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作者:回眸一笑笑

二【感皇恩慢】

人生如戏。

戏如人生。

谁知道呢。或者,每个人,都是在台上的戏子,只是要面对不同的观众吧。又或者,每个人,都是被操纵的戏子,只是为实现幕后那些原本不属于自己的欲望吧。

襄玉知道,属于她的戏,即将开场,观众是谁,她不知,幕后导演编剧是谁,她亦不知,她该如何演她的角色,她更不知。

一切如水月镜花般不真实,一切又如眼前这山水树木般分明。

孙嬷嬷一边替她梳着头,一边絮絮叨叨:“娘娘莫急,二小姐和富察夫人要早上梳理打扮好约齐了,才能进宫,按规矩在御厨领了午宴,怕是过了晌午才能到呢。娘娘病了这些日子,怕是病得都忘记了,苏二小姐芳名漫玉,康熙六十年出生,比您小九岁,您入宫的时候,二小姐才八九岁的样子,不过啊,你们姊妹一向最亲厚了,刻不相离。那漫玉小姐未入学之先,三四岁时,已得您口传教授了几本书,识了数千字在腹中,与您的情谊,自是与别人不同。漫玉小姐从前只是在您诞下三阿哥时,随着老夫人进宫探视过一次,这次单身进宫,还是头一遭呢!”

襄玉茫然地听着,这三四个月来,已得孙嬷嬷教导指引了许多宫内规矩礼仪,穿戴用度等事,虽与从前时日所言所行,截然不同,奈何人之适应性极强,况她又用心面对,因而如今已能很周到很适当的处理正常的宫内往来。那孙嬷嬷怕她不熟悉紫禁城内的样子和人物,竟还巴巴的找人画了图样,并那些有名有号的妃嫔的样子,给她记认,如今她虽未见过钟粹宫一眼,却已对钟粹宫一草一木了如指掌一般,连何种窗花、何种帐帘、焚的何香、植的何树都全然熟知。

便是那琴棋书画等事,在讨源书屋女史女官的教引下,亦是都有所长进。但那弹琴鼓瑟,没有若干年自小的童子功,是万难成就韵致的,如今不过是熟悉些现成的曲子,能解得曲中之意罢了,那书画更是需常年积月的苦练才得有精湛之道,任凭她天资聪慧,也绝无可能数月内速成,如今样样都有所熟识,不过是做个样子哄人而已。唯有一件,却是令她万没想到的,当日在醉香苑中,虽也经常有蝴蝶、蜻蜓等飞来,奈何操作劳苦,甚少留意,如今闲来无事,她竟发现,那飞蛾鸟虫,竟都愿与她亲近,这畅春园内的禽鸟,因天寒之故,或已南去,或筑巢不出,但只她在那院中一站,轻轻挥袖摇摆,便引得那些鸟雀远远飞来,围着她团团飞舞。因而那女官便特特为她做了一支曲,原名作《百鸟朝凤》,她不许,自己改做《蘅芷清芬引》,舞虽简单,但有那百鸟做戏,别有风味。

但只是这哑巴死物,还可应对,那活生生的人,却如何瞒得过?

且不说别的,这苏漫玉比那纯妃湘玉小了九岁,可是却比她实实在在还要大了两岁,更何况人家两姐妹原曾何等要好,那些一言一行,岂是能几日内都通晓的?闺中密语,又岂是孙嬷嬷能全部孰知的?那苏二小姐如不是天生蠢钝,焉有看不出来之理!

孙嬷嬷依旧继续她的说教:“娘娘,您原本在家时最爱吃枣泥馅的山药糕,二小姐偏喜欢桂花糖蒸的新栗粉糕,您最爱戴这支翡翠蓝宝梅花三弄银钗步摇,这是当日老夫人给您的,您与二小姐一人一支……”自从昨日得了圣旨,今日二小姐要来探视襄玉,这孙嬷嬷便如临大敌,紧张得寝食难安,巴不得想将她能想到的全都说给襄玉听,生怕出一点纰漏。

襄玉听着,心中越发不是滋味,打断她道:“今日又不是只漫玉一人前来,还有富察夫人同来,那富察夫人从未进宫,定是个谨慎小心的人,你何需这么紧张!”

