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作者:回眸一笑笑

四【惠兰芬引】

这宫里不知道如何过年的,何止一人。

帝弘历首当其冲。

自登基以来,每年的除夕之夜,俱都要按照祖制,好一番折腾。午夜子时,便要由养心殿寝宫出来,到钦安殿拜真武大帝、到斗坛祭斗母,到天穹殿行磕头礼,然后要出干清门到奉先殿祭祀列祖,再回养心殿到天地香亭,焚化天地三界神画像及黄钱。天色微明,便得到坤宁宫祭灶磕头,到乾清宫东暖阁前拈香,然后至宫东圣人前、北五所御药房药王前磕头,继而回乾清宫喝奶茶、品酥果,随后到宏德殿吃煮饺子。直至到长安左门外满族祭祀场所“堂子”磕头,后至中正殿、建福宫拜佛,那天色,也才红日初上。

正月初一一日,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早早便要到慈宁门栏外,率诸王爵及一、二品大臣、将军等,给皇太后行庆贺礼,拜年后还要到养心殿月供前拈香。至某时至中和殿升宝座,受宫内各部衙门官员贺礼后,再到太和殿升座,接受诸王爵及文武百官和各地来京的王公等行庆贺礼。然后在乾清宫升座,受皇后率妃嫔、皇子率总管及首领太监等行贺礼,同皇后、妃嫔们共进早餐。膳后出神武门至景山西侧大高殿磕头,到北海西北岸弘仁寺、阐福寺拜像,到景山后寿皇殿对先祖御容瞻拜。正午时分,在乾清宫摆设大宴,诸亲王、郡王、皇子等陪宴。

便是这宴会上,仍要奏乐演戏等事,至宴会完毕才得离座回养心殿歇息。

晚宴,便是后宫家宴,孝圣皇太后钮祜禄氏端坐首位,皇后富察氏与帝弘历左右首相陪,后宫众宫妃按照位份高低依次在座,右手第一席,乃是慧贵妃高氏沛柔,她亦是早年入府的格格,如今也是不过三旬的年纪,却是浓眉凤目、方脸厚唇,不甚秀丽,却大有观音大士安详之态,右手第二席是娴妃乌喇那拉氏奚颜,奚颜今日更是满头珠翠、极尽华丽之装束,以下便是仪嫔黄氏品妍、海贵人珂里叶特氏如意等人,左手第一席虚设,无人入座,左手第二席乃嘉嫔金氏伊华,其下便是颖贵人巴林氏、婉贵人陈氏以及其他得宠赐坐的低等常在、答应等。这后宫新春家宴,历来都是宫内大事,太后及皇后均举杯祝祷,自是祥和一片。

那皇后富察氏慧语虽出身名门望族,一门在朝内赫赫扬扬、无人可及,但他父李保荣因见多了朝政纷扰、后宫倾轧,为保女儿平安终老,自小便谓“女子无才便是德”,并不曾叫她十分认真读书,只不过将些《女四书》、《列女传》读读,认得几个字,记得前朝这几个贤女便了,唯以贞静贤德、宽宏敦厚为要。慧语自幼入府为弘历福晋,因年少结发夫妻,一向相敬如宾,虽弘历又纳了几房侧福晋,但这慧语性清里就是个尚德不尚才的、言语迟缓、心思悠远,与儿女情长、夺房专宠之事竟是毫不放在心上,每日只是安守妇道,操持家事亦是恩多威少,原是个菩萨一般的人物。如今正位中宫,亦复如是。

好在那皇太后钮祜禄氏尚在盛年,且在先帝雍正在位时,后宫纷争不断,也是经历了血雨腥风才得了这太后之位,因而耳聪目明、杀伐决断,倒是替皇后当了这后宫的家,即便妃嫔中有那一两个拌嘴生事、嫉妒闹事的,也早被皇太后料理了。

如今宫中妃嫔中,唯娴妃奚颜最是不安静的。只因这奚颜乃是雍正帝孝敬宪皇后乌喇那拉氏的内侄女,当日太后入雍亲王府为格格时,年不过十三岁,当时其母家尚无权无势,当日年羹尧之妹年妃残暴凶狠,那太后在府中很是受了欺凌,多亏了当日福晋乌喇那拉氏怜她伶俐聪慧,时时处处护着她躲过了多少明枪暗箭,及至乌喇那拉氏成为皇后时,因独子早殇,膝下荒凉,更对太后之子四阿哥弘历百般怜爱,临终苦求雍正帝,晋了她为熹贵妃,统摄后宫,才得最终扶持弘历为帝,为此,太后一直对孝敬宪皇后心存感激,原本欲纳皇后的内侄女奚颜为嫡福晋,奈何雍正帝因看重马齐一族,为朝政计,才纳了富察氏慧语为福晋。

太后因得了孝敬宪皇后耳濡目染、悉心调教,一向也爱奚颜聪明机警、做事爽快、杀伐决断,大有当日她姑母之遗风,便多次对帝弘历言说这才是能正位中宫、弹压宫内纷争之人,很是不屑于皇后的软弱怯懦,只因皇后不肯生事,凡事只有躲是非的,一味退让隐忍,任由奚颜在宫内颐指气使,也寻不出她什么不是。奚颜因甚得帝弘历宠幸,又有太后撑腰,觊觎后位之心,早已非一日,奈何皇后生有皇二子永琏,家族又权大势粗,被帝弘历依为肱骨之臣,而她并无所出,一时也无可奈何。

今日之宴,那皇后慧语也不过是按照礼制,祝酒罢,别无多话。

奚颜却跟着举了杯道:“臣妾恭祝我大清国国泰民安,太后万福永寿,皇上万事顺意!今儿皇上忙碌到此时,着实辛苦了,臣妾承干宫已备好了虾丸鸡皮汤,酒酿清蒸鸭子,腌的胭脂鹅脯,奶油松瓤卷酥,那都是皇上和太后最喜爱之物,家宴后,可否请太后和皇上移驾,前去品尝可好?”

