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作者:回眸一笑笑

一【露华春慢】

覆辙翻舟,那个曾回首。大剑长矛,那个曾丢手!无数世间事,凭着人承受。拜将封侯,是英雄钓钩。按簿持筹,是愚夫枷纽。休题能向死前休,更算千年后。步步使机谋,也要天来凑。行年五十曾参透。

参透了吗?谁能真的参透?

即便冷如霜雪,却仍是在那心底留存一缕温热,随着丝丝暖阳,便化了灵河之水,还是化了三生之泪?

襄玉的心被帝弘历的话如刀割般刺痛,他那如火般燃烧的目光下,那如雪般冰冷的唇,触到她的肌肤上,刺骨的冷,没有热切和温存,没有柔和和爱恋,全是血腥的恨!

她睁大了双眼,定定地望着他,紧紧咬着唇,不让他有任何侵犯,双手聚拢合抱在胸前,身体任由他搂抱着,丝毫不去回抱她。

帝弘历恶狠狠地从她面前擡起头来:“你不是就是要朕临幸你吗?好啊,朕就临幸你!你是朕的嫔妃,你抗旨便是死罪!”

襄玉的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天国传来:“那就请皇上赐臣妾一死!”

帝弘历擡起她的脸,命令她对着他:“为什么?”

“不是每个人的命运都是做别人的影子。为公论,她是皇后弟弟的妻子,是你朝中重臣的妻子,君占臣妻,有污圣德;为私论,皇上能得天下女子之身,却未必能得天下女子之心!您对曹贵妃一片情意感天动地,何必定要将它沦陷红尘,变得污浊不堪?臣妾令她离开,是为保全她与皇上两人的声誉性情,莫使因一时冲动,后悔晚矣,绝非为一己私念!”襄玉神情镇定地说,毫无畏惧地看着他的眼睛。

她缓了口气,叹道:“何况臣妾自知原本不配为妃为嫔,不知命运如何捉弄,才阴差阳错至此。臣妾不过是个影子罢了,原不过是苟且偷生,要那宠幸何用?臣妾没有门楣可以光耀,更不劳皇上费心灭臣妾九族,臣妾这条贱命,皇上想要,随时拿去好了!”

口中如是说,心中仍是想起母亲的叮咛,不由得心中叹息,父亲在天之灵如有知,是否明白自己心内的执着?她不能做另一个熙嫔,为了他人的命运,放逐自己一生。生存容易,生存的理由,却难找。

帝弘历一生来,似乎便有那主宰万人命运权柄,尤其登基以来,朝臣鞠躬乳液山呼万岁,宫中笑脸承欢小心讨好,那君臣之礼、三纲五常,早已将他与常人隔开了遥不可及的距离,谁曾敢在他面前说一个“不”字?而今日这女子,竟那样大义凛然、公然抗旨不尊!

他望着她,困惑了,那诛灭九族的大罪,对于她自小父母双亡、勾栏妓馆长大之人,毫无威慑之力,那荣华富贵、那家族荣宠,与她也毫无半分诱惑之力,如她所言,便是她这条命,似乎也成了可有可无之物,他亦震惊地看着她,因其看不懂,愈发觉得有滋有味。

那襄玉见他放松了手,立刻从他怀里立起身来,低声道:“皇上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臣妾是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无欲则刚!帝弘历醍醐灌顶般醒了过来!就是这样,无欲则刚!他找不到她的欲求,找不到她的软肋,所以她在他眼里,几近完美,无懈可击,他没有能降伏她的利器!

那挫败感油然而生,他拍案而起。

一掌砸在桌上刚沏好不久的一个茶钟上,那官窑细瓷青花一点红盖碗倾倒下来,滚烫的茶水哗地洒了他满身,虽说仍穿着厚重冬装,但那茶水的温度仍透过衣衫,将皮肤激得一阵阵疼痛。

帝弘历怒吼道:“来人呐!”

那些有旨不得随意进入的侍女内监、连同孙嬷嬷、芳苓芳菲等,早已在门口敛声屏气侍立许久,即便见富察夫人面色惶恐出去,也无人敢过问一句。如今听得帝弘历叫人,都忙忙地进来,别人还可,那夏守忠却等不得一声叫,急忙颠颠地弯腰进去,一见帝弘历满色不善,又满身茶水,吓得道:“哎呦万岁爷,这是怎么说的呢!快快快!雨荷、雨梨、雨蕉、雨桐,赶快上来服侍万岁爷更衣!”

随着他一声喝,门外四个装束打扮一式一样的宫女垂着头匆忙忙走了进来,便向帝弘历身边过去。

帝弘历喝道:“站住!你们四个,叫什么名字?”

