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作者:回眸一笑笑

三【银河浮槎】

雪后的畅春园幽静而清冷,兰藻斋延伸向远处的石子路上覆盖着薄薄的亮闪闪的积雪,唯有后湖温泉,仍是在寒冷的雪色中蒸腾着温润暖意,全然瑶池仙境一般,那桃花堤上,宁静而悠闲,虫声寂寂,鸟声沉沉,平静的温泉湖面雾霭沉沉,似凝冻着一层薄薄的冰层,碧绿的湖水,平滑如镜,微波荡漾。桃花堤东岸尽头,是一片浓密的古树古藤,夏日绿叶参差,遮天蔽日,如今只剩下枯干扭曲的枝干,狰狞而凄厉地指向苍天。树下的堤岸是一片倾斜着延伸入湖里的草地,湖水随着草地的倾斜走势,越来越深,如今草地上雪色弥漫与湖中清水融合,浑然一体,自成一方天地,分不出何处是岸何处是水。

漫玉沿着这堤岸缓缓地走着,轻轻地走着,如做梦一般走着。

如果今日没有入宫,没有见到那叫做姐姐的纯妃娘娘,没有这疑惑焦虑,她的生命必将如前日一般安详静怡,只等着不知哪日、父母之命,媒灼之言,一顶花轿将她擡走便罢了。

而今,那锦衣玉食、尊容华贵之人,不过是借了姐姐的名字的另一个人,那被顶替了的、被偷梁换柱的姐姐,又去了何方?是否安然无恙?她无从得知,但她敏感地知道,姐姐如今,怕已是凶多吉少。既然世上有另一个她存在,如何还能容她真身现形?

而这一切,究竟为什么?

她就这样患得患失、忧心忡忡地走着,无意间,走到了那宿命的三生石畔。

她愕然擡头,忽见那积雪未消、雾气氤氲的湖岸树林中,一抹白色轻纱披帛斜挂树间,任风吹拂它轻轻飘洒,树下一人,亦是罩了一件大红猩猩毡盘金彩绣石青妆缎沿边的排穗褂,带着雪帽,长身玉立,面对着湖水瞭望,那红色斗篷在白雪映衬下,说不出的艳丽凄绝,那人手轻抚披帛,动作舒缓悠远,似是痴了。

漫玉并不识得宫内还有何人,心下想着,怕是哪个宫的宫女或者低等妃嫔,在这冬天雪日聊解寂寞罢了,因心下疑虑未消,孙嬷嬷又不肯告知,或许能从他人口中探听得一二也未可知,因而走上前去,故作随意地轻声吟道:“汉苑零星有限,隋堤点缀无穷。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这诗句原就非前人名句,此人如愿意搭讪,自然介面闻讯,不愿意理会她,也就罢了。

树下之人想也不想,介面道:“几处落红庭院,谁家香雪帘栊?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离人恨重!”竟是男子的声音。

那声音吟诵完,沉声道:“姑娘是何人?如何知道这词?”说着,转过身来。

但见那人,头上戴着净白簪缨银翅王帽,穿着江牙海水五爪龙白蟒袍,系着碧玉红带,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丽人物,端的是一副王爷装束。漫玉大窘,急忙垂下了头,低声道:“不知王爷在此,扰了清驾,还望恕罪!民女告辞!”说着,转身便想往回走,哪知一脚踏去,正踩在树下一株草上,那草与别个甚是不同,草身草茎竟是绛红色,在雪色中微微摇摆,娇嫩轻柔,不枯不萎,之前却从未见到过,不由得俯身去扶那青草。

那男子轻声道:“此草名曰绛珠草,据传说是太虚幻境绛珠仙子所化,那绛珠仙子因感念神瑛侍者雨露灌溉之恩,下凡还他一世的眼泪,因而才留得此草在人间。”

此言听在漫玉耳中,竟如纶音一般,一时间满心俱是那凄美传说,忘了自己身在何地。

那男子亦不再出言,只是呆望着湖水,半晌,方叹道:“看破的,是那世间流水般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的无法阻挡的命运,看不破的,是心底那落花般扶摇而下飘然而飞的缠绵不尽的情痴,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漫玉不由得介面低叹:“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谁人说!”

那男子闻言,轻声笑了,笑声中有些许寥落,更有些许温润,他说道:“姑娘博学多才,今日这雪色湖光,实在雅致,姑娘可又兴致联诗以解闷?”

漫玉本能地告诉自己,这深宫内苑,自己未嫁之女,与一陌生王爷对话已属非礼,需立刻走开才是,但心中却不知因何竟无法移步,听他此言,不由自主道:“民女才疏学浅,王爷莫笑!”

那男子笑道:“一夜北风紧,开门雪尚飘。入泥怜洁白,姑娘请。”

“匝地惜琼瑶。”漫玉急忙接了上去,想了想,又出联道:“有意荣枯草,”

“无心饰萎苕。价高村酿熟,”那男子兴致极高。

“年稔府粱饶。葭动灰飞管,”漫玉道。

“阳回斗转杓。寒山已失翠,”那男子笑道。

“冻浦不闻潮。易挂疏枝柳,”漫玉自负才学匪浅,一时也不肯服输。

“难堆破叶蕉。麝煤融宝鼎,”

“绮袖笼金貂。光夺窗前镜,”

“香粘壁上椒。斜风仍故故,”

“清梦转聊聊。何处梅花笛?”漫玉言道。

“谁家碧玉箫?……”那男子说到此,忽地不肯再出联,望着她笑道:“姑娘好才思!”

