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作者:回眸一笑笑

四【喜迁莺令】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弘皎长叹一声,道:“店家,拿些酒来!”

茹缇在旁轻声道:“尊客恕罪,咱们小店是书斋,不是酒馆茶楼,清茶到还有一杯,酒却没有。”

那弘皎一拍桌子立了起来,扬起浓眉道:“本王便是要口酒喝,你着人去外面买便是了,又不是会拖欠你银子,怎么这么不知变通!”

茹缇只是赔笑,却不去:“尊客实在强人所难了。尊客如赏字画、买书籍,小店愿意尽绵薄之力,这酒么,一来伤身,二来乱性,不饮也罢了!尊客如遇到了那烦心愤懑之事,吟诗颂词亦可排解,上次何尝不是因酒之故,才惹了不愉快的!”

正说着,房门被拍的山响,一时小厮进来道:“掌柜的,那边厢客人有事,请您过去一下呢!”

茹缇皱了皱眉头,不情愿地说:“行了,我这就来!”转身对弘皎道:“尊客先坐,小可去去就来!”

只出了弘皎所在的秋爽斋,转身进来那脂砚斋,见雪芹一脸寒霜,便不高兴地道:“我就知道是兄长你在唤我!你这是做什么,每次宁郡王来,你都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睛的,他也不过是看书看画,没妨碍着谁,咱们开门做生意,总不能得罪贵客!”

“贵客!贵客!你只认了他的爵位和铜钱,再看不出他心怀不善,穷凶极恶,每每他来了,你都要在他雅间里周旋半晌,让人提心吊胆,他这生意,咱们不做也罢!”雪芹恨恨道:“为何你们女人家,见了那富贵荣华、爵位名分,便没了气节风骨!”

茹缇听了心中也有了气:“你别自己心里对怡亲王有成见,便对怡亲王府所有人都看不顺眼!宁郡王是耿直爽快的人,绝对不会像怡亲王那样胡作非为、夺人所爱……”话一出口,见雪芹脸上的血色越发淡了,心中不忍,也知自己说得造次了,叹口气道:“兄长,自从上次万岁微服私访,你见了如今的纯妃娘娘襄玉之后,就这样茶饭无心、万事无意,看什么都焦躁烦闷,如何是个了局?旗营的差事你不愿去做,书肆的经营你也不愿插手,便是写书,你也是无情无绪的。不是小妹口快,那纯妃娘娘如今是再世为人的人,你想也无益啊!”

这些话不听则已,听了更是刺心的难受,雪芹面色难堪,心中更是愧疚,如今自己夫妇,还需茹缇经营书肆,叔父畸芴叟耕作来养活,自己不管农桑耕稼,亦不懂经济往来,实实在在便是父亲书中那无才可去补青天之顽石罢了,原本伤怀,再加茹缇之言,只觉得胸中一口郁闷之气,不吐不快,冷言道:“为兄原也是怕你吃亏,你却不识好歹!”说罢,掩饰般立刻起身出去,将那房门摔上。

刚来至门外,便听得雪芹惊讶的声音:“慎郡王……您怎么今日如此清闲,大驾光临?”

“嘘,小声着!本王今日为等一人,那脂砚斋内可有人?可否供本王一用?”

“有……啊,没人,王爷请!”雪芹的声音道。

茹缇听得声音,知道是允禧来了。——如今这梦坡斋,弘晓、弘皎、允禧等人的已是常客了——茹缇急忙迎了出来。雪芹虽不惯应酬,但对允禧还是心存敬羡,好生陪着。见终于能脱开身,茹缇急忙忙又进了秋爽斋。

一开门,但见桌案上,那弘皎正在挥毫泼墨,一副墨色淋漓、酣畅舒展的菊花图展现在眼前,那菊花迎霜傲骨、挺拔不群,甚是脱俗。弘皎见她进来,随手从桌边拿起两柄纸扇,笑道:“本王虽生性好武,却也有精细之处,这是本王自制精扇,那亲王们求都求不到的,给了你这小店,添点叫卖人气,可好?”竟完全换了另一幅儒雅之姿,茹缇不由得看呆了,半晌方回过神来,急忙称谢,笑道:“还不知道尊客居然有如此丹青妙笔!”

