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一
一【思焦客令】
总有一段梦,似是昨夜重现,却是前生留存的丝丝印记。
总有一段情,明明今日无缘,却是来生追寻的缕缕心伤。
与他,又何尝不是呢!
九五至尊能怎样?帝弘历放眼九重宫阙、万千粉黛,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为他,都是为他。为他什么?为他手中权柄能令她的家族满门荣耀?为他身上的金色龙袍能给她富贵安康?如果,如果他没有这皇位,如果去岁木兰秋闱之时,弘皙事成,他沦为了阶下囚,甚至身首异处,这满宫的宫娥妃嫔,是否也有如当年李后主仓皇辞庙时的垂泪哀伤与不舍,甚至生死相依?
他心底叹息,举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那唯一肯为了他的基业宝座去死的女子,怕真的便是唯一了。
“皇帝,陪皇额娘喝酒,咱们娘俩说说话,慢慢喝。今儿早上皇后来行礼时说,昨日你歇在她宫中,又是一夜的噩梦,这可怎么是好!后宫祥和雨露均沾,现今儿大年下的,或者去其他妃嫔那里,会不会好些。”太后一边令身边的陈嬷嬷给帝弘历添酒,一边柔声道。
“皇额娘放心,孩儿会调和好后宫的。只是这噩梦,自木兰秋闱回来,无论歇在哪个宫里,就没断过。”帝弘历急忙躬身答道,令自己尽快回过神来。年节的晨昏定省更是重中之重,今日年初二,因昨夜睡得不好,早上起得迟了些,午膳便来到慈宁宫中,陪皇太后小酌几杯。
“咱大清国,万事昌隆,必定要子孙昌盛才能绵延万代,如今虽说你还年轻,只是前些日子二阿哥小小年纪就过世了,皇后哀伤得不得了,哀家也还是希望多有几个皇孙才好!”太后笑吟吟道。
帝弘历轻笑道:“现如今已经有两个皇子,年前嘉嫔又刚刚添了四皇子永诚,皇额娘放心,这子子孙孙,必定无穷尽也!”说着故作顽皮地笑了笑。
太后不肯就此放手,仍说道:“奚颜跟着你也多年了,早年入王府之人,皇后、哲妃,还有那纯妃,甚至连同曹……哎,也都有了子嗣,怎么一直没听得奚颜有喜讯传出来?皇帝是不是该找个太医给她细悄悄。”
“皇额娘尽管宽心,奚颜一向性子耿正,心思单纯,喜怒都摆在脸上,爱操心,好使性弄死,焉知不是气恼伤着了?那太医院的太医都是饱学之士,常年请脉问安,如果有什么不妥,早就调理了。如今她只要安神静气,怕也就有了!”
“你不去她宫里,她如何安神静气!”太后扑哧一笑,道:“按道理,哀家就不该管你那闺房之事,只是这后宫干系前朝,不得不过问。如今皇后富察氏一族,在朝中威势赫赫、权倾朝野,虽然皇后在后宫里安静本分,难保她家族之人不会依仗她和二皇子永琏来做文章。哀家的意思,还是最好制约平衡,莫要一家独大,皇帝从中调和,才是上上之策。乌喇那拉氏也是人才辈出,皇帝尽可以周全考量才是!”太后语重心长地说。
“哎!”帝弘历叹气道:“皇额娘总是教导儿子,满汉一家,如今咱满人一得重用,便会生出这许多盘根错节的根脉牵扯,还是那汉族女儿来的清净,惠妃、哲妃、纯妃、嘉嫔,连同那曹贵妃,无论在宫中位份如何,至少不必担心这国丈误国之论!”
言及于此,心中感伤,不由得垂下头去,又将一杯酒仰头灌下肚中。
太后闻言亦感叹道:“大凡事理,均是有利有弊吧!今儿既然你自己提起曹贵妃,如今事情也过去快半年了,宫内宫外之人也再无人提起,日子久了,也就被忘掉了。不管那孩子当日如何懂事、如何体贴,那过去了的,也就过去了,皇帝不该总是沉湎于过去才对!”
