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作者:回眸一笑笑

一【天下乐令】

乾隆二十五年

襄玉闪身绕过帝弘历,终于站到了延禧宫的宫门前。

紧闭的宫门后,是阎罗地狱,还是弥陀天堂?她缓缓伸手,推开了那扇深红色的宫门。

随着宫门的渐渐开启,延禧宫内殿宇楼阁缓缓露出了真实面目,那是一处美奂美伦、精巧雅致的去处,庭院内遍植翠竹,凤尾森森,龙吟细细。

有人影在殿堂内晃动,是谁?

“是谁!好大的胆子,居然敢闯进延禧宫来!”忽地门里传来一声女子的怒喝。

襄玉正要讲话,忽地身后传来一声冷喝:“是哀家!哀家来看看你,这些年活得好不好!”那是太后的声音。

扑通一声响,立刻传来帝弘历沙哑的声音:“皇额娘……皇额娘开恩!”

襄玉愕然回头,只见帝弘历垂首跪在地上,面前是钰彤搀扶着的面色凝重的皇太后。未等她思想回转,却见帝弘历重重叩头,一边哽咽地重复着:“皇额娘……太后娘娘,开恩!开恩啊!”

帝弘历何曾对太后如此畏畏缩缩、胆战心惊?

襄玉愣住了,身后延禧宫中传来一声惨笑:“皇帝,你求她做什么!大不了一死,死有何惧!”竟是另外一个女子的声音。

太后的脸色冰冷到极点,并不答那女子的话,只是望着襄玉道:“纯皇贵妃,你可以回去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哈,哈哈!哈哈哈!纯皇贵妃!多谢皇上隆恩,给本宫如此高的位份!”那女子的声音如夜枭般嘶鸣。

襄玉心中一震,猛地转身跨进了钟粹宫高高的门槛,却听到帝弘历的声音在身后哀哀传来:“襄玉,求你!回来!”

襄玉微微呆愣了一下,他求她?他是大清的皇帝,他却跪在尘埃求她?她此一去,到底牵连着什么样的宿命?她冷冷一笑,直直迈步进了钟粹宫内。

竹林后,横陈一张软榻,榻侧站着那刚刚回来的芳蕊,榻侧端坐着一个身着绛红色宫装、装扮严整的女人,那张原本应姣好妩媚的脸上,一道伤疤自右眼角横过鼻梁到左边唇角,那疤痕泛着粉嫩的红色,鲜艳如三春之桃、凄楚似惨淡之血,如同一张被硬生生撕裂的美人图。那双眼睛睁开着,深深的眼窝中,是两个深深的黑洞。

最令襄玉震惊的,是榻上之人,那人被锦枕围拢着,一团淡粉色的锦缎中,是一个只有头颈身子,却无四肢手足的女人。那女人长长的头发披垂着,看不清脸面。

人彘!延禧宫里,居然有人彘!

那长发人彘猛然擡起头来,用力摇晃了几下头,那长发便飘飘洒洒地翻飞起来,随着她擡起头来,襄玉看到了那张脸。

如同在照镜子一般的那张脸。

一样的脸若银盆、眼如水杏,一样的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唇鼻,只不过,那人的容貌比之自己,没有冷艳端秀,更多了些妖娆妩媚,而神色有着决绝的凌厉,那是另外的一个自己么?

襄玉忍不住道:“你是何人?”

“纯妃苏湘玉。”那人彘答道,也问:“你又是何人?”

“纯皇贵妃朱襄玉。”襄玉中魔一样忍不住回答。

原来,这人彘竟然就是真纯妃!真纯妃并没有死,而是被囚禁在这延禧宫中受苦受难!她恍惚明白,难怪永璋闯进延禧宫后,会那般疯狂、那般无法自持!任是谁人,见到自己的生身母亲被折磨成这般模样,怕是都会疯狂了!

“不要!”帝弘历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边,不管不顾横抱起她的身体便向外走:“襄玉,不要这样!你……你不该进来!”

“我不该进来?我难道应该留在你身边,等着你将我也做成人彘?!”襄玉叫道,拼命挣扎着,欲摆脱她的怀抱,帝弘历似是下定了决心,并不在意她的挣扎,只是大踏步向外走去。

“你放开我!”襄玉叫道:“你放开我!”见帝弘历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心中惊恐焦躁,低下头去,竟然狠狠地一口咬在帝弘历的肩头。

帝弘历负痛,浑身一震,脚步忽地停了下来,嘶嘶地吸了口冷气,又迈开大步,如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向前走。

襄玉忽地觉得口中沾染了血腥之气,那暖暖的、咸咸的血的味道,竟然引起襄玉更深的恐惧和悲凉,见他不肯松手,也不及多想,竟然在他怀里探起身来,张口向他的唇扑去。

襄玉的湿湿软软、带着血气的红唇猛地碰触到帝弘历的,帝弘历无法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不自觉停下了脚步,去呼应她的唇。

她在吻他,此生第一次,她在主动地吻他!带着他的血腥!帝弘历心中充满酸楚的感动,她的心,终于被他的烈火融化成了水!他闭上眼睛,心中酸楚的满足,叹息着回应了她的吻。

忽地,舌尖传来一阵奇异的剧痛,他猛地一惊,忽然手臂一沉,襄玉趁着他呆愣之际,居然翻身从他怀中挣脱了出来。他再看去,那襄玉竟然已经头也不回继续向方才的软榻冲了过去。

她立在那里,目不转睛、着魔地望着那三个人。

“你输了!皇帝,认赌服输吧!”太后的声音在宫门口冷冰冰传来。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帝弘历嘶哑狂叫:“她是朕的额娘,没有人能杀了朕的额娘!”

