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一
一【八节同欢】
乾隆二十年
尴尬人难免尴尬事,嫌隙人有心生嫌疑。
此理自古皆然。你若安心找事,世上处处都是是非。
永寿宫纵是再门庭若市、热闹非凡,恩宠优渥,嘉贵妃伊华也有不尽如人意之事。除了对纯贵妃的妒恨却无可奈何外,最令她揪心的,还是九阿哥之死。她多次与哥哥金简暗通讯息,询问宫中遭遇蛇害之事,谁知哥哥竟比她还诧异,说是她自己放了鸽子出来,要的那蛇和虫,又派了个陌生面孔的小内监去取走的,如何反倒自己害了自己。
此事必定是他人的圈套。
而那设了圈套之人,必定知晓当日碧云寺蛇蝎之事,才会想出此“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恶毒诡计。
太可怕了!如此心计和手段,实在太可怕了!找不出此人,她日日寝食难安。
谁知道此中机关呢?她细细回想着,脑海中浮现出当日弘皎送花的一幕……
莫非,是他?宁郡王弘皎?
她立刻传谕内监,请宁郡王前来永寿宫商议再多栽植几株花草之事。
弘皎得了传召,心中冷笑: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我正要想法设法在你身上暗下机关,正愁没有借口,如今你自己送上门来,就莫要怪我下手狠毒了!
他一脸谄媚的笑,对伊华道:“娘娘宫中花草,如今越发娇艳繁茂了,真是人杰地灵呢!不知娘娘还要再栽植些什么呢?”
伊华冷笑道:“王爷觉得不错了是么?可是自从前些年本宫宫中遭了蛇害,被那蛇毒祸害死了那株刚刚成活的海棠,本宫日夜看着那残枝败叶,心中悲戚。王爷当日既然知道蛇蝎不能听懂圣旨之事,必定是此中高手,不知可否能令这枯木发芽呢?”说着留心观察弘皎面色。
弘皎何等样人,全然面不改色,仍嬉笑着道:“娘娘擡举小王了,小王不过是一世俗花匠,哪里有那回春妙手!小王只是知道,那花木如枝干脆弱易折、形似附骨疽者,是万万用不得桃杏之汁、菌菇之肉的,否则会诱发疮疡肿毒、伤及筋骨枝干,最终三阴不足,外邪过盛而枯死!”
弘皎之言,无意触及伊华之心思,那骨骼脆弱、常生疮疡者,乃是愉妃的五阿哥永琪,那永琪清俊聪敏,比四阿哥更得帝弘历之心。
弘皎见嘉贵妃沉思,笑了笑换了个口气道:“不过小王却知道有一人,必定知晓此种奥妙。”
“不知王爷所说何人?如果是哪位主位娘娘,王爷还是免开尊口吧,本宫怕是位份卑微,请不动大神!”嘉妃见他说话入巷,知道他是极精明的人,怕他托言纯贵妃,令自己无法再发挥下去,因而先就出言堵了他的退路。
弘皎斜觑着伊华,嘻嘻笑道:“当然不是,小王所说的,不过是浣衣局一个受罚的小小宫女,名唤夏荷的。”
“宫女?夏荷?”伊华恍惚觉得似乎在印象中,有过这个名字的影子。
“这宫女可不一般啊,她曾是令妃娘娘的贴身宫女,侍奉令妃在碧云寺中为国祈福,后来回宫之后,也不知犯了什么大不了的错处,被罚作使唤粗使宫女了。宫外传言,那碧云寺中也遭遇过蛇害,她曾与那些主子娘娘们经历过生死的,回宫后不说论功行赏,反而遭了无妄之灾,哎,连小王都觉得,她实在是冤枉呢!”弘皎故作无意地感慨道。
哪知伊华并未如晓得其中利害,只是嗤之以鼻:“令妃?令妃为人一向低调老成,姿容相貌也不过尔尔,这些年也不得圣宠,皇上不过是令她做些俗务罢了,她惩处宫女,必定是那宫女犯了不可轻饶的错处而已,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即便曾经历过蛇害,也未必便懂得救治蛇毒所害的花草吧!”
弘皎打蛇随棍,又跟着说了一句:“令妃娘娘虽然不得圣宠,只是娘娘怎么忘了,她是从畅春园来的,又是被安排在东六宫最北处的景阳宫,她曾经微服去了书肆,又在碧云寺为国祈福的,这种种机缘,背后没有人扶持利用,哪里能那般巧合?”
纯妃!难道那钰彤背后看不见的手,是来自纯妃的?伊华瞬间愣住,立刻想起襄玉与钰彤初回宫那日,奚颜责罚钰彤,就是那叫夏荷者,动手打了当时尚位份低下的主子钰彤。如此说来,钰彤惩处这宫女,必定有些来头。
弘皎见她面色突变,知道已经打动了她,更笑道:“娘娘如果想知道这宫女是否有些神力,却也容易,只需找个借口传了那宫女前来,一问便知。”
伊华心中一动,便令宫女去传,只说叫这个夏荷的,将前日浆洗的衣服送来。
须臾,那宫女便带着另一个衣衫破旧、面色晦暗的宫女进来。伊华潜退了他人,只笑着让弘皎也坐下了,才对那夏荷道:“听说你最是聪明伶俐,怎么被令妃潜出来,做这些粗使之事?”
