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二
二【荔枝香近】
帝弘历余怒未消。
一如那慢慢隐去在山后的夕阳般,冰冷。
詹宁居是帝弘历在畅春园内的寝宫,内中衣饰物品、床帐帘幔一应俱全,便是每次驾幸,携嫔妃前来,亦是在此安歇,那伺候的宫女内监并教引嬷嬷们早就得了讯息,一个个低眉噤声、小心翼翼在殿门口伺候着。
那雨桐惊魂未定,尚未来得及向纯妃娘娘谢一句救命之恩,便不得不随着回了詹宁居,原本以为总算可以歇下了,谁知帝弘历回身望了她一眼,道:“其它人都退下吧,你,进内来服侍朕更衣!”
雨桐只得垂着头进了内殿,早有尚衣处的宫女将龙椅安置好在衣架之上,燃起了明烛和炭火,寝殿内自是暖融融的。雨桐服侍帝弘历贴身衣物之事,已有两年时间,因而早已熟练自如,只是原来都是与另外宫女两人一起,如今只是她一个人,面对帝弘历去了龙袍、赤裸的龙体,未免羞赧,却连大气也不敢出。
帝弘历本已薄醉,经过车马劳顿,又因清影之事大受刺激,加之襄玉那无名的挫败感,心中的愤懑压抑无处宣泄,酒后的热身子,经了茶水一烫,如今再换上光滑软缎寝衣,越发觉得心中燥热、肌肤发紧,冷眼见雨桐鬓乱钗褪的样子,哼道:“雨桐!雨桐!秋雨梧桐叶落时!从今后,改了这名字,叫回你本名!你本名叫什么?”
“回万岁,钰彤,红色美玉。”雨桐尽量低声道。
帝弘历忽地转过身,一把抓过雨桐钰彤的胳膊,拉到自己面前,狰狞地笑道:“你是红色美玉?怎么个美玉?让朕看看!”
说罢,右手扯过钰彤衣襟,只一用力,那对襟小袄便被撕开,露出里面粉红色低领小衣,冷笑道:“朕便是那荒淫无度的唐明皇!”
钰彤吓得急忙双手紧紧抱在胸前遮住春光,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低低叫道:“万岁饶命!万岁饶命!奴婢从没敢说过您是唐明皇!”
那一声“唐明皇”又勾起帝弘历心中最深的痛楚,益发癫狂,他将那钰彤从地上一把提起,如老鹰捉小鸡一般,随手扔在龙床之上,不由分说,三下两下便除去了钰彤的衣裤,他红着眼睛,盯着她的脸狂叫道:“你说,朕是不是唐明皇?”
钰彤被今日这一件件变故震惊得头晕脑胀,原本以为,左不过一死罢了!如今父母家人都在遭罪受苦,还不知何日能脱得牢狱之灾,自己也无需再如此挣扎煎熬,万幸纯妃娘娘苦苦求情竟保得一命,谁知如今却被赤裸裸扔在龙床上。曾几何时,她也曾如此仰望这龙床这宠幸,如此渴盼能承一夕雨露之恩,使自己一朝脱离苦海、救家人与危难!曾几何时!可是,自从那日,怡亲王弘晓那俊朗的身形,那忧郁的神色,那浅淡的笑容,雕刻在她心上后,她对这龙床充满了不屑。
君恩凉薄,君心难测,何如嫁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即便不能做福晋、侧福晋,哪怕侍妾也好,至少,那是有情有义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心念在脑海中闪过,她明知抗旨便是死罪,但还是顾不得害羞,奋力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床榻上磕头道:“万岁饶命!奴婢卑贱,不堪侍驾!”
