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作者:回眸一笑笑

四【红情绿意】

今日之家宴,令襄玉惊诧莫名。

先是帝弘历旨意下得怪异,昨夜已将二更,忽地传来旨意,说万岁爷今儿就留驾在畅春园,明儿在畅春园家宴,宫中妃嫔因都在紫禁城中,都不必前来,只令纯妃相陪。

再便是今日来参加这家宴的人,都显得诡异。一般家宴宴请各位皇族亲贵,又是在大年下,都是王爷福晋、世子等阖家赴宴,而今日所请,不过就是王爷一人,并未带家眷,便是那王爷们,也只有慎郡王允禧、怡亲王弘晓、宁郡王弘皎、平郡王福彭并几个年纪与帝弘历、在朝中并无要职的年轻王爷。

帝弘历显然心情愉悦,笑道:“今儿是咱们兄弟叔侄自己乐呵,都不要拘谨了。当日圣祖、先皇在世时,朕尚年幼,咱们都是一处相伴着读书习字、骑马练武,也没少淘气,如今都大了,朕呢,杂事缠身,你们也都成家立业,愈发生疏了。今儿难得没有外人,只咱们几个,且好好乐呵一下!”

说着,望着下首相陪的襄玉,道:“因纯妃在畅春园养病,如今大好了,又是年下,一个人闷着也不好,来给大家斟斟酒吧。你们也常在宫里走动,都该熟识熟识!”

襄玉忙低头答道:“臣妾遵旨。”

那王爷们也都起身躬身道:“纯妃娘娘万安!”

帝弘历笑道:“都坐下吧!纯妃,昨日你妹妹和傅恒夫人都在畅春园中,今日一并请来过节,岂不好!”说着,下旨:“去兰藻斋请苏二小姐及富察夫人!”

襄玉闻言,急忙起身施礼道:“启奏皇上,她们昨夜已经出宫回府了!”

“朕有旨,令她们昨夜留宿畅春园,今日再去,何况昨夜,兰藻斋笛声悠扬,吹了那大半夜,不是她俩之一是谁?如何反说她们出宫了呢?”说着向坐在左手第一位的慎郡王允禧道:“皇叔,昨日你来拜祭熙皇祖母,留宿畅春园,是否也听到那湖面上阵阵琴声,还有那兰藻斋传来的笛声?”

允禧闻言,急忙回奏道:“湖面琴音乃坊间传闻,以讹传讹罢了,昨日因是皇额娘祭日,臣虽来过畅春园祭拜,但未日落便已回京了,因而并未留宿畅春园,亦未听得笛音。”

帝弘历脸色沉了:“这就不对了!朕既然已下了旨令她们留下,她们竟敢如此大胆,抗旨不尊的?!”

襄玉望着那面色不虞的帝弘历,心中隐隐作痛,你究竟是何等样人?前一时,为着逝去的爱妃痛不欲生,后一时,对面貌相似之人情难自禁;前一时,心痛神伤天地动容,后一时,为一己私欲摧花断柳?你心中如无爱,何必苦苦挣扎?你心中若真爱,又哪来的博爱如许?真的是天心难测吗?真的是天意难猜吗?可是……可是……论理上,你是我的夫君啊,我缘何竟如此看不懂你?她不愿他继续纠缠下去,因而蹲身道:“皇上息怒,是臣妾命她们昨夜连夜出宫的!”

“你!你竟敢……”帝弘历咬咬牙,仍是努力控制着怒火,低头瞪视着她。没想到双目一接触到她那清澈坦荡的眼神,那奇异的香气悠然飘来,心中怒火竟变得温润淡远,早不知哪里去了。

襄玉坦然答道:“臣妾承蒙皇上垂怜,赐家妹前来宽慰,并劳累富察夫人辛苦一日相陪,臣妾本已心中感激不尽。一则因畅春园本是宫闱重地,况昨日皇上驾幸与此,宫外之人更不便在此留宿,以免引人口舌,二则即是大节,如不令她们回去与家人团聚,恐有违皇上圈圈爱民之心,三则因昨夜雪大风疾,路上艰难,因而她们还是早去为好。至于皇上所言之笛音,那是哪个宫女闲来无事,聊以解闷而已。”

帝弘历心心念念间,希望今日还能再见清影一面,更希望那笛音是清影所为,万没料到竟已被襄玉放走,虽心有不甘,但又不便动怒,因听得襄玉如此说,便冷笑道:“朕还不知道,你宫中的宫女吹笛之技竟如此高妙。今日众王爷面前,且吹一曲,给大家助兴吧!”

襄玉见帝弘历嘲弄的目光,知道他心中不满,暗中令她为难,因笑说:“皇上,那笛声并无新意,恐有污众王爷尊耳,臣妾且献舞一曲,可好?”

