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作者:回眸一笑笑

一【村里逐鼓】

乾隆二十二年

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世上总少不了命运不济之人,以便衬托得他人的春风得意。一如黑夜白昼,永远此升彼涨,交替往复。

伊华的心中如明镜般清醒,今日再难逃此劫,其兄金简的招供白纸黑字按着红红的手印,被帝弘历摔在她面前。上面将当日奉伊华谕旨火烧梦坡斋、碧云寺偷偷安放蛇蝎欲置襄玉等与死地、今日又将毒蛇送入宫中没想到反而害死了九阿哥等事,全都招供了出来,其中任何一件,都够帝弘历将她问成死罪。

帝弘历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金简斩立决!金家全族流放宁古塔,遇赦不反!”走下龙椅,来到伊华身边,声色俱厉:“金伊华,朕错看了你!朕一直以为,你和善温柔、毫无心机,所以这些年来很是宠幸与你,而你却做出这些令朕伤心之事!朕只是想不明白,你这样处心积虑欺骗朕,究竟为了什么!”

伊华匍匐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求饶:“皇上,皇上饶命啊!求您看在四阿哥、八阿哥和十一阿哥的份上,求您看在死了的九阿哥的份上,饶过臣妾和金家吧!臣妾所为,全是因为太在意皇上,太想得皇上宠幸,太想给臣妾的皇子们谋求一个好前程,才心生妒忌,可是……可是臣妾从未害死过任何一个人!真的真的,臣妾从来没有过!”

帝弘历失望地摇头:“你不是在意朕,你是在意朕的权柄、储君的位置,和你金家的荣华!朕毕竟还是永珹、永璇和永瑆的皇阿玛,绝不会因为你的事而冷落了他们,只不过有你这样的额娘,他们再无资格问鼎储君之位了。这一声做个闲散宗室、逍遥山水诗画,不要像你一样利欲薰心最终迷失本性,未尝不是更好的结局!”

说着冷冷道:“你……放心地去吧!赐匕首、白绫、鸩酒,你可任选其一。”

见伊华缩成一团在地上颤抖,奚颜忍不住从心中得意,当年如不是她惯进谗言,那令妃落水之时,帝弘历也不会冤屈自己,禁足三个月,如不是她的永瑆夺去了帝弘历的父爱,永璂也不会备受冷落至今,因冷笑道:“原来是你将那毒蛇弄到宫里,不知要加害与谁,结果上天开眼,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反而自害自身,害死了你亲生的八阿哥!你这个蛇蝎妇人,祸害后宫、制造事端,本宫早就该将你正法了!”

伊华见内监端上来的匕首、白绫、毒酒等物,再听奚颜口口声声将自己正法,吓得浑身战栗,一边哀哭求饶,一边拼命躲避,竟然钻到了桌案之下,再不肯出来。

永珹、永璇在一旁看着这瞬息万变的风云,早吓得跪在地上,事因永璇而起,他毕竟年幼,只会呜呜哭泣,永珹却已是二十几岁的成年皇子,见额娘如此凄惨,急忙拉了永瑆的嬷嬷一并跪下道:“求皇阿玛开恩,皇额娘虽有错处,念在她一心悔过、且并没有产生恶果,十一弟尚年幼,不能没有额娘教导,千万饶了皇额娘一命吧!”

帝弘历原本只是满心悲怆,如今看到她那猥琐样子,大怒:“你无论如何也是贵妃之尊,朕虽不强求你视死如归,你怎么也该顾及自身尊严和皇子颜面,从容就死,却做出这样令人不齿、贪生怕死的行径!”说着喝令侍卫:“将她拉出来!”

侍卫得了圣旨,哪里还管她曾是高高在上的贵妃,三下两下便将她从桌下拉了出来,伊华被拉扯得衣衫凌乱、钗褪鬓松,那散乱的头发披散着,状如女鬼,她凄厉地叫着:“皇上,臣妾从未害死过人啊皇上!你不惩处那些草菅人命、杀人不眨眼的恶妇,却不肯原谅臣妾呢!那哲妃、惠妃、先皇后,哪一个没有揹负血债?你当真就以为纯妃和皇后清白干净?臣妾早就买通了皇后的婢女山梅,她看到宁郡王与皇后暗中来往、苟苟且且,早已经不是一日……她是因为听到皇后当日跟宁郡王暗中合谋、要假孕争宠,才被皇后折磨死的……啊!!!”

伊华忽地发出一声惨叫,眼睛瞬间瞪得很大,嘴张开着,缓缓低下头望着自己胸前,众人这才看到,一把匕首的刀尖已穿透她的胸膛,血从那刀口及她口中缓缓流出,她晃了两下,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随着她的倒下,不知何时早已站在她身后的皇后奚颜呆立在那里,手仍握在胸前,满手是猩红的血。

殿内空气似被冻僵一般凝固了,一丝声音都无,只有前殿的歌舞丝竹之声,不合时宜地悠悠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襄玉幽幽的声音缓缓道:“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为什么一定要白骨如山、尸横遍野?这是后宫,不是沙场啊!”

诸皇子公主才反应过来,那年幼的早吓得哭了起来,永珹紧咬牙关、死死盯着奚颜,眼睛里竟无一滴泪,燃烧的全是仇恨的怒火。

帝弘历也震惊道:“皇后!你……你竟然敢在堂堂大殿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动手杀人!”

奚颜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帝弘历,却分明什么也没看到,口中疯癫地喃喃道:“妖言惑众……妖言惑众……死有余辜!她死有余辜!她……她……死有余辜……”

帝弘历拍案而起:“传宁郡王进内殿对质!”