按照后宫祖制,每月初一十五,皇帝都应在去皇后宫中。奚颜之语明显了挑衅的味道,弘历如何听不出来!他擡头四下望去,皇后无可无不可,不愿多话,慧贵妃本就安静沉稳,其余妃嫔位份均低,更噤若寒蝉,不敢开口,而太后却满脸微笑,似早有赞许之意。

帝弘历心中凄楚,虽也喜爱奚颜娇憨任性,但后宫干系前朝,稍有偏颇,怕是就会引得前朝群臣疑心、动荡不安,不由得叹息,如果,早在数月前,另有他人在侧,如何能出现如此西风狂舞的景象!

想至此,望着左手空席,不接娴妃的话,只是道:“今日全宫欢宴,独独缺少了纯妃啊!”

奚颜见帝弘历并未应承,急忙笑道:“纯妃姐姐畅春园静养了数月,应该也快大安了!万岁如心中挂念姐姐,臣妾明早一早便陪皇上驾幸畅春园如何?”

帝弘历闻言,笑道:“这到不必。只是今日乃新春佳节,咱们阖家欢乐,纯妃一人在畅春园未免孤单,夏守忠,传谕苏召南,明日可令其次女入畅春园,陪伴她姐姐一日,姊妹们相伴着,也欢乐些,对纯妃病体定会有所助益!”

太后皱了皱眉头,道:“皇帝,你确定……确定这苏二小姐明日可以去畅春园吗?”

帝弘历转头笑道:“皇额娘放心!儿子心里有数,断断不会出差池。如今已有数月,如无大碍,也该让纯妃回宫了!”

太后想了想道:“皇帝自个儿拿主意就好!只是,苏二小姐一人入宫,难免礼节、行事会有所不周,有个事情,也没得商量,多一人在身边,能多少有些顾忌,不如奚颜你明日去畅春园走一遭?”

那奚颜听帝弘历口口声声全是对纯妃的关注,早已酿了一肚子醋在心里,如今又见明日帝弘历并不去,只让她一人前往,那岂不是便宜了其他人明日得了宠幸?因而心中不忿,嘟着嘴道:“臣妾……臣妾前日偶感风寒,尚未痊愈,怕病气粘带了纯妃姐姐,反不好了。”

帝弘历好笑道:“你明明刚刚还口口声声要陪朕明日去畅春园呢,怎么现在就偶感风寒了?那你就好生养着吧!”

正说着,见夏守忠进来低声回奏道:“启奏万岁,傅恒大人刚刚来说,因崇文馆尚不周全,怕过两日再办误了修订大清一统志的大事,今日趁着天尚未黑,便要带了人去直隶下边州郡采买,恐怕明日也回不来,告罪明日便不能按礼数来给万岁请安了!”

帝弘历笑道:“这傅恒年纪虽不大,办事老道,踏实忠勇,真是难为他了!”说罢,对慧语笑道:“过些日子他办完了差,让他进宫来,你们姐弟也见见,让他给你拜个晚年!”

太后见状,笑道:“正是这话呢!哀家想着,后宫中也是难得团聚,明日谁去畅春园,这宫里就缺了完满。如今傅恒既然办差去了,家中他夫人一人也难免冷清孤单,哀家听闻,这富察夫人傅氏母家,与苏家原同乡,两家来往密切,苏二姑娘与夫人也是自幼的玩伴,闺中密友,如今就令夫人明日陪了苏二姑娘去畅春园,可不是四角俱全呢?”说罢,对慧语道:“皇后以为如何啊?”

慧语闻言,急忙起身道:“皇额娘所虑周全,儿臣无不遵旨!”

帝弘历见太后与奚颜处处挤兑皇后及家人,虽心中不满,却也不便发作,只得点头道:“既然皇额娘做主,便这样吧!夏守忠,你去傅恒府传谕吧。只需记得告诉他夫人,明日只是苏家姐妹相聚,并无外人,除了当守的规矩礼节,走动、饮食都可随意,毕竟也是宫闱之地,令她谨言慎行!”

夏守忠应诺,前去找人传旨不提。

娴妃见此事完结,仍不忘方才之事,又道:“皇上,今夜可去不去承干宫呢?臣妾可是预备了好久呢!”说着离座走了上来,将那手中的酒杯举到了帝弘历面前。

一阵浓浓的脂粉香气扑鼻而来。

帝弘历不禁皱了皱眉头,心中忽地怀念起那一种清冷悠远的独有香气。

那似乎是来自前世的飘然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