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四
四【海天阔处】
诸法因缘生,我说是因缘;因缘尽故灭,我作如是说。
功德经再好,也解脱不了襄玉心中的执着一念。如果一切恶果皆因我起,我宁愿湮灭,如果非我,那么你告诉我,是谁?
待芳菲离开,襄玉挣扎着唤了小宫女来,郑而重之地更衣上妆。身上宫装端正,头上步摇璀璨,一袭淡紫色秀纯白牡丹团团富贵图案旗袍,罩深紫色嵌淡白月牙边马甲,不着皇贵妃服侍,不带赤金凤钗,素淡中别有一份韵致,一份只属于她的虽浸润在宫廷中仍不失天然的韵致。
来自来处,去向去处,也不过如此。
待一切装扮停当,她静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的自己发呆,苏湘玉,今日今时应是四旬年岁,而自己,朱襄玉,不,爱新觉罗襄玉,刚过三十,正是风华不减、风韵翩然之时,却注定要面对逃不掉的宿命悲欢!
正此时,那芳菲急匆匆回来,低声耳语道:“果然不出娘娘所料,万岁爷确实是进了延禧宫,陈侍卫说,他也从未进去过,不过他留心看到过夏公公的敲门声。”
襄玉轻轻对自己笑了,叹口气道:“罢了,走吧!”说完吩咐宫女内监准备车辇,一行向延禧宫而来。
那守候在延禧宫的千灵,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飞也似地向景仁宫跑去。
人间四月天,夕阳似梦似幻,将那紫禁城笼罩在黯红的光晕中,沉沉宫苑、寂寂高墙,满目的祥和宁静。襄玉眷恋地四顾周遭,这高墙,原本应该是她的家么?
延禧宫门前仍是那般死寂,一点声息也无,宫门前衰草惨败、苔痕苍苍,襄玉下了车辇,命其他人且回去吧,只留下芳菲,示意令她前去叩门。
芳菲心中惴惴,望了襄玉一眼,见她眼中的淡定,暗中赞叹,便义无反顾走上了台阶,拿起门环,重重叩门。
咣……咣……咣……当当当……咣……咣……咣……,三声长、三声短、又三声长。
那延禧宫的宫门终于吱扭扭开启了一条缝,芳菲便将那腰牌拿了出来,递到门缝边,却并不令里面人看到自己,半晌,门缝变大,探出来一个人的头来,四下张望。
芳菲忽地叫道:“芳蕊?怎么是你,芳蕊?你是芳蕊?”
那开门的女子猛然间擡头望着芳菲,惊讶的张开嘴,那嘴里,是模糊的深洞,却没有舌头,显得如此怪异和恐怖。那叫做芳蕊的女子啊啊的发出了几个含混的音节,猛地将宫门合拢了起来。
芳菲哪里容得她这样关门,令眼前这一切前功尽弃,因而急忙伸出一只手按在门边,芳蕊哪里知道她的手仍在,那宫门沉沉合拢之时,重重地压在她的手上,手上立刻传来一阵刺骨的疼痛,芳菲忍不住大叫了一声。
到底是曾经的姐妹,芳蕊不忍芳菲的手被夹住,又将那宫门缓缓推开。
“是谁在此!如此大胆!”延禧宫里忽地传出帝弘历的怒喝之声,芳菲的声音惊动了他,他大步走到宫门前,拉开了宫门走了出来,芳蕊趁势从那门缝中急匆匆钻了进去,夏守忠跟随在身后,回手便将宫门关紧了。
襄玉从门缝中望过去,延禧宫内绿意浓浓,并非无人居住的冷宫模样。
帝弘历走出宫门,见是襄玉主仆,长叹一声:“襄玉,你又来做什么!你何苦!”
襄玉不答,只是关切地望着跪在延禧宫宫门口的芳菲。
帝弘历因而转头望着那芳菲,冷冷哼道:“说,你如何知道这叩门之法的?”
芳菲吓得跪在地上抖衣而颤,将牙齿咬得咯咯之响,却不肯说一句话。
帝弘历满腹无处发泄的怒火,对侍立在远处的陈庄道:“陈侍卫,将这个目无君上、欺君欺主的小蹄子打烂了!”
“不要啊皇上!”陈庄不由自主叫道:“她只是个奴婢罢了!”一边说一边期期艾艾地望向襄玉。
襄玉也不忍芳菲受这无妄之灾,便道:“皇上如要责罚,臣妾愿领,还请饶了这丫头一命。”
帝弘历见襄玉开口,面色和缓了,语气中带着近似讨好的商量:“襄玉,朕可以饶了这奴才,但是你需答应朕,再不会追查任何事情!”说着叹气道:“朕并非定要欺瞒你,只是有些事情,你还是莫要知道的好!”
襄玉固执地摇摇头:“请皇上将水银致使皇子早殇之谜、臣妾入宫之谜,毫不隐瞒告知臣妾!臣妾连自身来历都不知,又顶着残害皇子的嫌疑,如何能安心立命!!”