正说着,芳苓脆生生的声音道:“启奏娘娘,苏二小姐和富察夫人到。”

襄玉心下好笑,这戏,真不知是做给谁看的。

即便她演技再好,那也是导演操纵之功。如今,戏是否能满堂彩,与她这个主角,似乎关系不大,只要那搭戏的配角,知道如何适时地把握演戏的尺度,也就能大圆满了吧!但愿那苏二小姐和富察夫人,都是机灵聪慧之人。

她笑令快请。

须臾,进来两个人,一人身量苗条袅娜,娇花弱柳之姿,细细两弯柳眉,柔柔一双凤眼,面白唇粉,袅袅婷婷,披着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丝的鹤氅,另一人身材微丰,凸凹有致,桃花面,芙蓉眼,细长眉,妩媚风流,罩了一件大红羽绉面白狐狸皮的鹤氅,系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都带着雪帽,进来便先都恭敬地蹲身请安。

襄玉只轻声道:“外面天寒地冻,你二人辛苦了!且脱了大衣服,坐了说话吧!”

按规定,随身丫头是不得进入宫苑的,因而二人都只是孤身前来,芳苓芳菲急忙上来,帮她俩脱去鹤氅。那娇弱之人内穿锦缎绣袄绣裙,头上是女孩儿的翻云髻,只插了那一支梅花三弄的步摇,另有几朵梅花点缀;那妩媚之人却是全身诰命袍服,带了项珠,梳着旗头,垂着二品流苏,却越发显得秀色夺人。

襄玉揣度两人服色,便已知是何人,因而笑道:“漫玉如今竟越发出挑得秀丽了你!今儿有劳富察夫人来陪伴我们姐们,本宫心中感激不尽,还得多谢夫人!”

那富察夫人急忙擡身道:“纯妃娘娘客气了。妾身贱名清影,娘娘直呼贱名即可!”

襄玉笑道:“清影,好名字啊!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夫人真是人如其名啊!”一面笑说,一面令芳菲上茶来。

漫玉端起茶盏,望着襄玉低声笑道:“多日未见姐姐尊面,姐姐越发年轻了呢!”

闻此言,襄玉心中一惊,这丫头,未免冒失了,那孙嬷嬷更是侍立在门边,一脸惊恐。

那漫玉轻轻咽了口茶,徐徐说道:“真真是宫内驻颜有术啊!”

清影也急忙介面:“是啊,娘娘青春永驻,红颜不老,妾身等羡煞啊!”

襄玉心中轻笑,果然,这戏还是很容易唱下去的,每个人都明白自己的身份位置和戏份,因而不接话题,只是笑说:“多日未见,父母可安好?姐姐在宫内,无缘在父母前尽孝承欢,多是有劳妹妹了!”

漫玉答道:“父母均安,姐姐务念,只是前日听闻姐姐身染贵恙,父母很是焦虑,一直放心不下,今日小妹进宫,得见姐姐万事康泰,自然能慰父母慈怀!”

襄玉原本不爱言谈之人,更知道说多错多,一时也只是点点头,不肯多说。

漫玉见襄玉无话,看着茶盏笑道:“这是姐姐最爱的老君君山银针吧?小妹这么多年,再无缘分喝到姐姐这么好的茶呢!”

闻此言,襄玉心中暗暗叹服,难怪道这贵族气质,非一日两日可练成,那是刻在骨子里精致和敏锐,就如这漫玉,竟然能一口品来,便叫得出这茶的名字,笑道:“不值什么,妹妹如爱它,一时去的时候,令嬷嬷带些给你便是了!”

清影也笑道:“娘娘心怀仁厚、宁静淡远,自是喜爱这幽逸淡薄之茶,妾身陋质,便只配喝那些浓烈的普洱女儿茶。”

孙嬷嬷见三人均无话,场面未免尴尬,急忙上来打趣道:“娘娘,长天老日,闲坐无趣,不如找点事情做,一边闲聊,可不好?”

