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四
四【虞美人令】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冥冥之中自有躲不开、逃不掉、解不了、还不尽的劫数。
谁说我命由我不由天?谁说一笑尽前缘?怕只怕,雁字回时,早过忘川,却忘不掉那腥红的缘。
襄玉望着清影那姣好的芙蓉面,心中感叹,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也就是她今日的模样吧?不知是她有意相让,还是果真棋艺不佳,静静地冬日下午,两人慢慢对弈数盘,各有输赢,襄玉尚略占上风,言语间,也不过是家长里短、雪色风光。襄玉知道那傅恒年轻有为、门庭显赫,又听说如今娶了清影后,竟不曾再纳侧福晋,一心只守着她一人,足见其夫妻情深,不由羡煞。
两人正闲闲对坐,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咚咚咚踏步走了进来,襄玉诧异,这深宫内苑,怎么有如此放肆之人?孙嬷嬷及芳菲等均在门口伺候,却也不来回禀?
急忙擡头看时,却是帝弘历一头兴冲冲闯了进来,只穿着明黄滚龙便装,蹬着粉底盘龙小朝靴,远远便能闻到一股浓浓的酒气,他身上独有的龙诞香的味道都似有如无。
那弘历满脸兴奋地进得殿内,便自顾笑道:“朕今儿偏就要来给你个惊喜!襄玉,你妹妹她们走了吗?”
说着,才看到背对着门口坐着下棋的清影。
那清影听到那声“朕”,心中震惊,知是当今圣上驾到,急忙起身,刚刚擡起头来,尚未来得及蹲身请安,弘历一眼望见她那张面孔,忽地似被钉在那里一般,转瞬间大叫一声,冲了上去,双手按住清影的肩头,狂乱地叫道:“曹贵妃?颖儿,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你回来了?你终于肯回来看了?你回来,如何只来见湘玉,却不肯去见朕啊?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也不曾来入梦吗?……”说着,益发激动得浑身颤抖,竟双臂用力,将那清影搂抱在怀里,嘶哑热烈地叹息道:“颖儿!朕想你想得好苦啊!”
襄玉正待躬身请安,忽地被面前之情惊得呆立在那里。
更被惊得不知所措的,是那富察夫人清影,她被弘历紧紧搂在怀间,弘历的头抵在她肩上,又笑又泪地叫着,她颤巍巍地挣扎着:“皇……皇上……”
她的挣扎令帝弘历浑身颤抖了一下,他立时擡起头来,将清影推开自己身体一点,那眼神迷离狂乱,竟是满眼的泪:“朕……朕又伤到你了吗?是不是朕又弄伤你了?”说着,伸出手来,轻轻地摩擦着清影的脖颈之处,无限怜惜地叹道:“你……你痛吗?朕那样用白绫勒你,你是不是很痛?你……你是不是死不瞑目?死不甘心?你是不是恨极了朕?你……你是不是回来找朕复仇索命的?”说罢,仰天长笑,笑声如夜枭悲鸣,凄怆无助,他继而道:“好!朕要这宝座江山何用!朕就随你去了吧!”说着,伏下头去,将唇紧紧地压在清影的唇上。
襄玉奋力摇摇头,摇不醒面前的混乱,但那浓烈的凄绝的爱恨情伤,她却分明心中感动,自己的眼眶也湿润了,理智仍是渐渐回复到脑海中,不得不擡高了声音道:“皇上,您认错人了!这不是……不是曹贵妃!”
帝弘历闻言,皱了皱眉头,仍是擡起了头,端望着怀中之人,低声道:“你不是……颖儿?”
那清影也似被催眠了一般,此时才清醒过来,急忙低声道:“妾身富察氏傅恒之妻傅清影,妾身陋质,哪里堪比曹贵妃天姿国色!”
“不不不!你……你就是颖儿,你怎么会不是呢?你原本就最与纯妃交往密切,如今回来了,自然在她这里,你就是来向朕索命的!”帝弘历依旧昏乱地低声道,那双眼睛在酒气的作用之下,加之激动万分,益发血红了,更令人生畏。
清影长叹一声,从弘历怀中脱出身子,低身跪在地上,清晰幽怨地说:“万岁,妾身当真不是曹贵妃。即便是曹贵妃,能得万岁今日情深若此,死亦何憾?即便回来也绝对不是索命,而是报恩,报万岁深爱之大恩!”
帝弘历似乎清醒了些,乏力地坐到地桌凳子上,手支着头,低声叹息道:“说什么报恩!是她于朕有护国大恩,朕却辜负了她!朕登基之初,理亲王弘皙便图谋不轨,幸亏颖儿得了讯息密保给朕,朕才能坐稳这江山!谁知道去年木兰秋闱之时,理亲王再次叛乱,居然指明要处死颖儿,朕……朕没有办法,只能拖延时间,以待援兵到来,朕……朕下旨用一根白绫,勒死了她!”说着,两行浊泪缓缓滴下:“朕就这样,勒死了她!一个对朕恩重如山、深情如海的女子,朕,勒死了她!”
