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作者:回眸一笑笑

二【上林春令】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两情相悦,谁说必定能相携终老?那前生注定无缘的相知相惜,最断人肠,最令人伤!

漫玉双目迷离,含泪凝望着允禧的面庞,轻声道:“允禧,我还以为你今日必定不会来了呢!我已等了你两个时辰了!”两个时辰,那焦虑、无望、思念,几不曾令她化了望夫石。

允禧心痛地将漫玉揽在怀里,含泪道:“我真的不想来,不敢来了!明知道是无望的结局,明知道每次见面,只能带给彼此更多的伤痛绝望,可是,漫玉,你就像那曼陀罗,我明知道那是断肠草、夺命花,却还是无法忍住要摘!”

漫玉望着梦坡斋楼下影影绰绰间,沉砚与青墨二人正在那墙角处轻声低语,亦是一片风光,叹息道:“我二人尚不如他俩,他俩还有那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机缘,我俩,却是如此情深缘浅!如今已是六月,那傅恒就要回来迎娶了,你让我情何以堪!”说着,擡头泪眼望着允禧道:“允禧,我们逃吧,我们走吧,远走高飞,去到那无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采菊东篱,南山在望,你写意山水,我纺纱织布,做一对平凡夫妻,逍遥一世,岂不好!”

“好!多好啊!我何尝不想呢!”允禧眼中已是盈满了泪:“我真想对你说,你跟我走吧,我们什么都不要顾及了,就这样一走了之,便能平安快乐终老!”说着,摇摇头道:“我骗不了我自己,你也骗不了你自己!我们无处可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是宗室王族,我即便走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抓回来的,何况,慎郡王府数百口人,都会因我之故,被宗人府关押处罚,甚至送命,那里面,有我的儿子,有我的结发之妻,有我数十年的忠仆!便是你,你又如何能走得掉!”

“是,我走不掉!父母只有我与姐姐两个人,家族荣宠、父亲仕途、全家安危,全都系在我两姐妹身上!我已被指婚给富察氏,我无论是死是活,便已经是那皇后家族的人了!我如果走了,抗旨不尊、玷污皇后家门,必会被诛灭九族!我不敢,我连自戕都不敢,我只能这么活着,行尸走肉般活着,活着,等着那日子一到,与你永绝,嫁入那豪门,那奢华精致的囚牢,孤苦悲戚至死!”漫玉哀哀哭道:“如果姐姐仍在,尚能为我奋力去争,如今姐姐都是生死两茫茫,谁来管我!”

允禧闻言大惊:“你……你说什么?什么你姐姐生死两茫茫?你姐姐不是……不是在宫内,是纯妃娘娘吗?”

漫玉痛苦地摇着头说:“我原打算便让此事烂在肚子里,至死也不会说的。允禧,你相信我,那宫内的纯妃,并不是我姐姐,她不是!”

“你如何知道的?”

“姐妹连心,何况我与姐姐自小情深意长,我姐妹的闺房私语,她全然不知道,便是真的得了重病失了记忆,也万不该是如此年轻的模样!她只是冒充了我姐姐的名义罢了!如今我那可怜的姐姐,却还不知道在何方受苦受难!”

允禧心痛不已:“原来你都知道了!我还以为,你一直被蒙在鼓里呢!”说着,简短地将襄玉的来历经过讲给漫玉听,道:“我不是有意要瞒你,只是怕此事太诡秘,让你伤心。其实襄玉她也是无辜被人利用的,也是要一心想寻得这答案。她何尝不曾为了我们之事力争,只是万岁口含天宪,谁能左右?”

漫玉听了允禧的故事,心慢慢静了下来,那心底早已打定的决绝心意更加坚定,因低声叹道:“如此说来,我更要好好活着,活着找到姐姐的下落!”说着,紧紧靠在允禧怀中,含泪吻上允禧的唇:“感郎不羞郎,回身就抱郎!你不会笑我疯狂吧!”