漫玉脸红了,轻声道:“王爷才是真的才思敏捷,民女献丑,游戏而已。”

忽地一阵北风过来,从那毫无遮拦的湖面吹过,更是冰冷凛冽,将漫玉的雪帽兜头吹了开去,那男人一见,竟一把上前,抓住帽子搭在漫玉头上,又细心地将帽下的缎带紧了紧,将那鹤氅又拉了一拉,不想竟碰到了漫玉面颊。

那漫玉窘得满面通红,自羡压倒桃花,急忙扭头躲开。

男子急忙松开手,笑道:“见风大,怕吹了姑娘,实在抱歉,小王冒失了!”细细看了看漫玉的装束,问:“姑娘不像是宫里的人啊。”

漫玉见问,只得说:“民女是纯妃娘娘的妹妹苏漫玉,今日奉旨入宫来给姐姐问安,因帮姐姐搜集些松枝落雪烹茶,故此到了这里,冒犯了王爷。”

那男子点头道:“原来如此,难怪姑娘清新脱俗,不似这宫中庸脂俗粉!”说罢,哈哈一笑:“此话被万岁得知,又要笑本王不入世流!”因也坦诚道:“本王乃圣祖二十一皇子允禧,因今日是本王皇额娘祭日,本王特来着湖边祭祀,没想到得遇姑娘,真是三生有幸。”说道三生有幸时,心中竟砰砰直跳,神思恍惚,这感觉,竟是这么多年从未曾经历。虽然他已建府多年,早已娶了福晋、侧福晋,也有了儿女,但前些时日,为功名立业奔忙,全然不解儿女之情,后来被帝弘历开导,远离了名利场,却走向另一个极端,越发远离红尘,更是将儿女之事远远撇开。也曾为皇额娘与那曹若容表兄妹间一生一世的爱恨痴缠而动容,却奈何自己独与这儿女情长无缘,万没想到,今日竟突然被面前这女子打动。

“原来是慎郡王!慎郡王吉祥!”漫玉这才知道,眼前之人,竟是名震天下、书画双绝的《花间堂诗钞》的主人,心中早就叹服不已,原本以为那圣祖之子,必是垂垂老矣一老翁,虽诗句惊人、余香满口,但那人,应早是全然不解风情之人,万没想到,竟是面前这玉树临风般的俊俏男子。

允禧急忙虚扶道:“姑娘快起来,不必客气!小王冒昧问一句,姑娘读书颇多,博学多思是一定的,只是,开始那些词句,并非古人之词,姑娘如何得知?”

见允禧问得谦恭,漫玉虽心中忐忑,仍不忍相瞒,只得到:“民女祖籍江南,祖父、父亲酷爱诗书,原与江南四家织造府都有往来,些许篇章,便是从那织造府中传出来的。”

“哦,原来如此,那想来你父亲对江宁织造曹家素有来往了?”允禧笑道:“实不相瞒,姑娘最开始所吟之词,便是小王皇额娘所作!”见漫玉满脸迷惑,又笑道:“皇额娘乃圣祖熙嫔,本是江宁曹家的表亲。”

漫玉恍然,点头道:“听得民间传闻,熙嫔娘娘过世后,这畅春园湖面琴音缭绕、三日不绝,林中披帛飘洒,竟是乘风仙去。”说着,方觉得不妥,急忙住了口。

那允禧叹道:“此传言不足为信。宫中风吹草动,在民间都是空穴来风。只是,无论如何,小王是再也无缘得见慈面,无缘膝前尽孝了!”

漫玉亦心中有感,道:“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尚可来入梦,这生死未明,才是最让人悬心焦虑之事!”

允禧如何听不出她言中之意,只是心中诧异,这小小女子,哪来如许感伤,因笑道:“皇额娘在日,便是住在那兰藻斋,如今被你姐姐纯妃娘娘霸占了去,小王连凭吊之所都没了,你且说说这个道理!”

漫玉心中不忿,直直出口道:“万岁圣旨一下便可,哪里是他人能做得主的!你只说纯妃娘娘霸占了你皇额娘的宫室,我还不知谁霸占了我姐姐的位置呢!”

“你说什么?”允禧越发听不懂了,皱眉问道。

“没……没什么!”漫玉心慌意乱急忙改口,这既是皇家秘密,自己难道真能颠倒乾坤不成。想到此,悲从中来,竟暗暗啜泣起来。

盈盈一滴泪,却是前生偿不清的债。

那允禧心中竟似被雷霆击中般,被她那眼泪所倾倒。须臾,才缓缓道:“姑娘手持茶瓮,允禧帮你一起收这落雪,可好?”

漫玉低声道:“多谢王爷,请叫我漫玉吧!”

“那,你叫我允禧,好不好?除了皇额娘,再没有人这样叫过我。今日,是不是皇额娘冥冥之中,牵引你我今世之缘?”允禧轻轻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