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一
一【云鬓松令】
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襄玉望着黯然无神地斜倚在床边出神的钰彤,看着这书桌上满纸的墨迹,如此悲凉的诗句,如此凄惶的心绪,堪堪快两个月了,这女子,似被冰封在自己那破碎的世界里,再不肯出来。
“晓来”“不觉晓”“晓风”“晓镜”……为什么?她那不为人知的世界里,有着什么样的放不下的心思?
夏荷急忙赶过来施礼道:“给纯妃娘娘请安!”
襄玉皱了皱眉头:“你们小主这个样子,你怎么不在身边侍奉?本宫进来这半日,连个端茶递水的都没有,你是怎么当差的?”
夏荷吓得急忙跪在地上:“娘娘赎罪啊!小主一直就是这样,只是偶尔写几个字,吹吹笛子,也不梳妆,也不思饮食,连药,也是不大肯喝。奴婢再劝不听的。奴婢刚刚……刚刚是看小主的药煎好了没有,因而耽搁了,不知道娘娘过来了……”
正说着,那钰彤听到了外面的声音,闻到:“夏荷姐姐,是谁啊?你在跟谁讲话?”
那夏荷闻听此言,吓得急忙道:“回小主,是纯妃娘娘来探望您了!”
襄玉慢慢站起来,向里间床边走去,笑道:“夏荷姐姐?你这差当得很是爽快啊!即便你主子性儿好,由着你,你自己也掂量掂量吧!下去!”吓得那夏荷急忙扶着襄玉坐下后,赶快低头退了出去。
襄玉拉着钰彤的手,道:“你也太老实了些,任凭那些奴才欺负!如今你也是正经主子了,自己要放贵重些才对!”说着,顺手搭在她的脉上。因近些日子常看医书,常召太医来讲解医理,竟慢慢连诊脉都学会了,片刻,笑道:“你好好的,什么病也没有,那药,尽可以不吃了。多走动走动便好了!”
钰彤闻此言,竟泪下如雨:“谢娘娘这些日子问汤问药的照应。只是,心死之人,留着这身子还有何用!”
襄玉料到她有解不开的心结,但又不好出口,自己心中亦有困惑,思量半天开口道:“那男欢女爱、巫山云雨,本就是天性使然、是随了天意的自然之理,你既得皇上宠幸,得享雨露,应是于他人一般感激涕零、遐思无限才对,如今这样自怨自艾、自暴自弃,实在令人不解!”
钰彤幽幽叹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追寻。一曲一场叹,一生为一人!”
正说着,忽闻外面孙嬷嬷声音道:“万岁爷驾到!”
正说着,但见帝弘历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笑道:“又是一个月了,如今天气转暖了,你们两人在此休养得可好?”
襄玉急忙躬身请安,钰彤也下了炕,随着襄玉蹲身施礼。
帝弘历伸手拉住襄玉,轻声笑道:“好香啊!朕无论走到哪里,总是忘不了你这香气!朕看看,你如今气色越发好了呢!”说着亦去拉那钰彤,钰彤急忙自己闪身起来。帝弘历自嘲地一笑:“钰彤,你的气色也不错。你父母这些日子,修养得也不错吧!”
正说着,那夏守忠急忙过来回到:“回万岁,魏大人和魏夫人都安康。只是有一件事,奴才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帝弘历只看着钰彤的神色,笑道:“你真真越来越会当差了!有什么不好讲的?讲!”
“喳!奴才前日去传旨释放魏大人一家时,谁知晚去了一步,那魏大人一家已经被傅恒大人下令放了,据说是傅恒大人得了怡亲王的谕旨办的。奴才还想着,巧了,王爷跟万岁爷这是想到一块儿去了,就把财物之事料理了,便完了旨。”
帝弘历面色阴郁下来,皱眉道:“这个弘晓又在搞什么名堂?他贵为亲王,如何为一内务府家奴说话?”
那钰彤闻言,脸色突地变得阴晴不定,战战兢兢,又想说话,又不知如何开口。
襄玉原听得又是怡亲王惹事,因心中对他有诸多怨愤,也并不介意,忽闻弘晓两字,又见钰彤的神色,转头见书桌上墨迹淋淋一个个“晓”字,心中有感,因笑道:“皇上多虑了。想是王爷因些子小事情放了几个不要紧的犯人,其中恰好有魏大人罢了,夏公公,想是你没听真,怡亲王该不是指名道姓只放了魏大人一人吧!”