“你只有皇额娘,没有额娘!没有这样毒如蛇蝎、心狠手辣的额娘!”太后的声音充满了怨恨:“她一日不死,宫内就一日不会安生,你难道还不明白!”

“哈哈!钱云舒,究竟谁毒如蛇蝎、心狠手辣!人在做,天在看!”那端坐的盲眼之人冷笑道:“当年你毒死了齐妃,毒死了弘昀,你丧尽天良、做尽了坏事!不要以为你魅惑了先皇和先皇后,擡旗假冒钮钴禄氏,便能瞒哄住世人的眼睛!你有本事,自己生养一个皇子,何必抢我的弘历!”

襄玉忽地觉得头晕眼花,那短短几句话中,便是如此的血腥和残酷,属于前朝的血腥,属于弘历继位的血腥,是不是每一个帝王登基的背后,都是踩着这一路的鲜血?!

太后的声音也充满了冷酷:“李金桂,你死到临头,居然还敢血口喷人!弘时被先帝厌弃诛杀,难道你不是背后黑手!如果不是哀家念在皇帝的情面,早已将你碎尸万段!”说着对弘历厉声道:“皇帝,认赌服输,今日便是李金桂的死期!”

弘历哀求道:“太后娘娘,孩儿知错了,您高擡贵手,放过孩儿额娘吧!”

“哈哈,你是皇帝,大清江山是你的,你为什么要去求这个老妖婆!弘历,额娘死就死了,你不必向她低头!”那盲眼的李金桂瞪着空洞的眼睛喝道。

“额娘,求你别再说了!孩儿宁可不做这个皇帝,也不能害了额娘的性命!”帝弘历道,忽然对襄玉吼叫:“襄玉,你……你出来!”

襄玉猛地想起帝弘历曾对她讲过,太后与帝弘历有约,虽允许帝弘历将生母接到延禧宫供养,却不许任何人得知,否则必将处死李金桂。如今自己执着一念,闯入延禧宫,岂不是当真会害了帝弘历生母之性命?

她虽心中无法释怀真纯妃一事,毕竟不忍见有人因自己而受害,因叹了口气,转身欲出去。

“你站住!璋儿呢?本宫的璋儿呢?你们把璋儿怎么样了?”那真纯妃忽然醒悟了一样叫道:“皇上,你这个黑心肝的阿玛,你们这些黑了心肝的长在宫廷里的皇家子弟,你们还有人心么?虎毒尚且不食子,你们就那么容不下璋儿吗?”

襄玉的心如滴血般痛,这受尽折磨的女人,尚且不知道亲生之子,便因为她这句“黑心肝的皇家子弟”竟然切腹而死!

真纯妃湘玉转头向着襄玉吼叫道:“你这个人面兽心、假仁假义的妖妇!”她直直地瞪着襄玉,恶狠狠道:“民间宫中居然传言你是观音转世,你仁慈悲悯!哈哈!她们如何不来延禧宫看看,看看你是如何为了霸占本宫之位、为了祸乱宫廷,为了荣华富贵,歹毒之心堪比吕雉,竟然如此残害本宫!”她叫着,眼露凶光:“本宫偏不死,偏要活着!多苦多痛多悲惨,也要活着,活着就为了今天!为了揭穿你的虚假面目,为了报仇雪恨!”

襄玉这才听明白过来,方才因惊恐一直不敢直视湘玉那双似滴血的眼睛,如今震惊地擡头望着她:“你说什么?我?是我将你害成这样的?”

“当然是你!你鹊巢鸠占,不是一直要置本宫于死地么!”湘玉怒喝。

尚未等襄玉回应,身后的太后便阴测测笑道:“你心似比干,可惜不够警醒,这几年的苦算是白受了,居然一直被蒙在鼓里!今日哀家实告诉你吧,那将你做成人彘的,是……”

“停!太后,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帝弘历的声音从来没有过的苍凉凄楚,他的手按在太阳穴边,痛苦的摇着头大叫。

他如此痛苦,他如此无奈,他是帝王又如何!襄玉眼中那威严的赫赫皇帝,如今只是一个周旋在生母的性命、养母的养育之恩和所爱之人的误解中无法自拔的男人,她真相过去拥抱他、安慰他,说,我不追究了,咱们好好地走下去吧!

但是,那血腥仍在空中弥漫,仍将永远的弥漫下去,那九个枉死的皇子的冤魂在这禁宫燃烧得似血的残阳彤云中飘荡,死不瞑目!

襄玉再咬咬牙,沉声问道:“是谁下的毒手?”

“是我!”一声冷笑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