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三
三【大刀将军】
雪霁天晴的尽出,好像幽光微微的照见,好像微微一点孤山的影子,好像亮着一抹不灭的新绿,固执而温柔!
怡亲王弘晓满面羞赧,低着头,匆匆出了乾清宫。谁知行走匆匆,脚下雪地湿滑,一不留心,竟险些摔倒。
身后一人急忙将他扶了一把,笑道:“小心啦!”
正巧,宁郡王弘皎走过来,鄙薄地笑道:“我说怡亲王爷,您年纪轻轻,轻手利脚的,怎么不但回万岁爷的话回不明白,连走路也走不明白?记得,走路要看清了方向,别踏错了,下一步就是万丈悬崖了!”说着,也不停留,随着其他宗室亲王、贝勒们下去了。
那弘晓无心理会,回身一看,却是慎郡王允禧,因低声道:“多谢二十一皇叔!”
允禧四下看看,见人已走得差不多了,笑道:“每年大年初一,都要这般三跪九叩、拜天祭地,把所有皇族亲贵都集在这乾清宫里,着实压抑得很!本王的性子,最不喜欢这些应酬唱和、礼仪来往,今儿实在是不来不成啊!要不然,万岁又要有话说了!本王自打寅时便在这雪地里候着了,脚怕都冻僵了呢!你看这雪,虽是刚刚转晴,衬着这大殿的红墙碧瓦,却也煞是好看。”
见弘晓只是低着头,全无欣赏这雪色之意,心里明白是因为刚刚在大殿上应答,被帝弘历呵斥了几句,在诸多王爷亲贵面前,未免面子上难堪,又心底爱他的诗画才情,因而有心开导他,便道:“前日看得一篇好诗,乃冰玉主人所做,念与你听听:
木落山头一望空,
满天寒意起西风。
萧疏最是池边柳,
数点寒鸦夕照中。
你觉得如何?”
弘晓心思不在此,仍心中烦闷,只随口叹道:“诗句虽清雅,但未免惆怅萧瑟,不算什么佳句!”允禧见状,仍是笑道:“那再读首你听,
行到溪头尘事无,
天边时听雁声孤。
西山云冷将飞雪,
又是天成一画图。
这个潇洒天然、怡情悦性,超脱俗世,却是难得了!”
弘晓这才回过神来,听允禧居然吟出自己所写的两首小诗,明白他的开导劝解之意,急忙苦笑道:“皇叔过誉了,小侄陋质秃笔,随口几句打油诗罢了,入不得皇叔尊耳,皇叔诗画俱佳、当世奇才,谁人不知!莫要取笑小侄了!小侄无才无德,惶恐之甚啊!”
允禧也收了笑脸,沉声说:“刚刚大殿之上,万岁问起的不过是日常琐事,全是你侍卫职内的来往,你如何就答不出呢?”
弘晓叹息道:“不怕皇叔见笑,小侄要说读书写字、藏书品画,倒还头脑清醒,这侍卫值守、往来排班等事,哎,小侄就真的是一头雾水,再理不清了,也难怪万岁会怪罪!”
允禧笑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之事。本王皇额娘在世之时,曾说起过一段奇谈怪论,正好解你今日之困!”
“小侄愿闻其祥!”
“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余者皆无大异。若大仁者则应运而生,大恶者则应劫而生,运生世治,劫生世危。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恶者扰乱天下。清明灵秀,天地之正气,仁者之所秉也;残忍乖僻,天地之邪气,恶者之所秉也。今当祚永运隆之日,太平无为之世,清明灵秀之气所秉者,上自朝廷,下至草野,比比皆是。所余之秀气漫无所归,遂为甘露、为和风,洽然溉及四海。彼残忍乖邪之气,不能荡溢于光天化日之下,遂凝结充塞于深沟大壑之中。偶因风荡,或被云摧,略有摇动感发之意,一丝半缕误而逸出者,值灵秀之气适过,正不容邪,邪复妒正,两不相下;如风水雷电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让,必致搏击掀发。既然发泄,那邪气亦必赋之于人。假使或男或女偶秉此气而生者,上则不能为仁人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置之千万人之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千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千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然生于薄祚寒门,甚至为奇优,为名娼,亦断不至为走卒健仆,甘遭庸夫驱制。”允禧长篇大论说完,笑道:“皇额娘曾笑本王即是这正邪二气之人,如今本王看你亦如是!”
弘晓原本便是赤子童心之人,不得已入了宦海,早已是焦头烂额,唯独对这不羁之谈,却是心向往之,闻言笑道:“这话甚合小侄心意!这样的人,方可为知己!不知我朝,这般人物,还有哪些?”
允禧越发兴致高了起来:“前朝权相明珠之子纳兰性德算一个,本王挚友郑板桥亦算一个,王族中,你父王应该能算半个,另有一门,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那原江宁织造曹家,曹若容与其子曹雪芹,也是此中之人!”
见允禧谈及曹家,弘晓心中又浮起那日在醉香苑中,见道允禧与曹家父子一起为那女子赎身之事,那女子虽是被曹家父子赎了出来,但有允禧参与其中,而自己又将那女子劫了出来送入宫中,细想总觉得心中不安,因试探道:“听皇叔所言,似是对江宁曹家甚是熟悉?”
允禧见问,不愿说得过多,因而轻描淡写笑道:“本王皇额娘乃是曹家亲眷,自小在江宁织造府长大,因而受皇额娘教导,读过几首曹家父子的文章诗作罢了!”
说起皇额娘熙嫔颦如,允禧怅然说:“明日乃皇额娘祭日,本王要去畅春园祭奠一番。贤侄也难得这大年下的清闲,是否有诸多应酬安排?”