“是,慢慢就会忘掉了!”帝弘历低声说,像是说给太后听,更想说给自己:“这宫中总是这么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也不像,皇额娘,孩儿想着,过了年,就把纯妃接回来吧!”口中说着,心里又泛起那种令他无法忘怀的香气。
正说着,外面女官报:娴妃娘娘来给太后请安。
须臾,那奚颜扶着个宫女,摇摇地走了进来,恭恭敬敬道:“给皇太后请安!给皇上请安!”
太后满脸笑容:“奚颜最是体贴,每日都最早来看哀家!今儿早晨来过,这会子又想着来给哀家解闷了!”
那奚颜撇撇嘴站起来,向帝弘历嘟着嘴道:“臣妾比不得皇后娘娘,昨日侍驾辛苦,今日无法太早起身!”
帝弘历笑着拧了下她的粉嫩的腮,笑道:“你越发娇惯得口无遮拦了!朕也喝得高了些,出去走走,今晚你宫里要好好预备下,朕今晚歇在你那,看你明早还能不能早早来给太后请安!”说罢,向太后施礼道:“孩儿还有些朝务事,且去看看,明儿再来给皇额娘请安!奚颜,替朕好好哄着太后开心!”
那奚颜闻言,早已忘了先时的醋意,欣喜地答应着。
她却不知,那帝弘历出了慈宁宫,被那冷风一吹,酒劲更重,便对夏守忠道:“悄悄安排车驾,朕去畅春园走走。记住,不得让他人知道,嘱咐他们,问起来,只说朕在御书房看折子不许打扰。也别多带人,待几个侍女,几个内监伺候就行了!”
见帝弘历走了,太后才拉了奚颜在炕上坐了,笑说:“哀家总算把皇帝劝到你宫里了,你自己可要争气些!后宫女人,哪有不吃醋嫉妒的?只是也不能过于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如今皇后脾气好,菩萨一样,如果仍如先前,曹贵妃在时,协理六宫,那样心思细密,哪里容得你这么随性!你这性子,以后要改一改了!”
奚颜嘟着樱桃小嘴,低头道:“臣妾就是不忿,为何皇上偏要宠爱那些汉家女子!还有那曹贵妃,更是奇怪得很!前日木兰秋闱,皇上谁都不让跟着,偏她都有了身孕,还令她随驾。这一去,就变得神神秘秘的。前日臣妾的宫女山竹,只不过不小心在皇上面前提起来曹贵妃三个字,就被皇上下令杖毙了!”说着说着,到底自小主仆一场,心中不忍,眼圈也红了。
太后的声音忽然亦严厉起来:“娴妃,你身为后宫嫔妃,位份尊贵,行事言谈必当谨慎谦和、合乎身份!皇帝与哀家下了严旨,宫内如有人再敢提起曹贵妃任何话语,立刻杖毙!你的宫女抗旨不尊,死有余辜,你身为嫔妃,理应自省,如今反而明目张胆过问其事真真越来越不懂规矩了。传哀家懿旨,娴妃有违宫规,杖责五十!”
奚颜闻言,才晓得事情严重,急忙跪倒在地,哀哀哭道:“皇额娘饶命啊!五十杖打完,且不说儿臣今夜无论如何无法伺候皇上,怕是在宫内颜面丢尽,日后还如何在这宫里行走?儿臣再也不敢了!儿臣知错了!儿臣今后必当三缄其口、非礼勿言!皇额娘饶命啊!”
太后原本也想给她点教训,见她当真怕了,便冷冷地道:“且饶了你这次!下去好自面壁!这次是在哀家面前,如果在皇帝面前,怕是哀家也保不了你了!再有言语不端、有违圣旨之事,决不轻饶!”
见奚颜满面羞赧低头退下,又缓缓道:“你尚不够资格称哀家皇额娘,也不够资格自称儿臣!那是皇后独有的称谓!可见你有多少不检点之处!”