弘皎笑道:“本王画也就罢了,不过平平,只是实在爱菊。前日从南方购得菊花数百名种,试种之,不想春日里竟也竞相开放,因而将它分了神品、逸品、幽品、雅品诸种名目,一一描摹出来,着成书,配上画,附上诗,岂非风雅之事!店家如有雅兴,何不相助一二?”

茹缇心中很是惊喜,笑道:“这书画上,小可很是平常,诗词上倒还学过几句。但不知这菊花诗,尊客要如何去做?”

弘皎兴致甚高,笑道:“如今且以菊花为宾,以人为主,竟拟出几个题目来,都要两个字,一个虚字一个实字。实字就用‘菊’字,虚字便用通用门的。如此,又是咏菊,又是赋事,前人虽有这么做的,还不很落套。赋景咏物两关着,也倒新鲜大方。”

茹缇笑道:“如此甚好,只是不知用什么虚字才好?”弘皎想了一想,笑道:“‘菊梦’就好。”茹缇笑道:“果然好。小可也有一个:‘菊影’可使得?”弘皎道:“也罢了,只是也有人做过。若题目多,这个也搭的上。本王又有了一个。‘问菊’如何?”那茹缇拍案叫妙,因接说道:“‘访菊’好不好?”弘皎也赞有趣,因说道:“索性拟出十个来,写上再来。”说着,二人研墨蘸笔,茹缇便写,弘皎便念,一时凑了十个。茹缇看了一遍,又笑道:“十个还不成幅,索性凑成十二个,就全了,也和人家的字画册页一样。”弘皎听说,又想了两个,一共凑成十二个,说道:“既这么着,一发编出个次序来,竟弄成个菊谱了。”

弘皎道:“起首是《忆菊》;忆之不得,故访,第二是《访菊》。访之既得,便种,第三是《种菊》。种既盛开,故相对而赏,第四是《对菊》。相对而兴有余,故折来供瓶为玩,第五是《供菊》。既供而不吟,亦觉菊无彩色,第六便是《咏菊》。既入词章,不可以不供笔墨,第七便是《画菊》。既然画菊,若是默默无言,究竟不知菊有何妙处,不禁有所问,第八便是《问菊》。菊若能解语,使人狂喜不禁,便越要亲近他,第九竟是《簪菊》。如此人事虽尽,犹有菊之可咏者,《菊影》《菊梦》二首,续在第十、第十一。末卷便以《残菊》总收前题之感。这便是三秋的妙景妙事都有了。”

两人愈发说得高兴,茹缇一时忘情,竟对着弘皎不住眼地往过去,叹息道:“尊客如此高画质才学、风华绝代,当真不负此生啊!”

弘晓深深叹口气,悠悠道:“这书画花草,不过是闲暇时怡情悦性之事罢了。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原是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创一番大事业大作为的!想我父王当日,上马开疆扩土,下马治国安邦,稽核出纳,使国库充盈,疏浚河道,恩泽万千黎庶,运筹帷幄,筹措军粮,任繁任重,才干卓绝,那才是快意人生、一展抱负!”说到已故父王十三爷允祥,弘皎目光中充满了崇敬和羡慕:“本王自小深得父王赏识,弓马骑射、文才词章,均得父王亲授,原本以为,此生可如父王般大展宏图,做一番大事业,谁知父王临终上一遗本,竟将任上之事、手中之权,悉数交出,并将那世袭的爵位,留给了幼弟弘晓。那弘晓看着也只是个风花雪月的浪荡公子王孙,竟然有这样的心机诡计,讨了父王的欢心!可是他哪里有那才干,于是至今日我怡亲王府与世隔绝,再无建功立业之机,只能做些花木栽植、寄情书画等附庸风雅之事!”

