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作者:回眸一笑笑

三【潇湘夜雨】

兰藻斋笼罩在低沉的夜幕中,幽暗,冷落,那冬日的风,凌厉地吹过这不知是否能遮风避雨的院落。

襄玉困惑地看着那女孩子,那原本聪明机灵的女孩子,经历了生死折磨一般,死气沉沉、气息奄奄地被送了来,她悄声问孙嬷嬷,这是怎么了。

宫内的讯息如这风声一般,无孔不入,瞬间便传遍了四方。那孙嬷嬷虽年岁老矣,却仍耳聪目明,早已打探得讯息,因轻声道:“娘娘求情救下了她,结果回了大殿,被万岁爷临幸了。这丫头命好,宫女直接晋封了常在,越了三四级呢!”

临幸?这事她懂,孙嬷嬷早就一遍遍叮嘱教导过,礼仪、装束、言谈甚至会有的各种感觉、不适,只不过那是虚空的教化,无法入得人心。那周公之礼,床笫之欢,不应该是温存的、浪漫的、旖旎多情的吗?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如此美好如此醉心,怎么她在那钰彤眼中,看到的竟是惊恐和畏惧,痛楚和悲凉,甚至,宁愿一死的决绝。

一阵寒风吹过来,她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她转身对孙嬷嬷道:“你去将漫玉安置在碧纱橱里,清影安置在小书房内,让她们各自歇着,莫在一起多议论,叫小厨房弄些鸽子肉小混沌,清淡些,给她俩送去,本宫先去看看令常在。”

孙嬷嬷心知下午帝弘历前来,发生了些她虽不知道,但足够惊天动地的事情,因陪笑道:“要老奴说啊,娘娘也就罢了。这令常在啊,估计这辈子,也就承宠这么一次吧,这是正巧赶在万岁爷今儿……”

“快去!”襄玉打断她的话道。孙嬷嬷脸红了,低着头下去了。

襄玉这才扶着芳菲走进东厢房来。这东厢房原是当日熙嫔娘娘的外书房,专用来收藏书籍、翻阅检索之用随身看的书,都放在那里屋小书房内因而甚是清雅,琴箫笛筝、书案笔海俱全,博古架上除了一套套书籍,便是青花瓷看盘,墙上字画,亦是水墨山水,宁静悠远,最适合闲居静养。内室为寝室,床帐陈设虽不华丽,也还雅致干净精巧。

见襄玉进来,那雨荷急忙蹲身请安:“给纯妃娘娘请安!”

襄玉点点头,慢慢走到钰彤床边坐了,才缓缓道:“你从此就改叫夏荷吧。令常在身子虚弱,你要尽心服侍,有什么需要,来回本宫就是了。下去吧!”说着也挥手令芳菲出去。那芳菲福了一福,转身出去,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襄玉这才拉过钰彤的手,看着她那仍大睁着茫然地眼睛,低声道:“你感觉好些了吗?太医院的太医已经抓了药了,正在煎,本宫令人做了些东西,你吃点,好好养着。”

钰彤恍惚中似清醒过来,见是襄玉那和善的面孔,再也忍不住,拉着她的手,哀哀地哭了起来:“谢娘娘救命大恩!只是这条贱命,还留着做什么!”

襄玉笑道:“谢什么!本宫只怕带累了你呢!”说着,言不由衷地道:“能得皇上宠幸,别人求还求不到呢,你哭什么!”

钰彤恨声道:“若得一心人,只羡鸳鸯不羡仙!从今儿起,怕都是奢望了!”那眼中竟全是恨意。

襄玉心中有感,不愿多说,只是叹息道:“生死祸福俱有天定,以后路还长着呢,你不为了自己,为了你身边之人,为了爱你之人,也要保重些!”

“为了……爱我之人?”钰彤喃喃着。

襄玉心中浮现出一抹隐约的影子,低声道:“本宫无法告诉你,是否活着,只是为了他人,你大可只为了自己,活着,或是死去。但这活着,是否当真需要这么多理由?生如春花,自有命定她凋谢之日,无需你自行掌控。”说罢,笑了笑:“本宫心中,亦自有诸多无法释怀之事,但终有她云破月来之时!你好生歇着吧,本宫明日再来看你!”