那夏守忠何等机灵,急忙改口道:“奴才也是听了这么句传言,当个笑话儿说来的,原没核准的。”
见帝弘历仍要说话,襄玉急忙道:“不知皇上如何得空,又到这畅春园来?”
帝弘历因笑道:“朕已经命人将钟粹宫重又整理装饰一新,后日你就回宫吧!令常在也一并回宫,便与你一并住在钟粹宫可好?”
钰彤一反刚刚淡漠神态,急忙答道:“臣妾多谢万岁安排,臣妾无不从命!”
襄玉心中愈发明了,只为了那一人之安危,便可俯首帖耳、委曲求全至此,可见这情之一字,害人不浅,笑笑说:“令常在亦是万岁今日宠幸之人,岂可如此委屈她与臣妾居住在一处?如此安排,岂不是会被宫内其他人看低了她。”
“襄玉说的对!这样,你就住景阳宫吧!景阳宫只在圣祖朝有宫妃居住,先皇后宫人少,这景阳宫因属西六宫最西北端,本朝一直无人居住,虽稍嫌偏僻冷清,然与钟粹宫紧邻,你虽为常在,也是一宫主位,也算朕待你不薄吧!”帝弘历笑着说。
钰彤闻言,也是赶紧点头答应。见帝弘历无话,识趣地带着宫女们退了出去。
见闲杂人都离开了,襄玉方笑道:“皇上今日前来,是有事吧?”
“聪明如你!朕真的不知道,在哪里得来你这么个瑰宝!你与宫内所有女子都不同,你也安守礼教规矩,也端庄娴静,只是她们的规矩,看着美则美矣,了无生趣,你却总是那么生机勃勃,那笑,不是在脸上,似是全身都在笑,那么自然优雅,玲珑剔透!”帝弘历感慨道。
“那是因为臣妾原本就不是宫中之人,也没有自小受那些教导规范,未免随性了些,蠢笨了些!”襄玉笑道。这样晚冬微凉时节,窗下燕子语梁间,声声呢喃,原是人世间最美好的情境吧!
“胡说!你若蠢笨,世间哪里有聪慧之人!朕喜欢朕看不透的东西!”说着,竟伸手将襄玉搂在怀里,手指轻轻拂过她面颊,轻轻拨弄着她耳上的玳瑁银耳环,听到清脆的微微声响在耳边摇晃,口中热气满是男子特有的味道,浓浓地扑面而来,襄玉止不住心砰砰跳动,一时回荡着清影那含情凝涕的双眸,一时又辗转着钰彤那痛楚凄绝的泪眼,心中如翻滚的海浪,汹涌奔腾,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男欢女爱、襄王神女的境况,一时间只羞得面似桃花、心热难耐。帝弘历的头伏了下来,在她面颊上轻轻游走,慢慢滑到脖颈处,轻轻噬咬着她颈窝的肌肤和锁骨,一边低低喘息着道:“襄玉,你好香啊!这香,总是令朕情不自禁!”
襄玉身子如踩在棉絮中一般,软软地向后倒在他怀里,说不出的浑身发痒,手心竟微微渗出汗来。
忽地帝弘历不动了,皱皱眉头道:“咦?怎么那香气没有了?”
襄玉急忙趁他愣神之时跳起身来,她还没有准备好如何面对那床笫之事,更不想在这温存融和之时有所遗憾,因而悄声说:“多谢皇上垂爱,只是臣妾……臣妾……今日身子,不方便!”说着,羞得低下头去。
帝弘历也慢慢从那迷幻中清醒过来,心中也是困惑,如何一闻到襄玉那香气,便情不自禁,也笑道:“朕今日也正要去办件事。昨日大学士赵国麟奏请,说直省凡产煤处,无关城池,龙脉及古昔帝王圣贤陵墓,并无碍堤岸通衢处所,悉听民间自行采煤,以供炊爨,照例完税。你觉得可好?”
襄玉走过去奉上一杯茶,笑道:“后宫不得干涉朝政,这军国大事,臣妾哪里知晓!”
