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二
二【送大守词】
烂柯真诀妙通神,一局曾经几度春。自出洞来无敌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可惜,能了悟这道理的能有几人?即便她贵为皇太后又如何?那心里的刺,仍是一刻不除,一刻不宁。
伊华临死之言中涉及的弘皎与奚颜的内容,虽然在襄玉的求情之下,帝弘历只能不再追查,但这疑虑已生,且看奚颜的神色,太后心中明白无误,那伊华并非全是空穴来风之语,再思及奚颜多年不孕、突然生育了永璂与永璟,而一向对皇子慈爱宽和的帝弘历偏偏就对这两个皇子冷漠厌恶,不用深想也能猜到,必定是帝弘历早已猜疑此两个皇子的身世血统,因而才会在方才那般冷冷地想要全部皇子公主滴血验亲,那分明就是要与奚颜当场分辨黑白,不留一丝余地,如果滴血验亲的结果,皇后嫡子竟然都不是皇帝血脉,且不说奚颜小命不保,自己谕旨册立了皇后,又颜面何存?那钮钴禄氏与叶赫那拉氏全族的荣耀根基,怕是也会树倒猢狲散。
一想到此,太后惊得满身冷汗。幸亏襄玉一片痴傻之心,对人总是想施以恩惠、以德感化,此次倒还真的成了救命稻草。于今之计,唯有永璂与永璟,乃是心腹大患,纸里包不住火,他二人不知何日便会再次成了点燃火药的引线,因而立刻拿定主意,将这两人带回慈宁宫。
没想到襄玉忽地跪下道:“太后疼爱皇子,祖母情深,臣妾感服,只是虽皇后娘娘忧思神伤,但八阿哥永璇、十一阿哥永瑆额娘刚刚逝去,如果再将十二阿哥永璂与他们分开,怕是会令皇子们惶恐不安,臣妾恳请太后恩旨,准许臣妾将几位年幼皇子带回钟粹宫抚养教导,他们兄弟都在一处相伴,才能兄弟和睦,免生不虞。”
帝弘历望着襄玉不语,太后因感念襄玉方才求情,虽觉得有些不妥,也实在不想在此时再生事端,便点点头道:“如今宫中纯贵妃最有抚养皇子公主的经验,皇子们跟着你去,哀家最是放心!”
襄玉见太后答应,便示意芳菲去抱回永璟,谁知太后道:“这十三阿哥,还是哀家带走吧!”
襄玉仍是放心不下,还要开口,却听帝弘历长出一口气,望着阶下诸人道:“就这样吧!这宫女拖下去,塞住嘴活活打死!止了宴席,都退下吧,朕……朕累了!”
直到领着几个年幼皇子回了钟粹宫,一一都安顿好了,襄玉仍是觉得心中烦躁不安,坐立不宁,便令宫女去请了令妃来。
似是心有灵犀,宫女尚未出宫门,钰彤便扶着千巧的手,颤巍巍走进了钟粹宫大门,待闲杂人等都退下了,钰彤见左右无人,撩起裙摆跪了下来:“妹妹多谢姐姐今日救命大恩!”
襄玉急忙拉她起来:“此话从何说起!我也不过是按本心行事,并没有刻意做什么!只是如今怡亲王重伤在身,万万再经不得这些折磨了!”
钰彤暗暗点头,立起身来叹道:“妹妹何尝不知,那命中无有之事,偏要强求,便是害人害己。妹妹虽不得圣宠,也不贪恋虚华,今后但求保得身边人平安,心愿已足!”
襄玉浅笑:“你原本是自己一心远着皇上,如果你果真收了这妄想之心,只求安分终老,却也不是难事。记得当日畅春园时,你一曲笛声,追魂摄魄,这么多年一直被皇上误认做傅恒夫人所吹奏,如今傅恒夫人已看破红尘,但那笛音,想来仍是会在午夜梦回时,回荡在皇上梦中吧。”
钰彤尽知帝弘历与清影之事,却不知道还有这一段渊源,心中计议半晌,忽地笑道:“妹妹此来,是有一件要事向姐姐禀报。”
襄玉制止她道:“来是是非人,去是是非事,这些恩怨是非,还是不说也罢。我这里现有一万急之事,还需要你周全。”钰彤忙问何事,襄玉道:“如今太后抱走了永璟,我虽然猜不透她的真意,却总是放心不下,你在宫中行事为人一向被上下人等称赞,其实这也不必瞒我,我知道你必定四处都有心腹之人,不像我,洁身自好、与人都两无挂碍的,你快潜人去慈宁宫打探讯息,如永璟又任何不妥之处,咱们都要尽快想办法救他出来……”
钰彤脸色一红,轻声道:“此事不劳姐姐操心,妹妹安排就是。其实妹妹交结宫内上下之人,也不过是求多点讯息,不要被人暗中算计罢了!”解释了两句,怕是越描越黑,索性也就不再解释,又道:“姐姐是否在疑心太后娘娘?”
襄玉叹口气道:“如今宫中,处处机关、时时危难,上自太后、皇后,下至宫女,哪一个是省事的?便是这夏荷,当日我只差了不该把她放出去留下后患这一句没来得及嘱咐你,结果就生出这么多事情来。”
钰彤柳眉倒竖:“姐姐责怪得对,我当日就该下了狠心,将她除去才对!”