夏守忠急忙搭言道:“万岁爷,这是常伺候您的宫女儿啊,这个叫雨荷,这个是雨梨,这个雨蕉,这个叫雨桐,都是您常使唤的忠心丫头。”

帝弘历却转身看了看鬓发已凌乱的襄玉,冷哼道:“雨荷,留得残荷听雨声,残破衰败之象;雨梨,雨打梨花深闭门,寂寞孤苦之意;雨蕉,芭蕉不雨也潇潇,孤苦悲凉之叹;雨桐,秋雨梧桐叶落时!这是谁起的名字,如此颓唐落寞?可见也都是不祥之人!”

夏守忠及那四个女子闻言,均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夏守忠战兢兢言道:“是……是选上来的时候,那个……”说着,挥手先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才到:“奴才实说了是抗旨不遵,不实说是欺君罔上,奴才……哎……这几个名字,是……是原来曹……那个曹贵妃娘娘起的!”

说完,急忙重重磕头,说着:“万岁饶命啊!万岁爷饶命啊!”

“曹贵妃!曹贵妃!”帝弘历冷冷地说:“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原来如此!你们谁知道这诗句是什么意思?是那首诗的?那诗写的什么?答得出来,便饶了她!”

那叫做夏荷的宫女闻言,急忙说:“回……回禀万岁爷,这诗是白居易的《长恨歌》,写的是唐明皇和杨贵妃的故事!”

“哦,那你说说看,那是个什么故事?”帝弘历指着另一个叫雨梨的女孩子道。

雨梨见帝弘历指着她,颤巍巍道:“回……回回……回万岁爷,说……说的是唐明皇荒淫无道、专宠杨贵妃,导致发生安史之乱,为了保住皇权,没办法在马嵬坡赐死了杨贵妃,最后被逼退位后又后悔了,思念起杨贵妃,找人去寻她的魂魄,所以长恨。”

“是吗?看不出你一个小小宫女,居然还博古通今!那你,你且说说,这杨贵妃是个什么样的人?”帝弘历对那叫雨蕉的宫女道,那脸色,露出的竟是猫对老鼠般的狞笑。

雨蕉早已吓得浑身似筛糠一般瑟瑟发抖,吓得无法说话,只是昏乱地说:“她……她……她很漂亮,啊不是,她魅惑主上,罪该万死,啊不是,她……”

“哼!无用的废物!”帝弘历冷哼着,指着雨桐道:“你说这唐明皇如何?”

雨桐本就是聪慧不过的机灵人,进门来便已发现事情不对,因而一直不敢做声,如今见问到自己头上,只得小心答道:“回禀万岁,奴婢不知。天心难测,奴婢不敢揣测天意,《长恨歌》不过是白居易的臆断,唐明皇的心思,自然只有唐明皇自己知道。”说罢低下头去。

“哼!哼哼!”帝弘历满心里不知如何发泄的怒气,指着这几个人道:“尔等鼠辈,居然敢妄谈历史!夏守忠,将这个雨梨拉下去杖毙,雨蕉赐白绫自尽,这个雨荷,还算机灵,带回宫去,重打五十杖,罚入延禧宫当差,此生永不许出延禧宫一步!这个雨桐……”

未等帝弘历说话,襄玉急忙跪下道:“万岁,求你,饶过她们吧!”

“饶过她们?你与她们素不相识,你居然为她们求情?为什么?”帝弘历瞪视着襄玉问。

“臣妾知道雷霆雨露都是天恩,只是一则皇上您今日已劳累了,即便要发落宫女,也无需如此雷霆万钧,交由内务府慎行司岂不好?二则您今日微服出来,身边服侍的人本就不多,随侍宫女都发落了,圣驾起居岂非有所不便?皇上如要责怪,臣妾愿领责领罚!”襄玉低声道。

原来那皇权便是这为所欲为、生杀予夺的权力,原来那至尊就是这瞬息万变、喜怒无常的天颜,前一刻,尚在忏悔错伤人命,下一刻,就可以怒发冲冠将这如花年纪的女孩子置于死地!她们又错在哪里?那名字不是她们自己能做得主的,那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故事,又何尝是她们能明白内中牵连的!襄玉的心中不寒而栗。

帝弘历冷笑道:“原来如此,你的心还是很软啊!你还是见不得血腥啊!朕还以为没有你所惧怕关注之事呢!哈哈哈哈!”笑罢,道:“今儿朕卖你一个情面,那已经处置之人,便处置了,这一个未处置的,就罢了!”

此言一出,地上跪着的宫女瞬间都倒在了地上。原本听到襄玉出言求情,人人心中都战兢兢存着一丝生的希望,没想到结果却只是雨桐一人幸免。

然而不由分辨,夏守忠一招手,立时上来几个侍卫,将那雨荷、雨梨、雨蕉架了出去。

帝弘历望着倒在地上的雨桐,狠狠地踢了一脚,道:“起来,回詹宁居,为朕更衣!”

然后回头看着仍跪在地上的襄玉,点着头道:“传旨,今日苏二小姐和富察夫人留宿畅春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