襄玉原就可爱读书,数月来已将能手边书籍遍阅,前些日子找到基本弈书,正在专研对弈之术,因而兴趣颇大,虽明知自己只是入门三分,未免还是有求教之意,因懒得这场面做戏,便道:“如此,咱们姐妹们对弈一局如何?权当游戏罢了。”

清影先就躬身道:“妾身无不领命!只是妾身棋艺甚浅,娘娘不要见笑。”

襄玉道:“这是哪里话来。本宫也只是闲来无聊,看了几本对弈之书,大家手谈而已。”

孙嬷嬷闻言,急忙出了外间,将那镂刻雕花紫檀棋桌并那玛瑙云子围棋拿了来,设在地桌上。

那漫玉起身,躬身施礼笑道:“姐姐素知小妹不管输赢之事,这棋艺更是平常。这次前来,因万岁无旨,未敢携带物品为贺,心中惶恐。姐姐最爱雪水烹茶,尤其是清冷松针之上的雪水,小妹见这畅春园中景色宜人、松枝甚多,且残雪未融,小妹冒昧,前去帮姐姐收些雪来如何?”

襄玉心里如何不知那漫玉已起疑心,但又不便点破,暗笑她机警,道:“那多谢妹妹美意!雪天路滑,天寒地冻,莫要冷着了才好!”

漫玉道:“谢姐姐关怀。只是妹妹不识路径,皇宫内苑又不好乱走,能否请孙嬷嬷指引一二?”想想急忙道:“只是告知方向即可,绝不多占用嬷嬷时间。”

孙嬷嬷疑惑地看着襄玉,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襄玉笑道:“你去好了!”

一时漫玉穿了大衣服,带上雪帽,因是汉女,且未出嫁,故此仍穿着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不用穿花盆底鞋,因而雪上行走倒还便宜。那孙嬷嬷扶着她,慢慢出了兰藻斋的院子,便指着前面小径道:“此路是通向东湖的,那边湖岸上,倒是有许多松树,姑娘可以去那边。”说着将手上的玲珑鬼脸青茶瓮递到漫玉手上,笑道:“大冷天的,真是难为姑娘了!”

那漫玉并不去接茶瓮,只是低声道:“多谢孙嬷嬷在宫中周旋照应!孙妈妈和孙大爷在府上一向很好,听说孙少爷任上也都顺畅,嬷嬷尽管放心就是!”

闻此言,孙嬷嬷老眼湿润:“多承姑娘照应!老奴一家能有今日,全是托老大人和老夫人的福气!老奴为了苏家,便是死了,也是心甘情愿了!”

见言已至此,那漫玉柔声道:“姐姐自小,最不爱喝这老君眉,嫌温吞和软,更不喜雪水烹茶,她一向用荷花上的露水,取夏日融暖之意,今日姐姐容颜如许年轻,许多事情又不同于往常,嬷嬷可知缘故?”

孙嬷嬷虽自小服侍纯妃湘玉,但这茶饮之物等细事,都是她自己直接嘱咐丫头去做了,自己不过做些粗使活计,如何能得知这些细微的习性?今见漫玉有此一问,不由得心中惊恐,一时愣住了。

那神情越发坐实了漫玉心中的疑惑,她叹口气道:“我知今日与清影一起前来,便是要我三缄其口之意。我也并不想多事,只是想知道我姐姐的平安而已。嬷嬷念在我们姐妹情深,便这样一点点资讯,总是可以说得的吧?”

孙嬷嬷长叹道:“姑娘聪慧。但是有些事情,糊涂些,更好。老奴一心一计,只是想保苏家平安,如果苏家有些变故,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姑娘你恐怕也深受其害!这些事情,姑娘兰心蕙质,便知道该如何让它烂在肚子里!”说罢,不待漫玉继续说,转身将那茶瓮递上去,抽身回去了。

漫玉望着这陌生的银色世界,心底一片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