“襄玉,只要朕对你没有怀疑,没有怨愤,你何必在意其他人!”帝弘历道:“那些猜测,不过是你假想的罢了,你一向心性淡泊,为何对此事这样执着。”他说,方才听到襄玉说纯妃未死,心中大惊,直到来了钟粹宫追问许久,才知道不过是虚惊一场。
襄玉摇摇头,再摇摇头。没有怀疑?你当真没有怀疑?她冷笑了。
那鄙薄的冷笑看在帝弘历眼里,最是刺心,他亦换上一副冰冷面孔:“襄玉,你当真定要抗旨不尊?”帝弘历威胁道:“陈侍卫,将这丫头杖毙!”
陈庄又是浑身一颤,看了看吓瘫了跪在地上的芳菲,求助地望着襄玉。
襄玉擡起含泪双眸,幽怨地望着帝弘历,咬着牙不肯再开口求情。
帝弘历见襄玉并不受这威胁,怒火中烧,恶狠狠道:“你当真以为朕不会杀了这丫头?陈侍卫,行刑!难道你也想抗旨不尊?!”
陈庄不敢再擡头看帝弘历,只是偷眼看着襄玉,期盼着她能低一低头,也好挽救芳菲一命。
襄玉毫不退缩,死死盯着帝弘历,口中只道:“奴才无辜,罪在臣妾!你既然是圣明天子,就不要迁怒他人!”
帝弘历终于暴怒了,他是帝王又怎样?这女人,有着如冰一样冷、一样硬的心!他以手指着粗大的门栓,眼睛瞪视着襄玉,却对陈庄喝道:“打!十下之内她不死,朕将你父母及九族全都处死!”
陈庄的脑海一片轰鸣,机械地向前抓起了门栓,高高举起,却无论如何也打不下手。芳菲擡起哀怨的眸子,望着他忽地凄楚一笑,声嘶力竭叫道:“娘娘,你安心做你自己吧,奴婢死而无怨!娘娘不必在意奴婢!陈侍卫,你快打吧!能死在你手上,我此生也算圆满!”
襄玉泪落如雨,腿一曲,便跪在尘埃,而那目光仍是死死地盯着帝弘历。
忠仆仁主、大义凛然,这出戏又是唱给谁看!帝弘历怒火更盛,大喝:“陈侍卫,还不动手!”
陈庄狠狠闭上眼睛,任凭两行清泪滑下面颊,将那门栓重重地落下。
噗……
啊……
噗……
啊……
…………
当第一下打下去,芳菲已是筋骨俱断,那呼痛之声听在陈庄耳中,撕心裂肺,他咬着牙,狠命将那门栓落得更重更密,直到芳菲的呼叫声终于再也听不到了。
陈庄终于缓缓睁开眼睛,望着眼前被自己打得血肉模糊、早已气断身亡的芳菲,控制不住自己的哈哈大笑道:“万岁,臣与芳菲至死忠心不二!忠心不二啊万岁!!”说完,将手中的门栓高高举过头顶,对着自己的天灵盖,狠命砸了下来。
一声沉沉的闷响,伴随着门栓落地的哐啷之声,陈庄直挺挺扑倒在芳菲的尸身之上,再也不动了。
襄玉直挺挺跪在两人的尸身前,眼望着帝弘历,燃烧着怒火和仇恨。她低下头去,以额触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低声道:“芳菲,我辜负了你,我答应你将你许配给陈侍卫,今日食言了!今日你俩虽生不能同寝,必定死后同穴!”
叩拜完,襄玉立起身来,一步步向着帝弘历和延禧宫大门走去,她的声音如梦似幻:“如今,连死也挡不住我了!”
帝弘历惊呆地望着着魔的襄玉,那么执着,那么坚定,不揭开这个谜底誓不罢休,如今,还有谁?还有谁能挡住她,挡住那注定的悲凉宿命?
还能有谁!?
也许,还有一人!
钰彤在景仁宫中听了千灵的禀报,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弘晓又将方才所听到之事对钰彤讲明白了,道:“襄玉此一去,必将闹出大事来,这可如何是好!”
雪芹苦笑摇头:“襄玉何尝是当真想通想透,再不自戕?我一直以为,她是个心性淡泊、从不纷争的柔弱女子,没想到她心中,竟是这般刚烈这般坚持!”
钰彤道:“延禧宫中之事,必定牵连众多,怕是连皇上也无法面对,难道要请了太后出面,才能挽回局面不成?”一想到太后如今对奚颜已是绝望,皇后之位仍是悬而未决,如果襄玉此次闹出大事,那么岂不是机不可失?她急忙道:“本宫这就去慈宁宫请太后娘娘!”说着向外便走,走了几步,忽地站住,低着头想了想道:“如今宫中必定混乱,你俩趁此时节快些出宫,莫要再节外生枝。”
弘晓眼中仍是恋恋不舍:“我这就走了!”说到此句,仍忍不住深深望着钰彤:“你多保重!来日尊贵荣耀之日,便不要再记得那去寻找丢失手帕之人了!”
钰彤心中有大事,哪里还有那些儿女情长!
雪芹一路走来,心中苍茫,却无能为力,忽地一个念头在心中转动:“西山,碧云寺,警幻大师……”
他不再理会弘晓的沉默,急匆匆向西山赶去。
弘晓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虚弱地笑,警幻,警幻,你当真能警醒人心的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