这倒令帝弘历没想到,他笑看着她:“你还会跳舞?真真时隔三日当刮目相看!好!”

襄玉笑着站起来,也并不令舞姬乐工调音配器,也不去换装,只是轻轻步下丹阶,令那内监们将殿门敞开。詹宁居大殿外,正迎着东湖,雪后的湖面上,天色莽莽,雪色如银,煞是清冷,便是院落里的几株老树,亦是枯干了枝丫,在寒风中瑟缩。殿门开处,那冷风夹杂着雪片,呼啸而入,那原本燃着木炭火盆、暖融融的大殿,立时清冷了起来。襄玉缓缓迎风走到殿门口,向那门外雪野深深吐气,那口中的奇香在寒风中愈加浓烈,然后示意那乐师随便奏来,轻轻缓缓舒展衣袖,展臂迈步,目光端庄沉静,竟如观音降世、大士飞天般,舞姿竟全是西域佛理之术。那殿外栖息于树枝间的鸟雀闻得这香气,竟不顾风雪,遥遥地飞了过来,一群接一群,一队接一队,色彩斑斓、鸟鸣幽幽,围着襄玉上下盘旋,似流动的彩带般灵动。

那殿中,不只帝弘历,连同诸王,谁曾见到过如此景象!全都看得目不转睛、暗中叫绝。

须臾,一曲即终,襄玉缓缓收了衣袖,见那鸟雀也便慢慢散去了,便令内监关了殿门,徐徐走回自己座位旁。帝弘历见她在冷风中回来,更显得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肌肤亦是更加欺花胜雪,吹弹得破,全无一丝寒冷瑟缩之意,而浑身那异香,经了清冷,更是悠远怡人。

帝弘历望着她,摇头笑道:“真真朕不知你还会给朕多少惊喜!去给王爷们斟上酒来!”

襄玉无可无不可地点头应诺,领了小宫女端着酒壶跟在身后,按着座次依次下来与各位王爷斟酒。

先是允禧,因他辈分最长,乃是当今皇帝的叔父,何况襄玉心中亦对其早有所闻,更有别事纠缠,因而走上来,轻执酒壶,慢滴琼浆,轻声道:“皇叔吉祥,请满饮此杯!”

允禧先是闻得一阵奇香,浑身没来由竟有些燥热,急忙定了定心神,起身道:“多谢纯妃娘娘!”说罢,端起杯来,一饮而尽。擡头间一见襄玉,不由得吓了一跳。这女子,分明便是那十三哥允祥与子佩之女吗?怎地会成了纯妃?他也曾见过纯妃,但那一群花枝招展的宫妃中,并未留意过哪一个相貌如何,今日距离这般近,一见之下,当真吃惊不小。难道世间竟有相貌如此相近之人吗?

襄玉擡眼见允禧,心中也是一惊,这男人,她见过,在当日曹家父子搭救他之时,他便在其中,后来被帝弘历拉走了的。那么,他必定知道自己的来龙去脉?或可解自己心中一丝疑虑?想到此,压制下心中的困惑慌乱,换了本性的淡然神色,笑道:“王爷海量。请再满一杯,看是否能饮尽这世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因果缘由。”

那允禧见她话中有话,因见其他人都在与帝弘历举杯畅谈,似无人留意他们,因而大了胆子试探着:“谢娘娘教诲,只是怕这酒,早就醉了梦中人!”

襄玉一边斟酒,一边微笑道:“醉与梦,原本就不是去住由人的。昨夜风寒雪重,王爷来往京城辛苦了,多谢您费心!”说着,望着他轻笑。昨夜那一路护送苏家车轿而去者,想来便是他吧。襄玉今日试探之下,见允禧面色发红,果然是这允禧对漫玉一片痴心,又笑道:“但是如果王爷当真想饮我苏家那杯醇酒,何不自己开口向皇上相求?省得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

允禧立刻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心中即惊诧她的反应,又叹服她的机警,点头笑道:“谢娘娘美意。小王心中明白!”

说罢,笑着站起来,举杯向帝弘历道:“今日欢聚,臣敬皇上一杯,愿皇上龙体安康,大清国富民强,风调雨顺,为臣也好游历山水,尽兴诗画!”

帝弘历闻言,也举起杯,笑道:“纯妃真会劝酒,连一向不肯多饮的皇叔都酒兴大发,好!”

允禧也一饮而尽,襄玉趁势又添了一杯,向他使个眼色,那允禧道:“为臣不肯饮酒,实在有难言之隐。可叹为臣虽娶妻几年,奈何仍膝下荒芜!实在忧心啊!刚刚听皇上言道那苏家二小姐,为臣趁着酒兴,可否向皇上和纯妃娘娘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不情之请,你且说来!”

