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二
二【三调笑令】
常言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更何况是那百发百中、百步穿杨之箭法!
弘皎的箭法,便是一等一的好。帝弘历更是文韬武略、刀马娴熟。
这一日围场归来,帝弘历异常兴奋,今日猎获甚丰,那皇三子永璋、皇四子永珹、皇五子永琪、皇六子永瑢这几个十三四岁以上的皇子均都随同围猎,父子驰骋,更觉亲密,永璋性情阴郁,永珹心念繁杂,永瑢又稍嫌文弱儒雅,那永琪却是人品贵重、精于骑射,很是合他的心意。
帝弘历重重地赏赐诸位皇子王公,尤其对永琪褒奖有加,便这样志得意满、心神舒爽地回了养心殿。那夏守忠已然准备好晚膳,却见敬事房的值守太监正拖着盘子躬身侍立在一旁,见帝弘历回来,急忙亦步亦趋上来道:“请皇上翻牌子。”
帝弘历不在意地扫了一眼,忽然问:“怎么没有皇后的?”
敬事房之人急忙回道:“皇后娘娘身怀龙裔,已将近生产之期,因而就令奴才收了牌子。”
帝弘历的心情瞬间灰暗了,自言自语道:“怀孕!怀孕!居然又怀孕了,居然又要生了!”
正此时,门外黄门回奏:“纯贵妃娘娘求见。”
这些年了波折多了,帝弘历也没了当初的炽热心肠,更何况那襄玉一直托言身子不适或是宫内事务杂乱,总是对帝弘历退避三舍,即便帝弘历多次传召,也是推诿再三,从来不肯侍寝,如今日这般不请自来,还是少见,因道:“请她进来吧!”
一时襄玉进来施礼请安,帝弘历仍是淡淡道:“你不是一向最静心修行,要成仙得道么?怎么今天出了玄关?”
襄玉知他并未释怀当日疑惑,只是正色道:“臣妾今日非为己而来,乃是因一事不解,请皇上示下。”
帝弘历冷哼道:“还有你不解之事?你或者直接明说,是不是朕又有那失德不周之处了?”说着呵呵假笑道:“你如今竟比太后娘娘管得朕更严苛些!”
襄玉并无惧色,只是依礼道:“臣妾前日听闻,皇上将内阁学士、广西、湖南学政胡中藻斩首弃市,只因为他写了一句一把心肠论浊清的诗句?”
帝弘历没想到襄玉问到此事,笑笑道:“那厮鬼蜮为心,语言吟诵之间,肆行悖逆抵讪,实非人类所应有,朕整肃朝纲,将之正法,这也有什么不妥之处?”
襄玉蹲身道:“臣妾自知,后宫之人不得干涉朝政,只是此事尚需皇上细思。防民之口、闭塞言路、因言获罪、大兴文字之狱,乃是盛世转衰之常情,皇上如今怎可因文定罪,令天下书生士子寒心!”
襄玉那义正言辞、凛然正气令帝弘历气结,没想到襄玉又缓缓道:“俗语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帝王驾驭天下,必定当少猜疑、多诚信,坦诚相待,才能君明臣忠、国富民强。”
“哈!哈哈!”帝弘历冷笑道:“妇人之仁!你当真以为你足不出禁宫三里地,眼不见皇城四丈天的小小嫔妃,就真能知晓天下之事、又治国理政之能?你未免过于肤浅幼稚、自以为是了!听朕明确告诉你,先时大学士鄂尔泰、张廷玉同受先帝遗命辅政,后二人各立门户,朝廷中满人附鄂,汉人归张,党同伐异,彼此攻讦,视若仇敌。及鄂尔泰死,张廷玉休致,其门人仍倾辄不止。这胡中藻,乃是鄂尔泰门生,借诗词唱和间颂扬鄂尔泰派之人,隐斥张廷玉派,闹得朝堂上乌烟瘴气、穷凶极恶,朕不过假文字案,惩一儆百,打击朋党势力罢了!”
襄玉并不知帝弘历有此深意,心下也暗暗叹服帝弘历的心思缜密、运筹帷幄,但这文字狱一旦兴起,乃是祸国害民之大事,此次虽有因由,焉知下一次就不会滥施刑罚?因说道:“皇上所言固然有理,只是……”
“启奏皇上,皇后娘娘刚刚诞育十三皇子,太后甚喜,正在承干宫探视,亲赐十三阿哥名为永璟,说是取前景广阔、福泽绵长之意!”忽地门外一小内监进来躬身奏报。
帝弘历正在气头上,喝命小内监出去,转而对襄玉冷笑道:“十三阿哥!皇后诞育十三阿哥?还要取前景广阔、福泽绵长之意?哈哈,笑话!简直是笑话!”
襄玉诧异:“皇后诞育嫡子,乃是大清之福泽,江山有嫡皇子稳固根基,是万幸之事,皇上如何如此这般冷嘲热讽?”
帝弘历将襄玉伸手拉在自己眼前,对着她的面庞道:“孰为汝多知乎!你可知道,因何奚颜这么多年无论朕多少次临幸与她,她却从无身孕?哈哈,你熟读医书,精通医道,可否知道石门穴之医理?”
襄玉本自在帝弘历手中挣扎,想挣脱他的拉扯,闻此言倒是愣住了,那石门穴在下腹部,当脐中下二寸处,直通肾经,男女交合后,揉按此穴可至女人子宫后倾而使精液流出,再不得受孕。这手法乃是宫中老嬷嬷们对皇帝临幸宫人后,奉旨不留龙种时采取的手段,只是这石门穴,与奚颜又有什么干系?
