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作者:回眸一笑笑

三【公无渡河】

是谁惹怒月老,乱牵红绳?是谁错遇前缘,断了红尘?

说什么前缘天定,道什么姻缘相连,只不过是回眸之处,空留下一抹余恨。

和嘉的终身,便这样与傅恒府结下了不解之缘。

帝弘历如何不明白襄玉之心,因自己一心亏负清影,对清影的两个儿子必定会加恩优待,而次子福康安又是自己的骨肉,和嘉唯有嫁给清影长子富隆安,无论看在哪方缘由,自己都必定会给和嘉无尚宠爱,和嘉也便可以平安康乐终老。

帝弘历不由得叹息,襄玉啊襄玉,你只一颗心,却总是为他人之安乐,不惜碎成千万,和嘉并非你亲骨肉,你依旧为她用心良苦。

见帝弘历点头应允,襄玉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那富隆安虽然比和嘉小了一岁,但为今之计,这已是最好的办法,否则以帝弘历的多疑多虑之心,难保不会哪一日再对和嘉产生猜疑。

芳菲见此,很识趣地退了出去,小心关好了殿门。一并关在殿门外的,是和嘉得知帝弘历与襄玉替她做主的婚姻后,恼恨的哭泣声。

襄玉轻轻叹口气,将身子挺直了些。

哐当,手中握着的书不小心掉落在地上。

帝弘历被那声音吓了一跳,低头看过去,见是一本书,弯腰拾了起来,看那书封面的字迹,轻声读到:“《石头记》,己卯年怡亲王府抄本。”

因又紧缩了眉头,疑心顿起:“怡亲王在写书么?你怎么会有他的书?”

襄玉只得如实答道:“此书并非怡亲王所写,乃是茹缇之兄长名唤作曹沾曹雪芹者所着,因一直未能完稿,后怡亲王助他誊写,才得了这完本。”

“茹缇之兄?”帝弘历凝神仔细回忆着:“当日梦坡斋,那自称会些医术、与弘晓在一处之人?”

襄玉只得再点点头。

“如果朕没记错,那人当日对你,甚是关切啊!”帝弘历的声音里突地泛起了醋妒之意:“朕只是不明白,此书该不是今日你才得到的吧?想来应该是你一直放在身边,时常翻阅赏玩?怎么你一心求死,却还有闲情雅致,看这闲书?”

说着,他将书愤愤地摔在襄玉腿上,瞪着她的脸问道:“这才是最真实的本相,是么?不是弘晓,不是弘皎,是这一介草民、是这腐儒书生,你才不肯对朕俯就的,是吗?”

他的声音忽地控制不住地大了起来:“你在被弘晓送入宫中之前,便已与他相识,你们幽期密约,你们私定终身,所以即便你入了宫,你仍然对他旧情不忘,你们仍在来往,那梦坡斋中、那碧云寺里,你敢说你们从未见过吗?所以,所以你才对朕……”帝弘历声如裂帛:“你才对朕拒之千里、守身如玉,是也不是?!”

襄玉在锦被中瑟缩中,慌乱地摇着头,刚刚因喝了那一碗参汤而稍稍聚拢的力气精神哪里能够应对帝弘历的暴怒,如今浑身无力,吐字艰难,只能不停地摇着头。

虽然那猜测并非入木入骨,也并非完全空穴来风,这男人,宏达处可以治国安邦、开疆扩土,敏锐处又是心细如发、明察秋毫!

襄玉那虚弱瑟缩的样子,娇花弱柳、我见犹怜,那身上的香气更是清冽悠远地扑鼻而来,帝弘历妒恨难平,一下子俯身上去,吻住了襄玉的唇,那一双阔大的手边向着她胸前伸了过来。

不……要!襄玉用残存的所有力气和理智推开他。不要啊!她茫然摇着头,喉中似被堵死,除了呜咽,发不出一点声音。

终于,她的拒绝也推开了帝弘历最后一丝忍耐和理智。他对着门口大喝道:“孙嬷嬷!”

外面伺候的孙嬷嬷闻言,急忙战兢兢地走了进来施礼,却听帝弘历指着床上的襄玉大喝道:“孙嬷嬷,验身!”

验身是新进宫的秀女在殿选之前,由宫中老嬷嬷们检验是否仍是处子之身,如非处子,非但不能参加殿选,其父母家人还要被追查,非特殊原因,都会被治罪。孙嬷嬷乃是宫中老嬷嬷,这手法意义,怎会不知?可是如今这襄玉乃是入宫多年的贵妃,虽然她常年服侍在襄玉身边,也知道永瑢与和嘉并非襄玉所生,但帝弘历如此宠幸她多年,怎么事到如今,反而要验身?

这种事简直荒天下之大谬,盘古开天以来闻所未闻。

孙嬷嬷呆立在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帝弘历继续吼道:“去!验身!”

襄玉挣扎着试图坐起身来反抗,怎奈身子虚弱,连起坐都不能,唯有张开着嘴,嘶嘶地说不出话来,眼见着孙嬷嬷战战兢兢地走过来,掀开了身上的锦被,并伸手去褪她的亵衣,满心羞赧、愧恨难当,却苦于动弹不得,任凭那冷飕飕的风从锦被外吹拂过来,掠过裸露的肌肤,那样刀割似的冰冷。

半晌,忽地孙嬷嬷以手掩口,发出一声惊诧的尖叫。她嘟囔着:“这……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说!老老实实对朕说!”