钰彤强撑着挣扎着看着襄玉离开,擡头望见壁上的笛子,心中悲凉,因唤道:“夏荷姐姐,帮我把那笛子拿来吧!”

那夏荷闻言,冷冷道:“您现在是主子,我可担不起这声姐姐,有什么事情,小主吩咐就罢了!”说着拿了笛子过来,转身便出去了。

出了东厢房,襄玉径直进了正堂,并未往寝殿走去,却是转身进了碧纱橱,那漫玉正自独自一个人对窗独坐,望月伤怀,小几上的碗筷,几乎没动过。

她轻轻地但步伐沉稳地走了过去,并不想惊吓她,因而早早便轻笑道:“妹妹好雅兴!居然在望雪吟诗呢!”

漫玉听到声音,忙回了头,下意识低身拜道:“纯妃娘娘吉祥!”

襄玉走过来,拉起她,一并坐在地桌的小凳子上,便笑说:“今儿进宫来,因又富察夫人在,不能冷落了人家,也未得咱们姐妹亲近说说话儿,也委屈了你了,一个人出去了那半晌。”说着,叹道:“幸而你出去了……”

宫中之人最是知道口中分寸,因而下午之事,漫玉并不知晓,见襄玉只说了一半,也不好问,倒是那“一个人出去了半晌”的话,想起与允禧吟诗唱和、收集落雪的情景,不由得脸微微红了。

襄玉见她此形状,心中益发有底,低声道:“听得宫女说,去寻你时,你并不是一个人,是吗?这宫里人多口杂,是非不断,莫要惹了祸事才好!哪人是谁?”

漫玉只是红着脸,将头扭到一边,不肯说话。

襄玉原就不是那喜欢吞吞吐吐、小儿女情态之人,因而开门见山道:“本宫……姐姐一向待人坦诚,你今日进宫,定有诸多疑虑,但你我之间,亦是有前世的缘分,凡事并不由得你我自己做主,我们能做的,怕也就是随缘,且惜缘罢了!”

漫玉见她言语至此,心中明白,这女子虽冒姐姐之名,但并非那心肠狠毒、杀人灭口之人,否则既然抓住了自己白日在宫内与他人来往之事,想令自己闭嘴,将万事遮掩妥当,怕是什么阴毒办法都能想出来的,既然坦诚相待,自己又何必拘谨至此!因而转身跪下,低头道:“纯妃娘娘,民女今日进宫所见所闻,出宫后必当安守本分,唯祈愿苏家家兴业盛。”

襄玉知她已明真相,如今也宁愿配合将这戏演下去,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因而笑道:“自家姐妹,这么说便生分了!”说着便要拉她起来。

那漫玉并不起身,又道:“漫玉此生,原本并无奢望,为求孝顺爹娘与膝下,姐姐吉祥安康,也就罢了!漫玉痴长今年一十八岁,原也早该完成父母之愿,早早择了夫婿。只是姐姐自小最明白小妹,小妹是那种不要千两黄金,只求有缘之人的性子,因而拖到今日。”因又羞又急,加之心中焦虑,不免嘤嘤啼哭起来,半晌,慢慢好转些,才又道:“小妹别无他求,惟有一事,但求娘娘看在……看在前生缘分之上,顾念姐妹情深,成全了小妹!”

因见她说得郑重,襄玉狐疑起来,问:“你且说何事。姐姐但凡能想出办法,必当尽力而为!”

漫玉期期艾艾地说:“小妹……小妹……但求万岁指给……”实在羞得面色绯红,无法说下去,见襄玉仍是不解,不得已,还是说道:“求万岁做主,指给……慎郡王。”说罢,急忙低了头。

襄玉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今日在那松林中之人,是慎郡王?”她知道这慎郡王乃圣祖朝熙嫔之子,虽辈分极高,但年纪只与当今皇帝相仿,玉树临风,才华卓绝,确是上佳之人品。

那漫玉只得点头道:“如是寒薄人家或普通官宦,小妹大不了厚着脸皮求父母去攀亲罢了。只是这宗亲王府,纳妾娶亲,必得万岁下旨方可,因而……因而……”

襄玉思索道:“慎郡王虽辈分高些,但年岁倒还合适,只不过他已有福晋,便是皇上肯指婚,只怕最好也只是能侧福晋!”

