃来往甚密,不过是纯贵妃的棋子罢了,那嘉妃如今排挤了娘娘您,心中最怀恨的,定是纯贵妃,咱们只需要找到些许由头,让那嘉妃出头来与纯妃恶斗,必定有一场好戏!”弘皎嘿嘿冷笑。
奚颜望着他那笃定的眼神,如望见救命天神一般,满心的期许和慰藉,不自觉将手臂攀上了他的肩头:“本宫生死,全交到王爷手上了!”说着,低声道:“明日便是初一,皇上照例仍会传召侍寝,可是你知道本宫如今是那么厌恶那养心殿,那么厌恶那雨露之恩,那权势荣华,全是虚的,假的……”
那话语的尾音渐渐低沉了,变作呢喃喘息,弘皎却只听到明日又要侍寝之语,心中疑惑,因何奚颜与帝弘历一处,便无法怀孕,自己不过只是数次风流,便有了永璂?难道今日也是天时凑巧,当真能瞒天过海?想着想着,身子也燥热起来,伸出手臂,揽住了奚颜纤弱的腰肢,那粗重的手指缓缓滑进了锦衣之内……
夜雨闻铃,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弘皎在夜色掩映下悄悄出了承干宫的东宫门,隐在永巷的暗影里,沿着如今是新入宫的低等妃嫔居住的景阳宫宫墙,向着宁寿花园而来,打算从那北边下人们劳作之处,趁杂乱无人理会之时,好不被察觉地从贞顺门溜出宫去。
“夏荷,你个死丫头找死啊!让你洗衣服,你洗得乱七八糟,现在连洗夜壶都洗不干净,你是不是不想活了?!”忽地一声喝骂从那符望阁传来,倒是猛地吓了弘皎一跳。
“不是奴婢不肯用工夫做事,实在是令妃娘娘太挑剔了!”女子的声音,说不出的幽怨。
令妃?夏荷?弘皎猛地一震,怎么竟然将她忘记了?他微微皱起眉头,望着雨后暗沉沉的夜幕凝神回想。
天际一抹黑影从他头顶上飞了过去。竟是一只鸽子飞了过来,往南向着紫禁城外飞去。那鸽子他如何能不认识,那是永寿宫嘉妃伊华的信鸽,嘉妃与其兄金简传递讯息所用,只是金简明明住在南城,而永寿宫在西六宫最南端,这鸽子如何会从北边飞起来?
他心中一震,难道除了他之外,另有他人也知道这鸽子的事情?
他悄悄向着那鸽子飞起处走去,不一时,竟停在了钟粹宫北门。
他立时站住,快速在脑海里勾勒出那锦囊妙计的主线,他复又转身回了符望阁。
纯贵妃,且看我如何令你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