帝弘历越见她求饶,心中怒火越胜,擡脚踢翻她,喝道:“说,朕是不是唐明皇?说!”也不待她回话,一把扯下自己的寝衣,直挺挺地压了上去。
钰彤心中如被雷击般痛楚,脑海里那挥之不去的影子在渐行渐远,不要啊,我要为你守住这身子,我要与你一世相守啊!她忘了父母,忘了欺君之罪,忘了生死一线,只有眼前这重重明黄床幔,只有眼前这跳动的烁烁烛光,只有心底那愈加痛楚的声音,她不顾一切地蜷起腿来,将那九五至尊挡在身体之外,口中慌乱地叫道:“万岁,不要啊!万岁,不要啊!不要啊!”
“不要!”帝弘历彻底陷入无法遏制的狂乱中:“今儿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嫔妃敢说不,世妇敢说不,连宫女都敢说不!”说着,狠狠一巴掌抽在钰彤脸上,那手上翠玉扳指正撞在钰彤右眉边,血立时便渗了出来。
钰彤顾不得疼,只是奋力将自己双手双脚搂抱在一起,不肯放开,叫道:“万岁饶命!不要啊!”只是她毕竟一介弱女,那帝弘历只稍稍用力,便将她双手掰开,逼着她看着他的脸,狠狠地说:“你敢流泪,朕灭你九族!”
钰彤瞬间呆住,愣愣地看着上面这平日里威严赫赫的帝王,如今竟状如疯癫,原本炯炯有神的双目,被烛光映衬得如鬼眼般血红,忽地她左脸上又是一阵痛楚,紧跟着右脸上又挨了一掌,紧接着,是那胸前秘不示人的小小山丘,亦是被巴掌狠狠抽过,火辣辣地痛楚起来,耳边只听见那狂乱地叫嚣:“朕不是唐明皇!朕不是!”那两颊痛得火辣辣的,连眼睛都似乎睁不开来。
忽地,脸颊上的痛楚停了下来,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刺痛从身体内传来,那么痛,锥心刺骨、天翻地覆,似乎要把她撕裂称两半。她的双手被他狠狠地按在头两侧,无法活动分毫,泪水在眼眶中旋转,她不敢让它落下来,只能用牙齿死死咬住嘴唇,抵抗着那一波又一波的痛楚。
那明黄的帐帘映衬着跳动的烛火,一片血一样的橙红色,斜阳晚霞般的诡异苍凉,那殿堂似是幻化成了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战场,残阳如血、旌旗残破、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那一息尚存计程车兵在痛楚地嘶叫,那被破腹开膛的战马发出最后的哀鸣,那刀剑滴着黯红的血滴,盔甲凝固了殷红的血浆,那里,那地上一抹轻纱锦缎下,却是倒地的她那悲怆的脸。
胸口似被战马践踏过般撕裂的痛,脸颊似被刀剑划过般凛冽的痛,胸前似被粗糙战袍磨砺过般尖锐的痛,而最痛的,是那头顶的夕阳,那样重、那样沉、那样热地如山般压了下来,幻化成一柄刚刚从铸剑炉中抽出的剑模,滚烫的烈火、粗糙的剑身,猛地插在她身体里,剧烈地抽动,死命地冲撞,冲撞着她的胃肠,冲撞着她的心肺,似是要从她身体里找到突破口再窜出去,似乎要将她的身体刺穿,颤抖着、抽动着,一下又一下,一次又一次,愈发剧烈,愈发深入。
那声音如遥远山谷的回音在激荡:“朕不是……唐明皇……唐明皇……朕的江山还在……还在……朕的贵妃……贵妃还在……还在……”她知道,那剑就要刺穿她了,那火就要烧灼她了,那又热又痛的折磨,那烈火在身子内部流窜灼烧的痛楚,弥天满地……弥天满地……无止无休……无止无休……
火光血色中,那一抹白衣的俊朗身影,悲凉而绝望得隐在夕阳之后……
她心底惨叫着:死吧!死吧!!死吧!!而口中,却不能发不出一丝声响。
忽地,夕阳猛地如倾倒的山峦般坠落下来,死死地压在她身上,那浓浓的烈火直透到四肢百骸,点燃了身体里的那柄剑,那柄剑疯狂了,拼命地刺了进来,狠狠地插上她的心底,积聚的热度陡然间轰轰烈烈地爆炸,剑身瞬间炸成了无数灼热的残片,那滚烫的残片锋利地如羽箭四射,片片都深深地插在她的五脏六腑中,她狂叫一声,随着那夕阳血剑化成了天边残霞……
夕阳慢慢隐退了,寝殿内静谧得令人窒息。
帝弘历慢慢起身,手慢慢滑到钰彤小腹石门穴上,轻轻按揉了几下,缓缓坐了起来。经过一番发泄后,那怒气、暴戾、震惊、无奈、挫败等等诸多情绪,都已烟消云散,余下的,唯有疲惫不堪的空虚和迷茫。
他叹口气,唤道:“夏守忠!”