说着,心中又怒又恨,恨声道:“当日帐殿夜警之时,如果先帝光明磊落,自己去圣祖面前揭发原太子胤礽的不臣之举,那圣祖责怪冷落的必定是先帝,以父王的才干性情,加之当日圣祖对父王的爱重,这万里江山,怕就是父王的了!我是嫡长子,如今父王薨世,那龙椅宝座,焉知与我无缘?可叹当日先帝竟暗中使诈,挑唆父王前去揭发,致使圣祖对父王冷落不虞,不得重用,到了先帝朝时,才做了个卖力干活的亲王,最终积劳成疾、咳血而逝。我一家人,便如此命运不济,谁知那操纵命运之手,是前生注定,还是他宝座上的九五至尊翻云覆雨!”

一边说,一边怒气更盛,竟一把抓过那写了菊花诗题的纸了,团在手中,撕了个粉碎,仰天长叹,高声唱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唱着唱着,两行清泪竟夺眶而出,渐至泣不成声。

茹缇痴痴的望着他,那一时骄奢淫逸的纨绔王孙,一时才华横溢的风流才子,一时忧国忧民的凛然丈夫,一时怀才不遇的末路英雄,他是谁?如此多不同的、矛盾的形态,集中在这个人身上,那样闪烁着耀眼光华,夺目璀璨,令茹缇的一腔儿女柔情变得绵长悠远。她忍不住轻轻走上来,试探地将手抚在他的肩上,曼语低声:“英雄自有用武之地,王爷必定有一天能大展宏图,如今权当是韬光养晦、厚积薄发吧!”

弘皎自顾自地哭着,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道:“被夺去的东西,我必要再夺回来!”转而又笑道:“罢了罢了!偎红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吧!”说着,反手搭在茹缇肩上,笑道:“店家真是解语之花,本王实在爱慕之甚!”

茹缇羞红了脸,急忙闪身躲开,轻声道:“王爷请方尊重,莫要取笑奴家!”

“奴家?”弘皎戏谑地望着茹缇道:“店家你说什么?”因前次将她抓起,无意间的碰触,早已心知她是女儿身,如今见茹缇羞红着脸,喏喏凄凄之状,在男装的映衬下,越发让人可爱可叹,挑挑眉,笑道:“今后你叫我弘皎吧!今日对你说了这么多大逆不道、该千刀万剐之言,便是认你做个知己!只是你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日日叫你店家吧?”

茹缇低垂了头,羞羞涩涩道:“小可名茹缇。柔则茹之,赤色为缇。”

弘皎叹道:“轻软之暗红色,可不是天际一抹朝霞?便如你现在的模样!”说罢,便将脸颊向茹缇脸上靠了过去。

茹缇毕竟是女孩儿家,被他如此轻薄,虽心中早已暗生情愫,亦难免尴尬,忽回头见窗下一顶小轿停住,急忙顾左右而言他:“尊客请自便,小可有客人到!”说着急忙转身出了秋爽斋,一时间面红心跳,久久不能平复。

擡头,却见雪芹正在门外研究似的望着她:“小妹,你刚刚与宁郡王之菊花诗题,兄长都听到了,这宁郡王……你……你该不会是对他动了情思了吧?”

茹缇恼羞成怒,红着脸道:“兄长不在那屋里好生陪着慎郡王,却出来听人墙角!”

雪芹神色黯淡道:“慎郡王所等之人来了,所以我才出来了。你可知来人是谁?”

“谁?”

“真纯妃之妹,苏家二小姐!”说着指着台阶下那两个人影道:“那就是慎郡王的小厮沉砚,与那苏二小姐的丫头青墨,看那熟络,恐怕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茹缇心中有所感怀,因半嗔道:“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