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三
三【长亭怨慢】
三【长亭怨慢】
一石激起千层浪,与投石击破水底天,不过是水落石出后的结果,完满的不再完满,动荡的依旧动荡。
那石子,是谁投下来的?
中秋之宴,其乐融融,那皇室宗亲王公,都在外殿设宴欢饮。正殿内,太后雍容华贵,端坐上首,帝弘历身穿明黄色滚龙夹袍,一身家常打扮陪侍在旁,奚颜也是盛装丽服,虽生产过不久,尚有些憔悴,眉宇间仍是挡不住的威仪。
嫔妃宫娥花枝招展、浓妆艳抹,一片莺叱燕姹,年长的皇子聚拢在一桌,年幼的皇子公主们随着教引嬷嬷也聚拢在一桌,都不在各自的皇额娘身边,这样一来,即避免了那没有皇子公主在侧的嫔妃们心中的酸楚失落,也使得皇子公主们不受皇额娘过多礼教约束,吃喝说笑,甚是畅快。
酒酣歌浓之时,忽地从皇子公主一席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巴掌之声,紧接着是和嘉那恼羞成怒的声音:“老八,你再胡说八道,当心我撕烂了你的嘴!”
八阿哥永璇哭哭啼啼的声音道:“我没有胡说八道,宫里都传遍了,就是你自己不知道!你凭什么打我!我是堂堂正正的皇子,你是外四路的野丫头!”
嘉贵妃虽坐在右首位,一心在留意自己几个皇子的动静,听到永璇的声音,急忙喝道:“璇儿,不许胡说!”
永璇挨了打、受了委屈,哪里肯干休!托着残疾的腿,一瘸一拐地从座位上走出来,一边向嘉贵妃走去,一边仍盯着和嘉道:“你凭什么打我!你打得起我么!你这是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十几岁孩子那软软的声音,在殿内清晰地回荡,人人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帝弘历的脸色瞬间紫涨。襄玉面色苍白,关于和嘉那天大的机密,莫非泄露了么?
太后望着众人,满脸狐疑。
嘉贵妃伊华见状,急忙从座位上起身,拉了永璇道:“快闭嘴!这些龌龊之事,哪里是你身为皇子之尊可以随意乱说的!那不过是浣衣局宫女们满嘴胡唚,你就应该当做没听见,免得玷污了你自己的身份。”
这话明里虽是教训永璇,但谁都听得出那话里有话。且不等别人说话,和嘉先就一蹦三尺高跳了出来,拦在伊华身前:“嘉额娘有什么事明说,别这么遮遮掩掩、夹枪带棒的!哪里龌龊了?哪里又玷污了谁?”
伊华不理她,只是拉着永珹走,冷哼道:“今日之宴,本该令皇子公主们随着皇额娘入席,没得鱼龙混杂、滥竽充数。”说着招呼永珹并永瑆及教引嬷嬷,一并坐到自己席上来。
见帝弘历脸色阴晴不定,却不说话,太后心中疑虑更深,冷冷道:“嘉贵妃,哀家听你言下之意,似乎知道些什么事情,何不说出来,大家都听听,也省得有人疑神疑鬼。”
伊华急忙躬身道:“回禀太后娘娘,臣妾也是道听途说,绝对不敢乱说。”
“哼!还说什么不敢乱说?!永璇不是说,宫中都传遍了吗?什么事宫中都传遍了?”
“这……”伊华迟疑了一下,忽地庄严威仪地蹲身施礼:“臣妾虽不管六宫事宜,但身为皇上妾侍,必当全心维护皇上声誉,维护大清国血脉纯正,眼中再容不得半分混淆皇上血脉、私通暗约、苟且污秽之事!今日有一事,需斗胆向太后禀明。”
闻此言帝弘历与襄玉都大吃一惊,以为伊华已知晓皇后生育之秘密,那定是石破天惊、举国震动之事,帝弘历虽也恼恨奚颜之行径,却也因怕太后难堪、大清声誉受损而不欲使之大白于天下,急忙阻止道:“嘉贵妃,这望风捕影、欲加之罪的事,还是莫要随便出口,免得令多人难堪!”
皇后奚颜也是面色青红不定,愣愣地望着伊华,却不敢开口。
伊华并不退让,仍朗声道:“臣妾已查实确凿证据,才敢主持正义、缉拿不义之人!”说完,见帝弘历也无回话,便直接道:“将那浣衣局的宫女夏荷带上殿来!”
那夏荷一身低等宫女素衣,反剪着双手被带了上来,跪在殿中。
襄玉与钰彤对望一眼,两人此时才了然,原来今日嘉妃这矛头,并不是为了皇后奚颜,乃是对着她们而来,因而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预备看伊华如何行事。
嘉妃指着夏荷道:“你是何人?所见何事?还不从实说来!”
还未等夏荷开口,帝弘历已认出她乃是当日侍奉钰彤出宫私访之婢女,此女见到知道许多当日之事,虽已事过境迁,但如今一件件说开来,要全部说明白疑虑,总是要费一番口舌,想了想冷哼道:“大胆奴才,你往日屡屡生事,朕都饶过你了,没想到你今天更加得寸进尺!朕如何能信你这小人之言!”
那夏荷跪下来,擡头望见帝弘历那威严的神情,心中虽惧怕,但早已报下必死之心,声音颤抖道:“万岁,奴婢虽人微言轻,却从不敢乱说半个字!奴婢也是为了万岁和大清江山,才冒死讲出实话,还望万岁明鉴!”
帝弘历冷着面孔道:“哼!你也敢说为了大清江山?来人,拉出去乱棍打死!”