殿外的弘皎早已听收买的小内监报知了伊华被奚颜所杀之事,如今见夏守忠带着两个侍卫向着自己的宴席座位走来,知道大事不好,猛地站了起来便要向殿外冲去,哪知因一心害怕夏守忠等人追上,并没有留意眼前事物,竟然直愣愣一头撞到了殿内巨柱之上。

那巨柱有两人环抱粗,上面雕着龙玄九天,凸凹有致,那龙爪的嶙峋之处正撞在弘皎太阳穴上,弘皎扑到在地,头上的血缓缓地渗了出来。

那些王爷亲贵先是见怡亲王弘晓进了内殿后浑身是血被擡了出来,心中早就疑惑,知道定是有了重大变故,奈何没有帝弘历的旨意,怕惹上祸事,谁也不敢随意离开,都装得如没事人一般歌舞生平,实则如坐针毡,如今又见弘皎忽地离席,一头撞上柱子,再也坐不住了,都起身上前检视,惊叫着:“宁郡王撞柱了!”

人群瞬间便将弘皎身边围了个水泄不通,黑压压一片,也有嚷着快请太医的,也有试图伸手去扶弘皎的,也有窃窃私语乱议论的,正闹着,人群中突地传来一阵哈哈大笑:“吕不韦……吕不韦……我乃吕不韦是也!赵姬……赵姬……”

那倒在地上的弘皎一跃而起,大睁着空茫的眼睛,血自额头沿着脸颊流了下来,血淋淋甚是恐怖,口中却是哈哈笑着呼喝着,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如无头苍蝇一般。

夏守忠见状,急忙进殿内回奏宁郡王弘皎忽地撞在柱子上,疯了。

“疯了?真的疯了吗?传进来,朕要见一见他!”帝弘历的声音道:“朕到要看看,堂堂郡王,如何说疯就疯的!他疯的真是时候啊!”

须臾,两个侍卫拉扯着弘皎进了内殿,弘皎一路上仍是口中语无伦次地叫着:“吕不韦……我是吕不韦……”进了殿来,也不看坐在上面的太后及帝弘历,只是一眼看到地上血泊中的伊华,胳膊奋力一摆,毕竟是孔武有力之人,竟然摆脱了侍卫,几步冲了上去抱起伊华僵硬的身子,紧紧搂在怀里,竟然高声叫起来:“赵姬……赵姬……走啊!我们出宫去!”那手碰到了伊华后心的匕首,就猛地一把拔了出来,见那上面血迹斑斑,便将匕首举到嘴边,伸出舌头来舔那匕首上的血。

殿内大半的人再看不下去,转过头去,忍不住要呕吐。

“弘皎!”襄玉从来没有这么大声地叫道:“你这样疯疯癫癫、丧心病狂,怎么对得起怡贤亲王在天之灵!”

弘皎听到襄玉的声音,随手将伊华的尸身摔在地上,举着滴血的匕首向襄玉晃悠悠过来,口中仍是叫着:“赵姬……你是赵姬……”

襄玉急忙闪开,他便又转身面向钰彤:“你……你是赵姬……”忽而又转向奚颜:“赵姬……”

那匕首上的血随着他的晃动,在地上滴下一串串血点,他浑然不觉,如入无人之境般在殿内狂乱地叫着……叫着……

帝弘历皱眉道:“侍卫,将宁郡王送回王府,命太医前去医治!”见侍卫连拉带扯拉了弘皎离开,帝弘历才恶狠狠道:“想十三皇叔当日何等英名盖世、义薄云天,如今生子不肖,竟然至如此地步!哼!不要以为你弘皎疯癫了,朕便会饶过你,便追查不出你的恶行!此事朕必定要彻查清楚!”

“适可而止吧皇上!”襄玉跪在阶下,声音悲切切传来:“今日内殿外殿之人,都是爱新觉罗家族的血脉至亲,求皇上网开一面,且给朝堂存些体面!”

太后见襄玉先来求情,立刻介面道:“纯贵妃心地纯善,此言有理!皇帝还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莫要引起朝堂震动!”说着望着地上的伊华尸首,叹道:“传哀家谕旨,嘉贵妃柔嘉淑德、平和至孝,今日突染疾薨世,实令人伤感,追晋为皇贵妃,谥曰淑嘉皇贵妃。”

帝弘历见太后如此息事宁人,沉默不语,又听太后沉声道:“今日此间之事,如有人透露出去半个字,无论嫔妃皇子,杀无赦!!”

太后顿了一顿,又道:“皇后操劳过度,神思不济,安心回宫静养就是了!以你今日神色,不适宜再照料抚养永璂与永璟,今日哀家便将两皇子带回慈宁宫教导罢了。”说着挥手令身边的陈嬷嬷上前去,将永璟抢了过来抱在怀里。

奚颜面色惨白如纸,神色早已慌乱地不成体统,哪里还敢说话。

襄玉正沉浸在属于自己的悲伤中,那十三爷怡亲王之子,今日上演着如此惨烈的悲欢际遇,不知道自己那情意深重的父王在天之灵会何等感伤!思着想着,神思不知漂游在哪里,忽地觉得如芒在背,似有人在以目为箭,射向她来,她猛擡头,却见帝弘历正死死地盯着她。

耳边传来嚎啕大哭之声,永璂与永瑆年纪相仿,都不过三四岁,哪里懂得大人的这么许多算计,兄弟俩一直手拉着手,今见永璂被陈嬷嬷带着宫女拉走,俩人都大哭起来。

襄玉心中霎时间升起不祥的预感,急忙叫道:“太后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