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作者:回眸一笑笑

二【九重春色】

琉璃井大街正对着紫禁城前门,那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繁华热闹地带,一路向南延伸开去,大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挑担赶集、马轿纷纷,演杂耍卖艺的大声吆喝着,驴打滚、黑芝麻糊各色小吃也一叠声呼喝,那绸缎庄、药铺、典当行、茶馆酒楼更是一家挨着一家,路中转角处,人群稍显冷清了些,门前一溜柳树遮掩,便是那书肆的大门。

书肆正门大书“梦坡斋”三个大字牌匾,门面不大,三扇朝南的雕花大门全开着,露出里面琳琅满目各色书籍字画,并那风筝、绸伞、纸扇等物,以及笔墨纸砚等文房四宝,书肆是一座独立的三层木楼,一楼开阔豁达之处,满满地堆放着售卖的各色书籍,来来往往的书生墨客在其间穿梭往来,二楼乃是一个个雅间,可以喝茶谈心,对街闲坐亦可遍览市井民情,亦可泼墨挥毫,留在店中寄卖,三楼却是店主人的卧房及小小几间客房。

两乘小轿便慢慢在这书肆门口停了下来,轿边随行的家人小厮忙上前打起轿帘,里面出来两个俊朗儒雅的男子,竟是慎郡王允禧和怡亲王弘晓。店主人在店内早早看到来人,急忙疾步走下台阶,远远迎了上来,拱手向允禧道:“给王爷请安,王爷吉安!”

允禧哈哈一笑:“快小声着,让人听到什么意思!这一向生意可好啊?姑娘?”

那店主笑道:“是公子!拖王爷的福,多亏您帮衬提点,帮我们盘下这个书肆,才有了口营生,如今生意还不错,您瞧那边,小的眼拙,看不出是哪家的福晋,但肯定亦是贵客。如今这上门的,无论大人和女眷,也算络绎不绝,维持生计大可不必操心了。”那店主人一身长衫,带着瓜皮帽,梳着油光的大辫子,说着向允禧拱手道谢。

弘晓在旁边听着诧异,道:“皇叔……叔父只说今日约小侄出来有事要谈,不知到此何干?”

那店主急忙向弘晓施礼,问允禧道:“敢问王爷,这位爷是……”

“茹缇,在下给你引见,此位便是怡亲王名讳弘晓!”

“哦,原来是王爷驾到,草民给您请安,王爷吉安!”茹缇急忙低头拜道。

弘晓诧异道:“你如何不称吉祥?反称吉安?”

茹缇朗朗笑道:“我家一向敬重老怡亲王爷,因而避讳那一个祥字!”

闻此言,弘晓心中立时升起融融暖意,那戒备防范之心也便少了几层。

茹缇又悄声道:“王爷,曹公子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在上面雅间等您多时了,您这就上去吧!”弘晓听得这个“曹”字,虽心里隐隐觉得不妥,但又说不上来缘由,只得跟着上去。又听那允禧与茹缇对话说:“怎地畸芴叟老先生没来?”“家父不惯于交接买卖,仍在西山种地。”“曹先生可有下落?”“自从年后我们举家由江宁回京,虽买了老家几亩田地,尚还能糊口,也曾四下打探,一直未得讯息。兄长心思淡薄,一心著书,这家计难坏了嫂子,多亏那日去王爷府上拜望,王爷给我们指了这条路,如今家计不愁了,兄长的书页写得顺了,这不,这边已经抄录了几套在那里售卖,确实有人爱看呢。想来慢慢打探,早晚能得到伯父的讯息。”“这是难为你一个女孩子,里里外外张罗应酬!”“王爷说哪里话来!如果您不说,谁能看得出我是女儿家?!”就这么一路谈笑着,来至二楼一门前,那门额上也有几个字,乃是“脂砚斋”三字,那茹缇轻轻敲了下门,推开了,让两人进内,笑道:“王爷请!家兄就在里面,你们有什么恩怨,慢慢谈。小的下去招呼客人了,刚刚儿那两位,看来来头也不小!”说着打了个千,退了下去。

那门内,乃是一方小小的房舍,里面桌椅俱全,尚有书案设着文房四宝,书架上堆放着满满的各类书籍,墙上亦是各种字画,供客人挑选,临窗的桌前,设着清茶杯盘等物,放眼窗前望下去,门口来往人等一览无余,门外之人在窗纱掩映下又看不到窗内之人,真真是个好去处。现如今纳窗前桌前,正端坐一人,手持一盏清茶,望着窗外发呆,听得门响,急忙回过头来,却是眉清目秀一张面孔,眼底却写满沧桑,不是那曹公子雪芹,又是哪个!

雪芹一见允禧,急忙拜倒:“草民给王爷请安!王爷万福吉安!”

允禧急忙扶起他,道:这位便是怡亲王弘晓!这位乃原江宁织造曹寅之孙、曹𫖯之子,曹沾曹雪芹!弘晓,你是不是听说过,或者见过他?”

冷汗嗖地从弘晓的脊梁冒了出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原来世间事果然如此,他慌乱地点头道:“是……哦,不是,本王从未见过此人!”

雪芹闻言,冷笑道:“给怡亲王请安!王爷真是贵人多忘事,当日在醉香苑中,王爷随万岁爷微服出巡,恰好慎郡王也在场,怎么王爷全都不记得了?”见弘晓一脸的冷汗,心中更是愤恨,继续道:“草民真真一条贱命,当日在王爷府门外跪求了七日,王爷也不肯见草民一面!”

弘晓心中的恐惧立时爆发,大怒道:“你一介草民,胆敢如此与本王说话!”说着转向允禧:“小侄自谓并无得罪皇叔之处,皇叔今日究竟是何用意?”