“娘娘她……她……她仍是处子之身!”孙嬷嬷吓得战兢兢说。这么多年,帝弘历无数次翻了襄玉的牌子、襄玉无数次侍驾,居然仍是处子之身!

这声音尖锐而刺耳,传到侧堂那两个人耳中,两人都大吃一惊。雪芹早已幽幽转醒,与弘晓隐藏在屋内细细听着,却听到了这样的一句结果。

这么说,那永瑢也不是襄玉之子?襄玉与帝弘历仍是两无干涉?雪芹说不清是喜是悲,但那心中更明了,襄玉即便与帝弘历没有男女欢好,却仍然对他拒之千里。她即便不是那皇帝的女人,却也绝不肯做他的女人!

无论她是否爱着别人,却是一定不爱他,那是最悲怆的结局!

弘晓却深深喘了口气,那压在心上的巨石终于落了下去!襄玉并没有祸乱宫廷,并没有做出有违人伦、愧对父王和爱新觉罗家族列祖列宗之事!那永瑢与和嘉,都不是襄玉与帝弘历的骨肉——他虽不知漫玉之事,却很清楚茹缇之事——心中总算能舒一口气了。

他悄悄拉了拉雪芹,两人不再逗留,从侧堂后门转了出去,转向后面的小花园,从那侧门出了钟粹宫,一路低头垂首,如普通内监般向景仁宫而去。

只是这结果反倒令帝弘历吃了一惊,他亦不信,道:“你再说一遍!”

孙嬷嬷越发心里发慌了,趴在地上喃喃道:“娘娘……娘娘仍是……仍是处子之身!”给主子验身,又是如此天大的秘密,既伤纯皇贵妃尊严,又伤帝弘历颜面,她还怎么可能有好下场?

帝弘历这才如梦初醒般,低声道:“仍是处子?这么多年,你仍是处子?襄玉,你……你既然与他人并无私情,那么为什么你如此对朕……你究竟想要的是什么?你告诉朕真相!”

襄玉泪流满面,心底一片苍凉,终于她拼尽全身力气,终于说出话来,声音虽低,却句句锥心:“真相!你要什么真相!”她忽地再也忍不住道:“纯妃还活着,这就是真相!纯妃早该去死了,却还活着,这就是真相!”

早知今日遭受他如此这般猜忌、怀疑乃至验身,自己尊严脸面何存!早就该去死的,早在畅春园醒来的那一刻,就该去死了!死了,便再无这些悲欢!质本洁来洁还去,强于污秽陷渠沟!

谁知帝弘历闻听此言,如遭雷震,脸色瞬间变得紫涨,瞠目结舌道:“你……你说什么?你都知道什么?”

说着,忽地想起什么一样,不再理会襄玉,转身向钟粹宫门外冲了过去。

襄玉心中苍茫空荡一片,难以分清悲愁,真相!真相!真相像一个恶兽,正张开血盆大口向她俯身而来,她便是那祭坛上的牺牲,便是那甘心待宰的羔羊,明知那是尸骨无存的去向,却仍是义无反顾地迎了上去。她不能这样去死,她一定要看清楚真相这头怪兽的真实面目!

她并未在意孙嬷嬷已经颤巍巍下去了,也并未留意芳菲又进来,仍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无法自拔。

那芳菲忽地哀声道:“娘娘,孙嬷嬷在院子里服食了从宁郡王府搜来的腐骨毒,已经……已经……!”

襄玉身子仍难以支撑,心中惊痛,孙嬷嬷,这么多年侍奉在身边、一片苦心为了苏家安危,殚精竭虑、鞠躬尽瘁,如今却为了保守那秘密而自戕,眼里便流出不忍的泪水。

她想着帝弘历离去的神情,想着这一切纷扰,心中却渐渐清明起来,喘着气低声道:“参汤……传……参汤。”

芳菲出去端了碗参汤进来,服侍她吃下,她示意还要,一连进了三碗参汤,襄玉的气色精神都已回转了好些,芳菲不忍心劝阻道:“娘娘几日不曾进食,这参汤虽能滋补元气、提神凝气,毕竟是热燥之物,娘娘还是缓缓滋补吧!”

襄玉惨笑道:“你当真以为,我能逃得过这生关死劫?”不等芳菲讲话,便道:“因何钟粹宫有腐骨毒?是不是陈庄给你的?”

芳菲没想到此时襄玉会问道此事,红了脸颊道:“是……他搜出来后,给了奴婢一点,说万一日后遇到有人心怀不轨,可以自保……没想到竟然还是被孙嬷嬷发现了,更没想到,竟然害了她……”

襄玉摇头:“塞翁失马,焉知死对于她不是解脱!”

芳菲似是下定决心一般,又道:“娘娘,奴婢前日在大殿的柱子旁,捡到了这个!”说着,从袖口中拿出一个腰牌,轻声道:“据那扫地小内监说,那个地方甚少有人过去,只是前日宁郡王疯了,撞到过那柱子。”

襄玉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急忙伸手要过腰牌,只见那上面写着“一等带刀侍卫何忠勇”数个字。

她缓了缓道:“延禧宫,陈侍卫……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