帝弘历见她愣住,知道她已明白了医理,更阴测测道:“朕龙潜藩邸之时,便知道当日的熹贵妃、今日的皇太后欲假手奚颜之力,谋夺朕的锦绣山河,是以自从与奚颜第一次行周公之礼起,朕便从不令嬷嬷去其龙种,迷惑住太后和奚颜,每次都是朕行事后自己在她石门穴上做了手脚,所以这些年来才能瞒得她与太后虽疑神疑鬼却也找不出丝毫不孕之理,朕才能将这后宫权威与前朝政事平衡调停,不至于出现牝鸡司晨、一方独大。如今即便她已为皇后,朕虽遵循月一十五帝后同寝的旧例,却也是从来不忘那石门穴之事,试问,她何以来的皇子?”
襄玉这才听出端倪,衣领被帝弘历提起,气都喘不上来,紧张得浑身战栗。
帝弘历却越说越气:“那年她生下永璂,朕便心存疑惑,为了顾及她的颜面,没有将事情说穿,只是不肯认永璂,就是为了警醒她,没想到她竟然毫不知悔改,又与人幽期密约,如今竟然又生了永璟,还敢假充朕的子嗣!简直欺人太甚!!”
直到此时,襄玉才明白帝弘历心中的苦楚,原本还在心底嗔怪他对皇子绝情,对奚颜冷漠,心肠太过冷硬,没想到还有如此多内幕而不为人知,床笫之间欢爱的两个人,居然都能暗藏如此玄机,这世上,是否还有可以相信之事!
襄玉喃喃道:“原来,永不相欺,永不相疑,竟是这么难这么难!”
帝弘历悲愤地吼道:“朕何尝不想做个坦荡君子、童叟无欺?可是,朕的女人、朕的臣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欺瞒朕、哄骗朕,为了朕手上的权柄荣耀,为了满足他们一己之私,将朕玩弄于股掌之上!朕何辜?朕何辜??”说着,一掌挥出去,打在襄玉的脸上。
他不待襄玉回过神来,跟着上来又拉过襄玉衣襟,强迫她面对他的怒火:“你口口声声,永不相欺、永不相疑,你能否对天地坦言,你从未欺瞒朕、从未猜疑朕?”
襄玉的泪不知何时滑落在衣襟之上,沾染成一朵盛开的牡丹,帝弘历曾有过的那温情缱眷、那贴体善感,从何日起都变成了这暴戾:“人心相对,都是你来我往,那么皇上对襄玉,是否亦是从不欺瞒,从不猜疑?”
两人双目相对,僵持在那里。
正在这灵犀尚未相通、怒火即将燃烧、两心正待相融之时,忽听到殿门口传来银铃似的笑声:“谁说皇阿玛和皇额娘不让进去的?我偏要进去!”
说着,一个俏丽的小身影闪进殿内,原来是和嘉。
帝弘历急忙放开襄玉,不想让和嘉见到他们的争吵,堆着笑脸道:“和嘉,这么晚了,你不在宫里好好歇息,跑出来做什么!”说着招手将和嘉叫道身边。
和嘉蹦蹦跳跳地跳到帝弘历与襄玉身边,笑嘻嘻道:“皇额娘不在宫里,没人听我作诗唱歌,好无聊呢,所以我就出来找皇额娘了。”
襄玉也转化了笑脸,宠爱地揽过和嘉,整理着她鬓边硬硬的总是很难梳拢的碎发笑道:“皇额娘既不会唱歌,也不会作诗,宫里教坊和师傅们都是当世大家,你跟着他们学,一定能学得很好呢!”
和嘉将头向襄玉怀里拱,大眼睛闪着狡黠的光:“就因为皇额娘你不会,我会一点点,在你面前我才觉得我好棒、好有成就啊!”
帝弘历望着那依偎在一起温情无限的母女,眼眶有些湿润了,这孩子,浓浓的远山眉,大大的丹凤眼,圆圆的桃花面,嘟嘟的红唇,再加上今日亮蓝色绣小兰花滚金黄色绒边八幅收肩窄裉长夹衫,清爽的紧口马蹄袖,头上扁方小巧精致,一并连步摇都没有配,越发显得英姿飒爽、干净靓丽、娇俏明媚。那神色间男儿的朗朗然,与襄玉的冷艳端秀没有一分相似,却分明就是茹缇的再版。帝弘历如今这五个女儿中,最能令他爱怜的,就是和嘉。
他真心笑了,打趣道:“你皇额娘怎么教你的?一点规矩礼仪也不顾?你啊我的,你也十几岁了,再过两年皇阿玛就要给你指婚了,你也该跟你皇额娘学着,做个淑女。”
和嘉撇撇嘴,满脸不在乎地笑道:“谁要做淑女,我要做个驰骋疆场、纵横天下的巾帼英雄,我才不要像我三哥哥那样整天愁眉苦脸,或者六哥哥那样只会摇头晃脑读书!”她笑着,忽然转向帝弘历:“皇阿玛,后日中秋节宫中欢宴的时候,我可以不跟皇额娘同席吗?她总是拘束我,吃这个不行、动那个不行、这时候该行礼、那时候该微笑……拘束得很呢。”说着嘟起了小嘴。
“好!”帝弘历点头道:“朕答应你,朕必定让你过一个痛快、难忘的中秋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