夏守忠一直安守在殿门边,里面之事,如何不知?皇上拉了宫女上龙床,那是比打雷下雨还要自然的事情,原没什么好惊诧的,事后该安排料理的,早已安排妥当,听见传唤,急忙躬身进来,替帝弘历穿上寝衣。
见帝弘历浑身虚汗、全身冰凉,似是大病了一场般,垂着头,眼神茫然,只得低声说:“万岁,且请先沐浴吧,奴才都预备好了。”说着,还是忍不住向那床上看了一眼,心中咯噔一下,急忙垂了头,见过不知多少被宠幸过的宫娥妃嫔,今儿这般惨烈的,还是头一遭。
帝弘历也转头看那龙床上,那几乎被他撕碎的钰彤赤裸裸地躺在那里,手臂硬硬地弯曲着搁在头侧,腿毫无遮拦的分开着,身子下面一滩殷红的血,尤其她那张脸,两颊通红肿胀,眉边是与头发粘连在一起的血痕,牙齿死死咬着嘴唇,血丝从唇上渗出来,双目圆睁,干涩呆滞,似是在看,却分明什么都没看到,竟是痴呆疯傻之态。帝弘历心中升起一缕怜惜懊恼,随手将那锦被拉过来,遮住了她的身体,道:“着晋封钰彤为常在,赐号令!”
夏守忠搭言道:“万岁,这宫女儿被临幸晋封,是要一级一级……”
帝弘历冷冷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传太医,好好调治令常在,有丝毫差池,提头来见。这畅春园现在没别的嫔妃住着,没人照料,就先送到兰藻斋,让纯妃的人一并照料着,来日与纯妃一同回宫,再赐殿阁。”然后又道:“刚刚儿那几个宫女呢?”
“回万岁,赐死的已经赐死了,只剩一个回宫发落的。”
“罢了,赦了她,命她照料令常在起居吧!”帝弘历道:“钰彤家中还有何人?”
“她父亲内正黄旗包衣管领下人,名清泰,前些年因犯了事,被抄家问罪全家关在牢中。”夏守忠急忙回到。
“赦了她父亲和家人,将老宅家私赏回,另赏白银一千两安置,在吏部挂名候补,待有了空缺再任用。”帝弘历沉声道,然后望着那钰彤的眼睛,声音竟柔和了:“宫妃自戕是灭门大罪。你好生养着吧!”
钰彤的思绪仍在那火里燃烧着,恍惚中知道,那皇上离开了,那太医来了,有人在帮她诊脉,有人在搬动她的身体帮她穿衣,有人在帮她擦洗身子……可是她的四肢如同破裂的碎片,处处痛不可挡,似乎不再属于她,她无法活动任何一个关节,只能那样茫然地躺着,听着,等着,等着那诡异的命运……她成了令常在,她父母家人得救了,她父亲又为官了,她要去纯妃那里……
她恍惚听到两个老嬷嬷的声音,一个道:“留不留?”“瞧这样子,肯定不留啦。”另一个说。“这不已被除了吗?你做的?”“没有啊,是你吗?”“哎,管那许多做什么……”
只有那一抹飘逝了的身影,仍清晰地留在眼底心上,滴着血。
弘晓,怡亲王,今生缘尽于此,来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