允禧低叹道:“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这恐怕便是我今后的常态了!”复叹息道:“上天待人,何以如此不公!父皇在世,从未重视过我,皇额娘过世,我便是孤身一人了,本以为能为国效力,为民谋福,做点事情,哪知因理亲王谋逆之事被万岁猜忌,只能辞了任上之事,寄情山水;终于得了你这样一个红颜知己,正感叹不负此生,谁想到却如水月镜花!便是在儿孙上,难道我也无福至此?我那长子,今年已是十五岁了,珠圆玉润般可爱聪明懂事,怎么便这一病,就到了今日这个地步?多少太医看了,都说……恐怕,也就是这几日了!”

两人虽在这梦坡斋内相约私会过多次,但每次都是诗词唱和、风花雪月,如今因那迎娶的日子日渐逼近,两人心碎神伤,今日悲凄更不同往常,那漫玉既已认定,必将嫁入傅恒府,心中便清净通透了,因听允禧如此说,心中更是笃定,于是回身拿起那桌上的酒,轻声道:“茹缇真是善解人意!虽说这书斋不卖酒,却每次都给我们准备了,更助我们的雅兴!”说着,倒了一杯拿在手中低声道:“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将那酒端在允禧唇边,允禧苦笑着,一饮而尽,漫玉又倒了第二杯:“二愿妾身常健,”又将酒端给允禧,允禧来者不拒,仰头便饮了,漫玉含泪再倒上一杯:“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允禧不待她递上了,便主动低头,在她手中将这酒饮了。

漫玉见此,心中酸楚,又倒上一杯,轻声吟道:“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允禧亦苦笑道:“今日便醉死在你杯中,死亦无憾!”说着,毫不客气便饮了这杯。漫玉继续斟酒道:“山无陵,江水为竭,”允禧便又饮一杯,“冬雷震震,夏雨雪,”又是一杯,“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允禧笑着,不去接酒杯,竟自端起酒壶,就着那壶嘴,咕咚咚喝了起来。

一壶酒下了肚,酒入愁肠,更是醉乡易到,那允禧已经脚步踉跄、口齿缠绵,眉眼愈加饧涩,漫玉见状,便将那允禧抱紧了,低声道:“你必将子孙满堂!我会给你子孙的!趁着今日我仍是冰清玉洁之身,你拿去吧!”说着,拉着允禧的手,放在自己身上。

允禧酒醉中仍是一惊,揽着她的手颤抖起来,望着她那微微扬起的神色痴迷的眼睛,努力挣扎道:“不可以!如此你如何嫁入富察府?我不能让你受这牵连!”挣扎着,竟坐到在那椅子上,醉得站不起来。

漫玉含着带泪的浅笑,轻轻解开身上的罗衣,俯身压在允禧身上,唇紧紧地吻上了他的。

………………

梦坡斋的秋爽斋内,茹缇手提狼毫,望着弘皎微笑:“王爷,这句不好,改一句吧!”

“如何不好?难道‘谁家种’,‘何处秋’,‘蜡屐远来’,‘冷吟不尽’,那都不是访不成?‘昨夜雨’,‘今朝霜’,都不是种不成?”弘皎笑着吟诵道:“

访菊

闲趁霜晴试一游,酒杯药盏莫淹留。

霜前月下谁家种?槛外篱边何处秋?

蜡屐远来情得得,冷吟不尽兴悠悠。

黄花若解怜诗客,休负今朝挂杖头。

种菊

携锄秋圃自移来,篱畔庭前处处栽。

昨夜不期经雨活,今朝犹喜带霜开。

冷吟秋色诗千首,醉酹寒香酒一杯。

泉溉泥封勤护惜,好和井径绝尘埃。”

吟完,笑道:“我觉得,相当不错呢!”

茹缇也笑:“你这人真是不知羞,竟然自己夸自己,实告诉你吧,我将这题目说给了堂兄听,堂兄做了首簪菊,那才实在是高妙,念来你听:

瓶供篱栽日日忙,折来休认镜中妆。

长安公子因花癖,彭泽先生是酒狂。

短鬓冷沾三径露,葛巾香染九秋霜。

高情不入时人眼,拍手凭他笑路旁。”

弘皎听了,半晌方自嘲笑道:“这诗词原不过是玩意,好坏又能如何!且这么放着吧,等闲暇了,我做他十二首出来!如今宫内管着花草植被,各宫所求不一,又都极挑剔,很是难做啊!”

茹缇闻言,叹气道:“以王爷经天纬地之才,做这些花花草草的事情,实在是大材小用!”