说着,他低头望着自己紧握的双手,咬牙切齿道:“你们见过被勒死的人吗?你们见过那张脸,那张前一刻仍在你怀中笑靥如花的粉嫩脸庞,一瞬间变成了可怖的酱紫色,然后灰青色,那冷冷的、鬼一样的灰青色!你们听过那种气息被卡在喉咙间所发出来的无声的绝望的声音吗?那声音比雪落下的声音还轻,还小,夜夜在朕耳边响起,总是如钟鼓雷鸣一般!你们知道那种痛楚和挣扎吗?那种痛,那种胸中血脉气息被突然隔断,再无法接续的痛楚?颖儿就是那样在朕面前,无声地呼叫、痛楚地挣扎、绝望地抽搐,最后,连她的尸体朕都没能留下,便被叛军劫持去了,被那叛军千刀万剐了,被那战马马踏如泥了,化了尘,化了土,化了烟……”帝弘历的声音渐渐地、渐渐地由诉说变成了语不成声的啜泣。
襄玉静静地听着,静静地站着,静静地沉浸在这血色弥漫的故事里,静静地将那片懵懂的心化了一片汪洋。谁说帝王均薄幸?谁说君恩转瞬间?谁说的?谁说的?她知道那个为保家族荣宠而做了棋子进宫的叫做曹颖的女子,在那本书里,在那心念间微微颤动的男子的口中,她却不知道她已经不在了,已经如此惨烈地不在了,消失的,是那有形的身影,而留在这后宫中的,却是那浓得永远无法消逝的印记,直到有一天,在那帝王的心中,凝成琥珀。
如果,如果那千古一爱是为了自己,死又何妨啊!
襄玉固守的心、不肯轻易去碰触的情思,竟如此被打破,如粉碎的琉璃,每一片都折射着纯美而悲怆的宿命。她忍不住走上前去,将手轻轻抚在那男人的龙冠之上,低声道:“皇上,过去了,都过去了!曹颖不会怨恨你,更不会离开你,她在呢,在天上看着你,她为了你的江山,你的大业,你的情意,一定是无怨无悔的!”
然而她的话柄没有唤回那沉浸在自己幻梦中的人,帝弘历擡起血红的眼睛,狰狞地看着她:“为什么会过去?朕是九五至尊,这天下都是朕的!朕要颖儿回来!你不是也回来了吗?为什么她不能回来?”说着,转头向那跪伏在脚前的清影道:“你是谁?你为什么这么像她?你也姓曹吗?”
清影擡起头来,早已泪流满面,她那女儿家敏感柔情的心焉能不被帝弘历感动?于是哀哀哭道:“妾身不是她!妾身但愿能是她,能替她宽慰君心!可惜妾身不是!妾身姓傅,不姓曹。”说着,忽地想了想,又接了一句:“妾身祖母姓曹名安,乃是圣祖朝江宁制造郎中曹寅之长姐,后被指婚嫁了祖父盛京户部左侍郎傅鼐。”
“果然!你们果然有亲眷关系,难怪如此相像!”帝弘历哀叹道:“如此说来,你当真不是她了?那曹家……曹家还有何人?”
闻此言,襄玉心中立时惶恐起来,曹家经过如此多曲折磨难,早已家亡人散,仅存的一点骨肉,却因救母亲与自己,散尽家财,如果这痴心皇帝仍要追索,万一龙颜不悦,怕是后事堪忧,于是急忙说:“皇上,即便有,那也是假的,真不了。”然后转向清影道:“富察夫人,小妹出去多时了,尚未回来,劳烦你去寻一寻她,可好?”想了想又说:“圣驾在此,你们在此不便,待圣驾起驾后,再回来,收拾了出宫吧!”
帝弘历这才回过神来,道:“不要走!颖儿……今晚不要走!”
襄玉当机立断,向那清影忙施眼色,道:“还不快走!”又跟着说:“切记!谨言慎行!”
清影被迫站了起来,期期艾艾地望着两眼发直、神思恍惚的弘历,眼中早已泪水盈盈,不得已,转身出去了。
屋内突然静了,那是尘世轮回前的静,那是万事皆空的静。
半晌,帝弘历的声音阴测测地传来:“朱香玉,你也是假的,可是你如今就是纯妃,为何颖儿便不能是假的?哪怕只是一个影子也好!是不是,你心生嫉妒了?”
他一把将侍立在身旁的襄玉拉入怀中,恶狠狠地盯着她的眼睛:“纯妃从来不会与颖儿争宠,而你,你居然容不下颖儿!你想要朕,是不是?”
说着,他一把抓起她那向逃避的粉嫩的小下巴,咬着牙,猛的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