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作者:回眸一笑笑

二【诉衷情近】

 事情前因后果稍一思量,尤其想到,只要这傅恒夫人居住在自己宫里,帝弘历总是要忌惮些、顾忌些,不会前来,因而很爽快地点头应允:“那最好了!臣妾求之不得!”

帝弘历一时也无话,只得笑笑说:“好了,此事便如此定了!大家尽兴喝几杯,随意就是了,不必都坐着这里立规矩!”

那些王公世妇们巴不得这一声,免得天子面前稍有不慎便惹是非,更与宫中各个宫妃间有所亲近,或着意巴结奉承,如今难得的机会,可以随意说说体己话,于是都施了礼,慢慢散在这御花园中。

这御花园坐落在紫禁城北向,内中遍植古柏老槐,罗列奇石玉座、金麟铜像、盆花桩景,那当中的堆秀山更是叠石独特,磴道盘曲,甚是清雅秀丽。更兼这园中牡丹盛开,那牡丹俱是名贵之种,夜光白、蓝田玉、火炼金丹、首案红并那二乔、娇容三变都有,更有传说中的葛巾和玉坂,益发显得妖娆秀丽,国色天香。两侧又有璃藻堂、浮碧亭、万春亭、绛雪轩以及延辉阁、位育斋、澄瑞亭、千秋亭、养性斋等,随便众王公贵戚走动闲聊,相互间往来交谈,即能闭人耳目,又不至于落人口实,实在是安排得精心独到。

襄玉心下烦闷,见帝弘历一门心思与皇后及傅恒夫妇谈笑,便也施了礼离了席,且缓步走上那堆秀山的御景亭,因这亭子甚高,命妇宫妃都穿着花盆底,且都养尊处优,体力自然有限,也就无人肯上来。这一路蜿蜒山路,步步登高,饶是襄玉自小受过苦楚劳累,身体康健,扶着芳菲的手上了亭子,还是有些气喘吁吁了。不想转头,却看到亭内还有一人,正独自凭栏远眺,原来却是慎郡王允禧。

襄玉见状,招手命芳菲和允禧的随身小厮沉砚退下去,自己慢慢走到允禧身旁,福身道:“臣妾见过皇叔!”

允禧急甩甩头,回头看,见是襄玉,谓然感叹道:“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后主的词,真真是写得句句惊心!”那一双多情朗目,竟似暗含清泪。今日因允禧之子病重,故而并未携福晋前来,只是独身一人来赴这散不了的欢宴。

襄玉听他言语中,知道是在为漫玉之事心中伤感,只好说:“皇叔原本是闲云野鹤、魏晋风骨之人,何必也作此感怀!后主又有词云,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允禧见她出言安慰,摇摇头道:“多谢!只是这世间之事,离恨恰如秋草,更行更远还生!前生无缘,便是今生相遇,也不过是过客匆匆!”想了想,又凄楚一笑:“原本我还在心中暗笑皇额娘与曹先生的恩怨纠缠,以为自己心性超然,断不会被这儿女情长困扰,哪知亦有今日!但愿漫玉并未有心动情伤之处,我也就安心了!”

襄玉心中暗叹,那漫玉早已是心旌摇曳、万劫不复了!她向那山下望去,近处浮碧亭和澄瑞亭下,漱芳斋西侧,千秋亭之南,是一片碧波粼粼的锦鳞池,池虽不大,但却足有两人深,迎着春日阳光,更显深不见底,水禽嬉戏,金鱼漫游,南望禁宫一片琉璃之海,黄色的琉璃瓦在晴空下影射出闪耀的光芒,再向南那望不到的去处,便是那前门大街、琉璃井繁华热闹之处。想到此,襄玉低声道:“我虽出不了宫,但是尚可派人去苏家传话,令小妹去那梦坡斋与我买几套书来。五日后,午后未时便可,我会叫内监去梦坡斋取回。”

允禧闻言,心中明白,展颜苦笑:“多谢你一番美意,怕只怕相见争如不见罢了!”说罢,摇摇头,叹道:“襄玉,莫怪我问得唐突,你既然已经明了真相,为何还要进宫来?且不说这宫里危机四伏、处处风波,单只是不能混乱皇家血脉一事,便已够你为难,何况,你当真抛舍得下雪芹公子的一番情意?”

襄玉缓步走到亭边,俯身见亭下花园里各处都人头攒动,花红柳绿,帝弘历正由皇后和清影、傅恒伴着,在牡丹花丛中流连,知山下无人能听得他们谈话,藏在亭子暗处越发显得偷偷摸摸,便走到阳光明媚之处,望着亭外云天,望着锦鳞池边徐徐漫步的娴妃、嘉妃、令贵人等嫔妃,徐徐道:“皇叔可曾看过曹先生所留那本《红楼梦》?”