“钰彤!你怎么能生出这样的心思!你发过誓的,绝不会有害人之心,你忘了么!”襄玉立刻喝止。
钰彤立起身来,眼中全无了往日那恬淡平和的神色,满眼都是说不出的恨意:“姐姐何太痴矣!何止这宫中,世人谁不知那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道理!你不杀人,人便杀你!你若想安稳活着,想所爱之人平安喜乐,就必定要奋力去争,将那恶人压制在脚下,才能以暴制暴!”
襄玉固执地摇头:“不!我宁愿一死,也绝不做那害人之事!我一心想着的,是将后宫打理成一片安宁祥和的幽微灵秀之地,可是为什么总是遍地血腥?难道人之私欲野心,竟能强大到置他人生死于不顾!”襄玉说着,悲从中来,忍不住落下眼泪。
钰彤见此,悄悄挥手叫千巧:“将人带上来!”襄玉诧异,只见一老妪随着千巧进来跪在面前,正不知何意,只听钰彤道:“姐姐,世事是否都是如姐姐一心所求的那般纯美至善,姐姐一问便知!”说着对那人道:“你是何人,说给纯贵妃娘娘听!”
“是……纯贵妃娘娘金安……老奴……老奴名黄莺,是当日圣祖谨太皇太妃娘娘身边的随侍宫女。”那老妪急忙磕头回道。
“谨太皇太妃?子衿?”襄玉猛地想起,初入畅春园之时,曾见过的那女子,她的骨肉至亲姨母,与雪芹的表姑母圣祖熙太皇太妃陈颦如同是圣祖嫔妃,可怜只见了一面,那谨太皇太妃便突然薨世。那夜,她曾见过这老宫女被侍卫拖走的!她细细看着,果然是当日那老宫女,虽然更是年迈,但那眉目,仍依稀是当日模样。
“当日在碧云寺之时,妹妹无意间救了她,她自从被流放出宫,生计无着,几乎不曾饿死。后来悄悄带她回宫,这几年私下查访,终于发现了端倪。”钰彤说完,又对黄莺道:“你发现了什么,如实向纯贵妃娘娘禀报。”
“启禀娘娘,我家太皇太妃娘娘是被人害死的!那日她与娘娘您交谈了那一下午,晚间有两个宫女自称是万岁身边随侍的人,因万岁驾幸畅春园,体恤圣祖嫔妃,特意命送来杏仁绿豆羹,娘娘一生心地纯善简单,也没多想便饮用了,谁知道不到半夜,就气喘胸闷、呼吸急促,竟然就心悸而薨。老奴心有不甘,虽被流放出宫,仍四处找机会回宫来,听说娘娘在碧云寺为国祈福,便进了山里,想方设法要找到娘娘,谁知年老无用,差点饿死在山上,昏昏沉沉中似乎得到一仙师救助指点,醒来便见到了令妃娘娘,娘娘带了老奴进宫之后,老奴将当日疑惑暗中核实,终于发现了事情真相。”那黄莺似乎憋了一肚子的话,急急地一长串说了下来。
钰彤不耐烦道:“你且快说事情真相!”
黄莺急忙再磕头道:“是是是!老奴经过仔细观察、辨认核对,那日给我家谨太皇太妃送羹汤的宫女,乃是如今皇后娘娘身边的唤作山兰、山菊的,此二人都是皇后的心腹,且时常出入慈宁宫……”
“住口!你到底要说什么?你是不是在告诉本宫,是太后和皇后害死的谨太皇太妃,本宫如要替她洗雪冤屈、报仇雪恨,就要与太后和皇后明刀实剑对阵、杀个你死我活?”襄玉忽地喝道:“宫中诸多事端,都是因为这冤冤相报、相互猜忌,才至血腥不断,难道就不能相安无事、乐享太平么!”
钰彤冷笑着立起身来:“姐姐真是虎狼屯于前尚谈因果。妹妹只知道,人生在世,当快意恩仇,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既有人肯为我不惜一死,我就该珍爱自己这条命,活出个样子来。”
襄玉静默片刻,幽幽道:“仍是那句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天道好还,报应不爽,人力不可胜天,你方才所言所行,且自己思量吧!与我,只救人,不害人,是绝不会做这恩怨报复之事的。”
钰彤见她心力憔悴的样子,不忍再说,挥挥手令千巧带着黄莺退下,谁知那黄莺那是血性之人,站起身来,面色凄然道:“娘娘,老奴虽不知我家老太妃与娘娘有着什么瓜葛,但她一向与世无争、安然度日,却因为与您一夕长谈,便丢了性命。娘娘今日既然已知实情,却还是这样明哲保身、事不关己,说这些不冷不热的大道理,我家老太妃真是死得冤枉啊!老奴白活了一世,不能替她报仇伸冤,再无颜面活着这世上,我就随了她去吧!”
说完,竟然一头向着台阶上撞来,头直撞上台阶,只听得砰的一声,那天灵盖上便有血从花白的发丝间流了出来,原本年老体弱之人,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激动,只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襄玉大惊,没想到又一人无辜血染尘埃,忽的听门卫夏守忠的声音响起:
万岁爷驾临钟粹宫,纯贵妃娘娘迎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