“纯妃娘娘端庄娴静,想二小姐定是温柔可亲,还望皇上与纯妃娘娘恩典,将二小姐指婚给为臣为侧福晋!”说着,允禧急忙躬身施礼。脑海中浮起的,俱是昨日那雪下青衣之婀娜身姿。

襄玉闻言,先说道:“多蒙王爷不弃,小妹有此福分。按说小妹也该到了婚嫁之年了。”

帝弘历皱着眉头,望着襄玉笑道:“早听闻苏二小姐倾国倾城、国色天香,原来皇叔你也是过不了那美人关啊!只是么,这苏二小姐乃纯妃小妹,朕的小姨,你却是朕的叔父,如果你娶了她,她岂不是成了纯妃的皇婶?凭空长了朕一辈?哈哈,这事做不得,朕吃了大亏了!”

襄玉见帝弘历不允,急忙道:“皇上,咱满人,无所谓这些辈分纲常的……”

“好了,纯妃,你继续给王爷们斟酒吧!二小姐的婚事,朕看到合适的,自然会指婚给她!你放心就是了!”帝弘历笑着打断道:“来来来,皇叔,再来一杯!”

允禧脸上霎时灰暗了下去,却又不敢表露出来,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全不管酒入愁肠,化了相思泪。

襄玉叹口气,看来好事多磨至此也!只得走一步看一步吧。

一时,来到怡亲王弘晓桌前。这弘晓在这些王爷中,年纪最轻,但位份最尊,他父王老怡亲王允祥在先朝甚得器重,临终前上了一本,将世袭的王位并未留给年长成事的儿子弘皎,却留给了幼子弘晓。弘晓一直在暗暗留神,怎么帝弘历平日常带的那几个随身侍女今日没来呢?那雨桐呢?正全无头绪思量间,见纯妃前来斟酒,急忙诚惶诚恐地端起杯来,急急道:“臣给纯妃娘娘请安!娘娘金安!”说着先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全无一点亲王的派头,堪堪一团不谙世事、不通俗务之象。

襄玉笑道:“王爷慢饮,饮多伤身……”忽地见弘晓擡起头来,却是那日陪皇帝前去醉香苑之人,且因他一句挑唆,害得曹家多拿了几倍的赎身之银,心中愤慨,冷冷地加了句:“也伤心!”

弘晓忽闻纯妃语气突变,似是不虞,心中纳罕,悄悄擡头,哪知不看则已,这一眼望去,如遭雷轰,这这这……这女子,分明就是自己那日送入宫中之人,怎么会是纯妃呢?纯妃他是见过的,宫中饮宴多次,妃嫔们都是常见的,但那纯妃,已是近三旬的年纪,都有了个五六岁岁的阿哥,面前之人,左不过二十几岁罢了。阴谋,阴谋那冷森森的脚步声,又在他心中回荡!总是这样,总是这样,前些时日,哥哥弘晓与堂兄弘皙他们暗中来来往往,他便听到了心中那冷森森的声音,后来,一时冲动送了个女子进宫,非但未能得到帝弘历的半句褒奖,连那女子的讯息都石沉大海,虽只是掳来之人,非亲非故,但那毕竟是条人命,难道投到深宫的大海中,便如泥牛一般,消失无踪了吗?怎么也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啊!如今,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为他斟酒,她说,她是纯妃!

那冷森森冷森森的声音啊!又来了,又来了!!如鬼魅般,在他周遭飞舞,如刚刚纯妃身边的鸟雀般,带着清冷的寒意,驱之不散!

他手中酒杯一震,再拿不住,哐啷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帝弘历虽在谈笑风生,却是一直在暗暗望着这边的动静,因沉声问:“弘晓,你是怎么了?纯妃给你斟杯酒,你竟然都不肯喝?”

弘晓闻言,吓得噗通跪在地上:“万……万……万岁……臣臣……臣不敢!臣只是……手指冻僵了,拿……拿不住那酒杯!”

“将酒杯烫热了,给怡亲王换上!”帝弘历道:“纯妃,给他满上吧!”

见弘晓战兢兢地立起身来,手颤抖着拿着内监刚递上来的温润的酒杯,襄玉冷冷道:“王爷此次一定要拿稳了!当心再拿不稳,拿不准,怕是就要祸事临头了!”

这话听在弘晓耳朵里,更是晴天霹雳一般,细想,若真是那女子,她是被迷晕了抓来并送走的,没理由会怨愤与他啊,难道只因为前次在醉香苑那一面?

他惶恐地擡头,却见允禧正直愣愣地望着他们。

他的脑中,轰的一声,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