帝弘历亦哈哈笑道:“她们自然不得过问朝政,每每过问,必是因自己家族荣宠。你却不同,一则你没有这家族的后顾之忧,亦无这私心杂念,二则此是畅春园,又不是紫禁城,只你我两人私语,说说又有何妨!”
襄玉这才道:“民间煤炭乃是冬日取暖烧饭之民生大计,原由官中统一管理采挖虽好,但终究于民不便,又牵扯朝廷诸多人力物力,如今即无关城池龙脉通衢,民间自取,还可缴纳赋税,岂不是于国于民两便之事?臣妾愚见,到觉得此议可行。”
帝弘历笑道:“那就这样吧,准直隶、山东、山西、湖南、甘肃、广东等省俱听民采煤,视各地情形,酌定税额,自一二十两,至一二百两不等。”又研究地看着她:“你确实是在那勾栏妓馆后院长大的、不知事物的吗?那这治国理财之能,莫不是你天生?”拉了她的手道:“明日随朕微服出巡,可好?后日你进了宫,再想单独随朕出来,可就不能够了!初二那日,朕没回宫,别人尚可,娴妃奚颜闻听朕留宿在畅春园,委屈得险些没把她那承干宫翻过来,朕是万万不敢单单带那个妃嫔出宫的!这后宫女人,温柔时如水,可是吃起醋来,那也是汪洋一片啊!”说着哈哈哈大笑起来。
一想起后日回宫,襄玉还是心中忐忑,尤其入了宫后,便老死也是那一方天地,再出不得紫禁城半步,想着就心中有说不出的凄惶,但擡头见身边之人那多情凤目,心中亦荡起一缕说不清的向往,更格外对微服出巡之事向往,笑问道:“不知皇上想去哪里?别是又要去……”想起那日帝弘历带了弘晓微服去醉香苑,不由得好笑起来。
“嗯哼哼!朕的行踪,岂是他人可以随便过问和泄露的嘛!”帝弘历故作绷着脸道,扑哧笑了:“那些事,万不要再提了,被太后知道,朕要听许多教导呢!这次,朕想去琉璃井看看,闻说那里开了家书肆,甚是雅致有趣,王公贵戚、世妇格格,都到那里走动,连同慎郡王、宁郡王并马齐这些重臣也常来常往,朕倒要看看,那里究竟是什么所在。”
襄玉心中思忖,小心说:“不过是闹事中一书肆罢了,左不过卖文卖画,那些大人们前去,也不过是附庸风雅!”
帝弘历叹道:“你哪里知道这其中的玄机。如果只是附庸风雅、吟诗作画,也则罢了,昌平盛世原该如此。就算是那才子佳人借此幽期密约、偷订私会,也不过有伤风化而已,如更甚者,有那心怀不轨、图谋深远之人,以此掩人耳目,或结党营私,或起社聚会,或枉议朝政、诽谤君相,乃至聚众作乱,都是不可不防之事,更何况其中涉及诸多王公贵戚,朕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实实不愿当日弘皙之事重演!”
襄玉心知帝弘历不会无缘无故要去一书肆,如今见他说得郑重,心中也明白所言在理,只得以他事岔开:“其余王爷臣妾不知,只是这慎郡王,原本就是寄情书画、不问世事之人,必不会有何差池。只是他与小妹一段好姻缘,不过就差在辈分上,万岁如何就是不肯成全了呢!”
帝弘历点着襄玉的鼻尖,道:“再聪慧的女子,都有遇到同情心软而乱了方寸之时!襄玉,你明明不是苏家女儿,原不必为他家之事计较,如今更应与他家离远些才对,前次令二小姐前来,不过是提点他们嘴里严谨些,看来他们也还识相,并没有闲言闲语传出来。朕又令你明公正道地见了那么多宗室亲王,他们心中只认得你才是纯妃,这样你以后在宫中,才不至于遭致过多非议,招来祸事。慎郡王与二小姐之事,并不真因为辈分,只是朕想保护你,不想让苏家人离你过近罢了!你要明白朕这一片苦心!”说着叹息道:“为了能接你回宫,为了让你回宫后仍能有你的本性,朕真真煞费苦心!”
襄玉忍不住满眼是泪。
她忽的想起钰彤的话: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那道理,她不全赞同,但那情谊,她能体会,很深的,很深的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