那夏荷悄悄擡头看了一眼弘皎,低声道:“奴婢本是该死之人,令妃娘娘能留下奴婢一命,令奴婢做这些粗使之事,奴婢已经谢天谢地了。”
“你犯了何事该死?令妃最是大度的,难不成是怀恨你当日打过她之事?”伊华沉着脸道,端起茶盏来,用杯盖划掉那浮茶,轻轻品了一口:“这陈年旧茶,也是别有一番滋味,到比明前新茶不同。”
弘皎迎合道:“娘娘所言极是!旧茶的滋味,全在于沉积日久的厚重,即厚重,就定然有余味了。”
夏荷听了这对话,又看着弘皎那示意的眼神,心一横,磕头道:“奴婢贱命一条,能活到今日已是天恩,今日既然娘娘问起,奴婢就实说了吧。令妃娘娘惩处奴婢,却不是因当日奴婢的无心之过,乃是因为奴婢知道了太多她的不可告人之密,奴婢日夜心惊胆寒,不知她何时便会将奴婢杀了灭口。”
“一派胡言!”伊华将茶盏重重顿在几上:“令妃位份尊贵,如何会与你这样的奴才计较!”
“娘娘容禀,奴婢当日与令妃娘娘乃是同样的宫女,原本是四个人,那日不巧遇到万岁爷大发雷霆,处死了那两个人,却阴差阳错、盛怒之下临幸了令妃娘娘,并且将奴婢指给了令妃娘娘为使唤婢女。令妃娘娘当时微贱之事,奴婢当然尽知。还不只如此,景阳宫中诸多隐秘之事,奴婢也略知一二。”夏荷豁出去直白道。
正说着,忽听得那内殿窗前,两只鸽子咕咕咕叫着,用嘴啄着窗棂,甚是悠闲惬意。
夏荷见状,向弘皎眨眨眼,望着伊华道:“这鸽子,令妃娘娘常常命人捉过来,将那缠在腿上的字条取下来拿给纯贵妃娘娘看。”
哐当!伊华手边的茶盏被她一掌扫到地下,立刻站起身来瞪视着夏荷的眼睛道:“你说什么?令妃将这鸽子捉了,把字条拿给纯贵妃看?”
“是!奴婢不敢撒谎!”夏荷急忙肯定地点头道。
弘皎见状,谄笑着献计道:“既然她如此说,娘娘如果不相信,试一试何妨?”说着,便走到书案旁在那纸上写了“平安”两个字,团成了纸条递给伊华,伊华明白了他的意思,也走过去,从窗台上抓起一只鸽子,将纸条绑了上去,扬手使它飞出了窗外。
几人跟着走到宫墙外,果然见那鸽子刚飞过宫墙,却歪斜了一下,忽地不见了。伊华诧异地四处张望,许久,那鸽子才从北面又飞了出来。
见那鸽子果真被人动过手脚,伊华的脸色蓦然间泛起愤怒的红色,眼中却燃烧着泪,带着常常护甲的手,紧紧攥着衣襟上的绶带,努力压制着心中的仇恨。原来如此,原来九阿哥之死,是纯贵妃和令妃在暗中操纵,她们是经历过蛇害之人,自然截获过自己与兄长来往资讯中有关蛇虫之语,然后便以己之矛、攻己之盾,假借自己之口从兄长处取了蛇虫,并安置在永寿宫中,最终害死了九阿哥。否则因何偌大的紫禁城中,唯有自己的永寿宫才出现蛇害?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望着伊华那腾腾恨意,弘皎知计谋已成,暗中得意,不想引起她猜疑,因起身道:“既然娘娘已找到救治花木之法,那小王便告退了。”说着向夏荷使眼色,示意她退下。
夏荷机灵,也磕头道:“奴婢还要回去当差,也告退。”
谁知伊华道:“王爷好走,本宫就不送了,日后有事还要叨扰王爷。夏荷你且先慢走,本宫还是事要问你。”
这却是弘皎没有料到的,他那日去了浣衣局,问了半晌,只问出夏荷关于这鸽子之事,至于还有何机密,那夏荷也都是摇头,今日伊华必定是不肯放过,定要再多问出些名堂才肯罢休。他虽很想知道夏荷还有何秘密,奈何伊华已下了逐客令,不得不走,只好悻悻地退了出来。
见弘皎走开,伊华对小宫女道:“且去御膳房,悄悄告诉咱们的人,将那仙桃红杏并各种真菌蘑菇做的菜蔬,每日送到愉妃咸福宫去,务必不要使她察觉,只是如平日众人一样便好。”
吩咐完,她才笑着对夏荷道:“本宫知道你满心冤屈,看你心性姿色,比那令妃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命却比她差了太多。你若是便甘心如此,也就罢了,如果你尚有一点血性,本宫倒是可以为你出了这口恶气!虽然此事凶险,总好过你一丝机会也无,在那浣衣局受人折磨一辈子吧!事成之后,无论结果如何,你总是超脱了苦海,你的父母家人,本宫必定会派人照料。”
夏荷思索良久,也深知伊华虽面上和善、心却狠毒,被她盯上,如不答应,父母家人必遭厄运,何况如今受尽屈辱、生不如死,还不如拼死一搏,便是死也死得其所。忽地跪着膝行几步到伊华腿边,擡起脸来,通红的双目望向伊华:“奴婢还有一事禀报,当日令妃娘娘与纯贵妃娘娘陪同万岁微服私访,其实并不是当真为国祈福,而是因为她们身受重伤……”说着,将当日梦坡斋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后来又道:“碧云寺养伤期间,怡亲王爷曾悄悄溜进去探望……”
“探望谁?”伊华忽地截断她的话问道。
“探望……探望……”
“是探望纯贵妃吧?!纯贵妃在宫外居住只半载,就带着身孕回宫,你的意思是不是说,那和嘉公主,并非皇上血脉……”
夏荷也一惊,她望着伊华,大睁着眼睛,听伊华道:“此事,你慢慢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