见侍卫当真进来拉扯了夏荷要拖出去,伊华急喝道:“无知奴才,此时不讲,更待何时!!”
“万岁明察!和嘉公主并非万岁血脉,乃是怡亲王的骨肉!”夏荷忽地大声道。
这一声如同石破天惊,震得所有人都惊呆了。
襄玉闻言,立刻正色沉声喝道:“人在做,天在看,事实真相,不是由你信口雌黄!本宫在碧云寺期间,从未见过怡亲王!”
那夏荷继续叫道:“奴婢不敢说谎,当日纯贵妃在碧云寺祈福之时,奴婢确实曾见到过怡亲王爷偷偷来往那寺庙中!”
令妃钰彤面色惨白,额头冷汗沁沁,那弘晓确曾透过那密道去过碧云寺,但不是见襄玉,而是去见她。她只是奇怪,当日明明还有曹公子在,为何这夏荷只是要咬死弘晓。
襄玉面色更冷,只不屑地冷哼一声。
钰彤见众人都无语,急忙蹲身道:“启禀太后,启禀皇上,此女本是臣妾婢女,原于臣妾一起在皇上身边侍奉,后因错被责罚,又被指派给本宫,因其一直心术不正、最爱挑拨是非,因而臣妾才加以惩处,将她罚在浣衣局做苦役。皇上方才圣断,她不过是一小人,她的话,如何能信得!”
帝弘历皱着眉头望了襄玉半晌,忽然道:“她虽然是小人,小人未必不知道些事实真相!这事也不难查明白,是与不是,将怡亲王叫来一问便知。”
这话令襄玉心头颤抖,和嘉真实身份,帝弘历心知肚明,绝不可能是她与弘晓有染而育,还要查些什么?他那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中,又是在揣测猜疑什么?
见帝弘历令夏守忠去传怡亲王弘晓,殿内中宫妃,连同奚颜在内,都心中暗暗得意,等着看襄玉出丑。
外殿中,众皇族宗亲正在观舞听歌、推杯换盏,哪里知道内殿中这许多纠葛,唯有弘皎,一心留意内殿讯息,当日既然在嘉贵妃身上设下了埋伏,这些日子却一直没见她出手,她既然怀恨襄玉杀子之仇,必定会全力一击、置襄玉与死地,只是为何迟迟不见动静?
忽地,他看见夏守忠匆匆忙忙出来,在弘晓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那弘晓面色突变,只得站起来跟着他进了内殿,心中一动,莫非今日便要见分晓?因低声对身边站在一旁的小内监耳语片刻,兵从袖筒中抽出一张银票,那小内监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哈腰而去,半晌回来低声说是“里面出事了,嘉贵妃在告纯贵妃的御状,命怡亲王进去对质的”,再问所告何事,那小内监摇头说里面讯息森严,查不出来。弘皎又塞了张银票给他,令他再去听讯息。心中更是摸不着头脑,不知这伊华到底走的是哪一步棋,一边也暗暗后悔,不该将这些机密之事透露给他无法掌控的伊华手中,那伊华比奚颜更阴狠更谨慎,一着不慎,反落地今日自己恐慌不安、身受其害。
如今且说弘晓,忽地听闻夏守忠传谕,令他进内殿,心中就惴惴不安,没来由觉得恐慌,待进来,见里面人人神情肃穆、一宫女跪在殿中,心中诧异,忽听帝弘历一声喝问:“弘晓,你对朕讲实话,纯贵妃与令妃在碧云寺为国祈福期间,你是否私自去过碧云寺?”
弘晓猛地大惊,立时出了一身冷汗,地上跪着的宫女忽地擡头道:“王爷,可还记得奴婢?”
弘晓身子晃了两下,勉强站定,望着高高在上的帝弘历,再说不出一句话。
他的沉默被所有人都认定为是预设,帝弘历又冷冷问道:“你去碧云寺,是去见谁?”
见谁?见此生最难割舍之人,见此生亏负最多之人,见那相见不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之人!他恍惚擡头,望见钰彤那苍白苍白的面孔,那眼神中的恐惧哀怨,再看着襄玉,那般淡定那般超然,一个是此生所爱,一个是同父异母之妹,无论他说出哪个,都是害了哪个。
他最后望了钰彤一眼,今生即便无法与你比翼,宁愿一死,也绝不会害你!然后转头,不敢看襄玉,只是对帝弘历道:“臣是去……去见纯贵妃娘娘。”
此言一出,举座哗然。怡亲王?皇室宗亲,与帝弘历这些年最宠爱的纯贵妃有染?
帝弘历心中升腾的,却是当日弘晓送来的那一乘小轿、是梦坡斋初日那日弘晓焦急关切的神情、是前几日在钟粹宫巧遇弘晓时他那满脸的慌乱,难道,他当真与襄玉有儿女私情?
襄玉万般不信地看着弘晓,那含血喷人之人,竟然是自己的亲兄长么?她立起身来,直直地望着弘晓。
和嘉忽地听明白了,脸色瞬间雪白,慌乱地看着襄玉和弘晓,大叫道:“你撒谎!你们都在撒谎!”
“你为何要去见她?”太后追问。
“是……是……”弘晓垂着头不敢看众人,无意识地望着身边那不知是哪个宫妃的酒席桌案,忽地大声道:“万岁一向不待见臣,臣想着纯贵妃娘娘圣宠正隆,欲求她出面说情,但是万岁下旨不许臣出入后宫,臣只得趁着纯贵妃娘娘在碧云寺期间,前去求助!臣与纯贵妃,清白无涉、绝无私情!万岁如果不相信,臣就挖出心来给您看!”
话说完,转身抓过那桌案上横陈着一支银筷子,双手紧握,当胸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