漫玉急忙道:“莫说侧福晋,便是侍妾、丫头,小妹也情愿的!”

襄玉笑着硬拉了她起来:“傻丫头!不就是下午见了那半晌,哪里就这么生死相许起来!你当真还信那前缘天定啊?你且莫急,姐姐会尽快为你谋划,可好?这事啊,最好还是王爷自己开口比较妥当,待姐姐找个机会吧!”

漫玉羞红着脸,亦拉着襄玉的手,笑了。

襄玉道:“还有要嘱咐你的,宫里的事情,万不可对外面谈及一丝半语,不该打探之事,莫听莫问,此乃生死攸关,可记下了?”

漫玉急忙点点头。

襄玉道:“你且歇着吧,姐姐去看看清影。”

漫玉笑着介面:“清影是怎么了?我回来时见她一个人站在竹林边垂泪呢!”

襄玉面色一寒,冷冷看着她:“刚儿嘱咐你什么来?”

“是是是!小妹记住了!再不多口!”吓得漫玉急忙道。

沉沉更鼓急,渐渐人声绝。吹灯窗更明,月照一天雪。小书房内一片漆黑,无灯无烛,那清影果然仍在临窗洒泪。

襄玉进来便诧异道:“如何宫女们这般躲懒?连灯烛也不来点一个!”

清影闻声,急忙道:“谢娘娘关怀!原本是点着的,被妾身吹熄了。”说着,急忙从那窗边走了过来,蹲身施礼。

襄玉见此,也不勉强,仍拉着她窗前排椅上坐了,果然一眉弯月清幽地从窗格里倾泻下来,衬着窗外漫天雪色,异常清亮冷峻,别有一番景致,便笑道:“还是清影你最懂得生活之情趣。你夫君得你这样一个妙人,恐怕醉死温柔乡也不知回头了!”

没想到那清影的声音随着雪色幽幽传来:“娘娘说的可是相敬如宾、夫唱妇随的伉俪情深?妾身何尝不是可望不可及呢!”

这话反倒令襄玉吃了一惊,傅恒夫妻恩爱,是当朝朝野皆知的佳话,缘何这清影有这等幽怨?

那清影仍是神色幽然道:“富察家门庭显赫,我傅家虽也是官宦人家,与他家相比,仍是高攀了。我家又无法给他飞黄腾达添砖加瓦,反处处要他提携,府中虽安富尊荣,只是傅恒大人公务繁忙、事情冗杂,哪里有时间来儿女情长?要说那画眉深浅入时无,或是笑语双鸳鸯字怎生书,也则罢了。昨日年初一,他便忙去了,这一忙,怕是这个年,也不会在家过了。上有公婆在堂,又有妯娌姑嫂,再也无儿女在侧,原不是我当家主事,那府里,真真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啊。”说着,不由得竟滴下泪来。

听话听音,这言下之意,襄玉如何不懂,只不便多问,因笑说:“你们年少夫妻,日久情深,过些时日傅恒大人公事毕,定当回府了,那时有多少恩爱不了的!”

不想清影叹道:“与他即便再过三五十年,他也不会有万岁那万分之一的炽热深情!”

正此时,外书房一阵哀婉凄绝的笛声传来,寒夜里,传得甚是辽远,谁知只一时,那湖面上似是有琴声在迎合。襄玉及清影都呆住了。

果然,这世上的事情,怕只怕,多思多虑!

她转身回了正殿,立时吩咐孙嬷嬷,令清影与漫玉不必来辞,即刻出宫回府,又叮嘱道:“夜寒风重,她们府上的车马应是在宫门外候着,倒不妨事,只是仔细了,别惊动了别人,万不可出差池!”

孙嬷嬷不一时回来回到:“娘娘放心,一切安好!只是……只是有一队人马,一路护送着二小姐的车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