允禧点头:“自然看过,那是皇额娘的一世心血凝成。”

襄玉亦点头道:“红楼梦中那宝玉,原是曹先生一己之身所凝,便是融了原太子胤礽之神意,也不过是顾影自怜、孤芳自赏之态。有一黛玉为其泪尽一生也便够了,何必还要宝钗的冷艳动人?何必还须湘云的英豪阔大?何必还牵扯妙玉的孤高自诩?他便是绛洞花王又如何?天下女子,并不是为了那一个男子而生,无论是他宝玉,还是……”说着,眼望那牡丹花从:“还是那九五至尊!”

见允禧困惑地望着她,襄玉苦笑道:“姨母子衿过世前,对我言道,莫要做第二个陈颦如!”

允禧闻此言,惊得浑身一震,失声道:“为何?”

“皇叔岂不知,淡极始知花更艳,任是无情也动人!熙嫔娘娘为情活一生乃是幸事,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般幸运,能得遇前世情缘。雪芹已婚已娶,蕙兰贤惠聪颖,我即不是熙嫔,他亦不是其父!”

“雪芹与蕙兰已结伉俪又如何?襄玉你便如此在意那名分么?还是当真如雪芹心中之愤,你贪恋这宫内的荣华安乐?”

“我一无所有之人,要那名分荣华何用?但只是,蕙兰何辜,要一生面对曹公子的魂不守舍、心有所属?我尚有这一丝气血,总要弄明白,何人将我操纵与股掌之上。那真纯妃的生死存亡,也总要有人揭开谜底,我不进宫,这种种疑惑,岂不是成了死结?这,是否可以令你满意,作为我活着的理由?”

见允禧无语,襄玉轻笑道:“活着,本不需要理由,既然生而在世,便得日日挣扎存活,行尸走肉也好,执着一念也罢!总有一天,我能想明白弄明白,总有一天,曹公子也能想明白弄明白,那时节,他才能当真提笔续完这半部红楼!”

允禧不解:“曹公子虽在仕宦上平常,这才情文思,却也惊人,你何出此言?”

“那红楼梦乃是心血泣成之字,曹公子虽经沧桑,却无内心悲怆,便是巨笔如椽、字字珠玑,如何能成就那鸿篇巨制!或许,此一番心念,却是成就了他!”襄玉叹息道:“我不求皇叔懂我,但只请皇叔相信,我即是爱新觉罗家族之血脉,必将不愧列祖列宗,虽不能安邦定国,也必定能福佑皇上,多行义事!”话已至此,心中唯余一句感叹,对帝弘历那份无望的眷恋,实实锥心刺骨之痛。

两人正言说间,忽听得锦鳞池边传来噗通一声巨响。那允禧吓了一跳,惊呼:“不好!有人落水了!”两人急忙各自领了小厮宫女,忙忙地走下亭来,却不知落水者为何人。

那落水者,却是令贵人钰彤。

自得了帝弘历旨意,随意交谈行走,她便暗中搜寻怡亲王弘晓的身影,只盼着哪怕能与他多说一句话,多看他一眼,但因怡亲王爵位高、地位重,诸多郡王贝勒都愿意讨好于他,因而他及福晋被众人围在那千秋亭边,一片笑声朗朗。钰彤不由自主的扶着夏荷的手,向那千秋亭走去,经过锦鳞池时,因春草路滑,池边地上一块寸许长的路砖年深日久,却已活动了,踩上去,竟是微微晃动,因而停下了脚步,留心细听,却听一人朗声笑道:“早已听闻王爷前日得了一绝色佳丽,国色天姿,能歌善舞,不知可否当真?福晋给我们透露一二?”另一女子声音细声细气道:“诸位王爷莫要取笑我家王爷了,王爷日日忧心国事,哪有此事!”又一声音道:“谁不知道怡亲王最是年少风流、潇洒倜傥啊!”……

一片笑语喧天的热闹。

钰彤听着听着,心中万般酸楚起来,即便自己不是被强逼着做了妃嫔,又能如何?他便是对自己一双心意两相投,最终也不过是人生长恨水长东罢了,千山万水,哪里都不是自己的彼岸,此一生,为谁流泪到天明?越思越想,越是心中灰暗冰冷,自那日被帝弘历强迫以来,心中求死之意时时滋生,如今更是又添新愁,脚下石砖只需稍稍用力,便可翻身落水,还不必使人疑惑有自戕之嫌,如此做了个举身赴清池的入水洛神,岂不是绝佳的下场?

正想着,只见娴妃摇摇从那亭后转了过来,低声下气地轻笑道:“令妹妹如今可大安了?前日是本宫浮躁了,在这儿给妹妹陪个礼吧!”说着,竟真的低头向钰彤弯下腰去。

一丝原始的恶念在钰彤心中突地窜出,既然你奚颜对我极尽凌辱折磨之态,如今我便死了,何妨拉上你一并受点教训!因而也不细想,趁着奚颜低头向着自己之际,脚下暗暗用力,那石砖瞬间倾斜了下去,带着钰彤的身体,噗通一声,坠入那锦鳞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