奚颜满身冷汗退出慈宁宫,仍是心有余悸,扶着宫女山兰的手竟仍是有些颤抖。自谓有皇太后庇佑,尤其在曹贵妃无故失踪、纯妃移去畅春园养病之后,这后宫内更是无人能望其项背,如今竟被太后斥责,心中宁不惶恐?
如无太后呵护,又失皇上恩宠,身边亦无阿哥公主依靠,那么自己在宫中的生存,岂不岌岌可危?
想到此,更是对皇后与纯妃心中愤恨:“哲妃就罢了,没福没运,虽说生了皇长子,可惜自己早早死了。如今皇后身边的二阿哥也没了,只是纯妃有三阿哥,连嘉嫔那小蹄子都生了四阿哥,本宫虽经常侍寝,却重来没见有好讯息,想来,真是奇怪了!”
她自言自语道:“别是被人做了什么手脚吧!”此言一出,竟把自己吓了一跳。这宫内,难道没这种可能吗?有人在自己的宫中动用物品或是饮食内掺杂了使自己无法受孕之物,以致自己如此?
越想越怕,越想越多,将宫内上至皇后下至宫女全都思量一遍,每个人似乎都有可能,每个人似乎又都没有机会,一路走着想着,也不觉得永巷深长,也不顾及寒风刺骨,任凭轿撵在身后遥遥随行,就这么走了下去。
不觉已到了西六宫永巷边,祥德门内突然转出一个小宫女,手上抱着厚厚的棉被,几乎把整张脸都遮挡了,因而未能看到前行的娴妃,也是万没想到这冰天雪地仍有妃嫔娘娘们居然弃辇步行的,走得匆忙,竟一头撞到奚颜身上。
那奚颜正在沉思中,正思虑得紧张惊恐,这一下更是吓了好大一跳,定下神来见是个宫女,张嘴便道:“你个没长眼睛的小蹄子……”忽的想起太后的教导,急忙稳了稳语气,换了端庄的声音道:“你是哪个宫的宫女?冲撞本宫,你可知罪?”
那宫女吓得伏在地上不敢擡头:“奴婢芳蕊,原是钟粹宫的,现被派到延禧宫当差。奴婢因拿了东西,没看到娘娘,实在不是有意冲撞!娘娘恕罪啊!”
奚颜回头对山兰道:“钟粹宫原是纯妃姐姐的住处,怎么本宫没听说纯妃姐姐去畅春园养病,便裁撤了宫女呢?这延禧宫,是哪个嫔妃居住?”
那山兰道:“回娘娘,这延禧宫一向是宫中偏僻宫殿,只是圣祖朝后期一个得宠的熙嫔娘娘居住过,不过位份也不高,后来因两朝都有居住在此的嫔妃被禁足而死,因而本朝也没什么正经主子在延禧宫,不过是答应、常在罢了!”
奚颜点点头,道:“行了,你去干你的吧!下次走路,要小心了!”
看那宫女仓皇地跑远了,山兰困惑地看着奚颜:“娘娘,这小蹄子冲撞您,就这么轻易饶过她?”
奚颜叹口气,慢慢道:“这宫里,还得靠自己多长只眼睛,指望谁,都不如指望自己。本宫原来的性子,是太任性了。”想想又说:“你不觉得这宫里如今古怪得很,曹贵妃无故失踪,纯妃在宫外一病数月,连皇上和太后也神秘兮兮的。但说这纯妃,虽然有个皇子,可是一向不十分得宠爱,为何她这一病,皇上如此悬心?前次在畅春园,竟不许本宫探望,其中必有蹊跷。这丫头原是钟粹宫的人,又没什么过错,好好的,放到延禧宫去,去伺候谁?你悄悄盯着,跟她去延禧宫看看究竟!”
山兰急忙道:“娘娘深谋远虑啊!”说着便打发了山菊前去。
不一时,山梅回来,悄声道:“延禧宫宫门紧闭,门外有侍卫把守,任何人不得入内,不知道里面住的是谁。”
奚颜点头道:“本宫就知道,必有蹊跷。连封闭一宫之事,都能在后宫巴掌大的地方瞒得水泄不通,本宫原来当真是个傻子!等着瞧吧,好戏才开场!山竹不会白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