弘晓更是感叹道:“不瞒皇叔,如今我那怡亲王府,快要住不得了。自打木兰秋闱回来,兄长弘皎因被弘皙一事牵连,被万岁冷落至今,敕令不得外出游玩,无聊之极,便生了个破闷的法子,日间以习射为由,请了几位世家弟兄及诸富贵亲友来较射。那些人哪个不是斗鸡走狗、问柳评花的一干游侠纨绔,天天宰猪割羊,屠鹅杀鸭,好似临潼斗宝的一般,晚间或抹骨牌,赌个酒东儿,至后渐次至钱。如今竟一日一日赌胜于射了,公然斗叶掷骰,放头开局,大赌起来。至于青楼歌妓、艳舞淫声,更是为所欲为。小侄劝解过几句,结果兄长说便说我,你好生当你的志得意满的怡亲王,不必管他的事。”说着,仰头望着远处天际流云,叹道:“父王也许真的安排错了,我兄弟两人,求仁者却不能得仁,怕都不会有好结果!”
允禧是经过世路的,因看开了才放手出来,对这境况,如何不知,只是笑道:“你也不用怨怪你父王,十三哥也是用心良苦!你若不想在府内见他,不妨出来街市民间走走,那酒肆书局、古玩玉器,虽未必有皇宫内苑的金贵精致,却也不乏心思细密、语句惊人之作,搜奇猎宝,也是一乐也!”
因又说道:“明日我去畅春园,你可否同来?”
弘晓道:“上日万岁下旨,无谕,小侄不得踏入宫门,因而想去也不得了!那畅春园,还真是景致优美、人杰地灵啊!”说道人杰地灵之语,脑中浮现的,是一张面容姣好、眉间含珠的面孔,因想起一事,顾不得允禧在旁,急忙向左右张望,好容易在台阶另一侧见到正在与几个官员商议讨论的所要寻找之人,扬声道:“傅恒大人,傅恒大人,可否借过来一步说话?”
那官员闻言,急忙对周边诸人道:“各位慢议,下官去去就来!”
说罢,转身向允禧和弘晓处快步走来,到得跟前,打千道:“奴才给两位王爷请安,王爷吉祥!”
允禧不明所以地看着弘晓,那弘晓急忙拉了他起来,道:“傅恒大人别客气!本王知道你是大忙人,也不敢多耽搁你的事情,你如今总管内务府,也担着旗务之事,本王跟你讨个人情,不知可否?”
那傅恒也不过二十往来年纪,生得剑眉星目、直鼻权腮,很是魁梧,他乃当今皇后富察氏之弟,其先祖旺吉努在努尔哈赤起兵时,便率族人归附;曾祖哈什屯在太宗与世祖两朝位列议政大臣,祖父米思翰受知于康熙皇帝,并被擢为户部尚书,亦是议政大臣,而其伯父马斯喀、马齐和马武都是康雍两朝显赫之人,那马武被雍正称为“圣眷最渥之人”,马齐更是历相三朝,年逾大耋,抒忠宣力,端谨老成,领袖班联,名望夙重,举朝未有若此之久者,权重一时,时谚云“二马吃尽天下草”。如今其长姐孝贤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他一门更是深得帝弘历眷顾,现领着蓝翎侍卫之职,内务总管之任,今日皇家祭祀,他因得圣旨,因而今日也参与其中。
那傅恒眼明心亮,最是懂得交接往来,见是怡亲王和慎郡王,虽都不是很得帝弘历看重之人,但毕竟都是王爵,又当日俱都参与了木兰秋闱中,因而笑着道:“王爷说哪里话来!但凭王爷吩咐,奴才敢不效犬马之劳!”
弘晓见他礼数周到,心情好了起来,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有个正黄旗包衣管领下人名叫清泰的,不知道犯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被关在狱中,你既然管着旗务,能否劳你抽空儿问一下,看是否有些冤屈在里边?”
那傅恒闻此,心中明白,这又不知道是谁在这不晓事的王爷棉花耳朵里下了话,惹得这王爷过问这些没要紧的事情,虽不知道那叫清泰之人究竟所犯何事,既然只是关押,想来不是太大的事情,乐得卖弘晓个人情,因急忙笑道:“这都是奴才疏忽,这人原也没什么大错,奴才这就叫人去放了他便是了!”
弘晓见状,笑道:“那本王就先谢谢你了!”
允禧见弘晓不问青红皂白,插手旗务内部之事,很怕留下不该有的话柄,急忙打断道:“傅恒大人,怎么今日难得大节下,还是这么忙碌?”
“王爷有所不知,万岁爷下旨,要重修《大清一统志》,此事虽有文渊阁一班人等主持,只是万岁下旨令奴才带人将文渊阁和崇文馆打理好,以便那些学士们使用,这不,今日就得去忙了,估计这些日子,都回不了府了。”傅恒急忙堆着笑说。
弘晓也笑道:“你这一忙起来,福晋自己在家过年,岂不会怪你?听闻你福晋花容月貌,乃我大清第一美人,你们又是年少夫妻,如何能舍得花前月下啊!”
傅恒急忙笑道:“王爷说笑了!男儿在世,当以建功立业为首要,儿女情长么,可有可无罢了!”想想,悠然道:“奴才还真不知道她这年打算怎么过呢!”
待那傅恒走开了,允禧困惑地望着弘晓道:“你那闷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这叫清泰的,是什么人?值得你给他说话?”
弘晓没来由红了脸道:“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心中暗暗想着,该如何将这讯息告知雨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