弘皎长叹道:“你放心,我已撒下大网,必能吊得大鱼!这江山究竟最终去向何方、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茹缇闻言小心地说:“王爷雄才大略自然是好,只是这些事一不留神,都是抄家灭门的大祸啊!”

“如今我也学聪明了!如堂兄原废太子之嫡长子弘皙那样,明刀实剑地扯旗造反,在当日皇上立足未稳之时都不能成功,何况今日大位已定,民心已安!最终还落得身败名裂、遗臭万年!如此鲁莽蠢笨之事,他做一次也就够了,我再不会那样做了!我如今之计,乃是为将来打算。如今我将赌注押在那娴妃身上,辅助她再获圣宠,万一得一皇子,我再助其日后能登基坐殿,她母子感念我今日之恩德,到那时做个摄政王,实权在握,这江山,还不是我的!”

茹缇望着弘皎那热血沸腾、雄心壮志的豪气干云样子,竟如那虞姬见到项羽般心中更是敬爱,急急点头道:“我只是一小女子,不能助你成就大业,王爷如有能用到奴家之处,尽管说来!奴家万死不辞!”

弘皎一脸怪笑地望着她:“我说的,都是大逆不道、阴谋篡逆之事,你不怕?你居然还愿意助我?”

见弘皎如此问,茹缇面色沉重起来,凛凛然又是梦坡斋店主的昂然神色,再无一丝女儿之娇柔:“国家大事,我不懂,我只知道,物不平则鸣!当日我曹家一片忠心耿耿,助圣祖除鳌拜、定江山、掌管江宁织造、密折专奏,为大清天下万死不辞,即便与原太子过从甚密,那太子一向三十年的储君,忠于储君便是忠于朝廷,我曹家何罪之有?任上亏空也是多次接驾之故,从无贪腐害民之举,先帝登基,不问青红皂白,猜忌曹家投机钻营、结交皇子,便将曹家抄家问罪,致使我百年望族一败涂地,当今万岁更是亲手杀了我姑母曹颖、逼疯了堂兄曹霂、将我父亲流放、母亲在流芳路途惨死,如今曹家仅剩的骨肉血脉,隐居山林,不问政事,只是写书而已,却还是钳制民口,大兴文字狱,最终逼得伯父携了书稿出家为僧。当今皇帝是否泽福万民、盛世昌隆,我还没看到,我只看到当日太子之宅心仁厚、十三王爷忠肝义胆,哪一个坐在那龙椅上,我曹家都不至于流落至此!我只是一女子,无法定国安邦、再整家业,但总是心中不忿,才开了这梦坡斋,结交京城风流人物,给诸人一个抨击时政、抒发胸臆之场所,如此就算那皇帝查封了此书斋,可那书中的立意道理,也早就深入人心了,我便是死,也无憾!”

弘皎掷笔在案,上来搂了茹缇的肩,感叹道:“多少须眉男儿,都不如你这见识胆色!我弘皎何德何能,能有你这一红颜知己!我只希望能与你携手,成就大业,到时候你帮我添一儿子,我便立他做太子,立你做皇后!”

茹缇满面绯红推开他道:“我才不稀罕什么皇后太子,我连嫔妃都不想做,那些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是孤苦凄凉的!这辈子,能看着王爷成就大业,奴家也就心满意足了!”

正说着,那弘皎无意向窗外望去,见弘晓正低着头下了一顶小轿,皱眉问:“这些日子,怡亲王经常来吗?”

“是啊,怡亲王前日忙一个案子,来得少些,如今听说案子办完了,万岁很满意,还没再得差事,这几日很清闲,便常过来。”

“他来做什么?”

“他啊?跟堂兄雪芹一样,都是那百无一用的书生,如今不知怎么,他们二人到成了知己似的,整天来了就关在屋里,唧唧哝哝地,商量着要把伯父留下的那套书的后部分补写出来呢!”茹缇带着不屑的笑说。

“什么书?值得怡亲王亲自动笔?拿来我看看!”

茹缇闻言,笑了笑转身出去了,须臾,便拿了一套书来,道:“这便是那书的前四十回,如今许多人爱看,刻印出来的几十套,已经售卖得差不多了。”

弘皎接过来,只见那藏蓝色封面上,赫赫然三个大字《红楼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