见此,允禧心中更加笃定,因好言劝道:“贤侄莫慌。实不相瞒,今日正有一事,如不弄明白,本王寝食难安,且干练不知多少人身家性命,不得已,请贤侄前来,一并弄清理顺,也好大家商量个对策,如何化险为夷。”说着,拉了弘晓坐在椅子上。

见弘晓战兢兢坐定,给那眼毛怒火的雪芹使了个眼色,这才缓缓说:“自那日畅春园饮宴见到纯妃娘娘后,本王心中一直惊恐不定,回来问明了府上家人,果然数月前曹家父子前来,并说起一件急事,只因本王云游上水,并不知晓。一问之下,心中大惊,急忙派人去西山寻访,才知道他们已被逼出京,刚刚回来,细细问过,才有了些许头绪。本王并无恶意,只是望贤侄能实言相告!当时是否从西山劫走一女子,并将那女子送进了宫中?”

“没……哎……是……”弘晓原本是纯善之人,且年纪尚轻,未经历几分变故,早已为当日听了长府官之言劫了那女子送入宫之事,心中惭愧内疚,不安多时,更兼上次纯妃之容貌言辞,更是吓得夜夜噩梦,生恐出了变故,如今这允禧竟单刀直入,问起此事,心中焉能不慌乱,半晌,才道:“小侄也是……也是一时糊涂,只因万岁自木兰秋闱后一直对小侄冷淡责怪,小侄只是想起……想起当日万岁曾夸过醉香苑那女子,后来听说那女子被曹家父子救走了,所以,才到曹家去……去要人的!”

“要人!好一个要人!王爷真是运筹帷幄!竟不惜杀伤性命,将那无辜女子劫走……”雪芹忍不住怒道。

“雪芹!”允禧急忙喝止他:“如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弘晓,那你是否可以确定,那纯妃娘娘,就是那女子?”

“这……这……小侄也一直在为此事惶恐,按说纯妃以前小侄也曾见过,只是感觉不该如此年轻才对。但那是万岁嫔妃,怎么敢细看!至于是不是那女子,实不相瞒,那女子自从入宫之后,便再无讯息,小侄也不知道底细内幕!”弘晓低头道。

“如此说来,仍有幕后操纵此事之人!这就麻烦了!”允禧叹息道:“本王原待不讲,但不讲,对不起列祖列宗,弘晓你可知,那女子是何身世来路?”

“一勾栏女子而已!”

“勾栏女子?你在那醉香苑中,可有其他私密?”允禧也怒道。

“这……皇叔如何得知?”

“哎,你个呆子!你父王当日与圣祖嫔妃名唤子佩者两情相悦、生死相许,是我皇额娘设计救了子佩,才得与你父王双宿双飞,并育有一女,哪知十三哥刚刚过世,那母女二人便被你送入勾栏那种地方,尝尽了苦楚,受尽了折磨。好容易本王求着曹家父子将她们解救出来,你却挑唆着万岁微服私访之时起风波,害得曹家倾尽家财才救出她们,没想到你……你居然还不放过她们,竟然将那女子劫走送入宫中!你派人杀死了皇额娘忠仆红钰,令子佩伤心而死!你怎么如此狠心!那女子,是你亲妹妹,那皇上,是她亲堂兄!爱新觉罗家族的血统,都被你败尽了!”允禧越说越气,忍不住上前向着弘晓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喝道:“即便你是亲王之尊,本王今日就打了你了!”

弘晓被打得跌下椅子,瘫坐在地上,半天回不过来神:“怎么……怎么会是父王之女呢?不是说醉香苑起火,她们被烧死了吗?怎么会是同一个人呢?”想着,急忙跪在地上,拉着允禧的腿,哭道:“皇叔皇叔……皇叔明鉴啊!小侄真的一无所知!送那母女去醉香苑,是额娘的意思,她也是怕那子佩的来历暴露会带累家族,至于劫她时伤人,全是小侄手下奴才们狐假虎威、为非作歹,小侄已经将那几个侍卫充军流放了。逼走曹家父子,是……是因为他们在京城里四处去乱说此事,小侄以为他们是满口胡言,怕生事端,只得令他们远走了事。小侄……小侄当真不知道真相!小侄即便猪狗不如,也万不会将自己亲妹妹送给堂兄啊!皇叔!”

雪芹闻言,也泪光盈盈:“王爷你一念之差,可知那襄玉要付出一生悲苦!”

弘晓闻言,急忙道:“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愿意领责领罚,怎么都行!只是皇叔,想办法救出她来才好!”

允禧叹道:“我何尝不想救她出来!如果她并非真的纯妃,那真的纯妃岂不是凶多吉少?苏家……苏家之人如得知真相,怕不是会焦虑万分!只是皇家内院,看万岁神色,似是对这襄玉很是满意,叫我等也无能为力!”

“当今之计,定要将此实情告知与她,方可有一步退路!”弘晓道:“她一定恨死我了!都是我害了她!”

“那倒未必。她是被你迷倒后送入宫的,并不知道这一切是你所为,只是知道你是她亲兄长,说不定还会对你更添亲情呢!”雪芹冷冷道:“如果她至今仍未承宠倒还罢了,万一已经……已经成了真的嫔妃,知道真相,你让她情何以堪?如何再面对事态?”一边说着,一边想到襄玉竟要面对这么多命定的磨难,不由得心碎神伤,不愿再多看弘晓,只是转身望向窗外。

允禧亦叹息到:“当务之急,还是要让她知道实情,她才能化险为夷,以求自保。只是,宫禁森严,如何能见到她?她又如何能信呢?”

“是不是万事都有机缘?王爷请看,那是谁?”雪芹忽然道。

窗下,两乘小轿正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