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宫梦之纯妃传 一
一【鹊桥仙令】
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孽偿清好散场!
世间事如都这般简单,该多好!只可惜,那冤孽纠缠,全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无头乱丝,任凭你万千筹谋,却如作茧自缚,反而将自己置于无路可退的境地。
这样想的,或许是娴妃,或许是嘉妃,或许是帝弘历,或许,便是太后。
太后望着陈嬷嬷半晌,慌乱叹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那魏无极原本是最稳妥、最仔细的人,他怎么就没有察觉到皇帝竟然会带着纯妃和令贵人微服出访也在当场呢?怎么就没察觉另外会有人冒充他们去行刺呢?他可说得清晰了,那人当真是皇帝么?如今可有讯息?皇帝安危如何?”
“太后,刚刚魏大人来请罪,说见到步兵统领衙门的人前去料理了,其他讯息他也不清楚了。”
“方才明明派人去请皇帝,养心殿的人说皇帝在批折子,不让打扰的。哎,枉哀家当日千方百计将他扶上皇位,他居然对哀家连句实话都没有!如今分明是有人心怀不轨,借此时机刺王杀驾,嫁祸给哀家!”想到此,竟是从心底升起一阵没来由的寒意:“不行,一定要赶快找到皇上,跟他解释清楚才行!否则他如果因此而猜忌哀家,哀家虽未太后,亦是谋逆死罪!即便他因无实据不下旨罪责,母子离心、心生嫌隙,怕是日后相处也更难了!”
言及于此,又想起前日因延禧宫之事,帝弘历那满脸的不满阴郁,心中更寒,叹息道:“真真人说得不错,隔层肚皮隔层山啊!如果他是哀家的亲生皇子,又何至于此!”
陈嬷嬷原是先皇后孝敬宪皇后身边的教引嬷嬷,后孝敬宪皇后薨世后,又服侍了当今太后,一颗心全在太后身上,又经历了多少风雨,最是懂得宫中的权术纷争,因低声道:“太后,万岁原本就对粘杆处便有诸多不满,此次之事,老奴担心魏大人行迹恐怕已经泄露,只怕万岁不久当真回了宫,便会龙颜大怒,迁怒与太后。太后又无凭无证,事关万岁生死的大事,如何解释万岁才能相信太后呢?只是如今万岁生死未卜,得赶快相处办法啊!”
一句生死未卜,惊得太后浑身一震,如热锅上的蚂蚁走来走去,心中思忖道:“万一皇帝当真有个三长两短,如今阿哥们都还年幼,先帝之子或是其他宗室如果谋取皇位,那时必定天下大乱,较之今日皇帝对哀家的误会,更是要凶险万倍、有伤国本民生大计!为大清国国泰民安计,就讲不得什么心狠意毒,只能权宜行事了!”又想到帝弘历对弘皙谋逆的杀伐决断,更是心有余悸,不由得寒意凛然:“如等他黯然回宫向哀家兴师问罪,那时节便是几千张嘴也解释不清今日哀家为了大清国所筹谋之事,唯有他不能回宫,驾崩于宫外……”心中下定了决心,不做则罢了,做便要做绝,做得不给那帝弘历一点点逃脱的机会来找她秋后算账!
正此时,宫女报说娴妃娘娘有要事求见。
太后叹道:“这宫里的事情,总是瞬息间便传遍了,比那风声还快!叫她进来吧!她虽有许多不足之处,奈何如今御琴还小,不能成事,也只好我们娘们儿互相依靠了!”
奚颜急匆匆进来,行了礼道:“太后,如今外面起风了,臣妾恳请太后娘娘善自保重,早披上件大氅,也好抵御风寒!”
太后拉她起来,两人双目对视,便都了然对方已明白现今紧急情势,奚颜依照弘皎所教之言道:“太后,如今这花木刚刚发芽抽枝,还容易打理,若等那外面墙头伸过来的粗枝密叶遮了天、蔽了日,肆意向上伸长,到时候想找个乘凉的大树怕是就难了,还请太后娘娘尽快剪枝才好!”
正说着,宫女慌慌张张跑进来回道:“太后娘娘,不好了!南边火光冲天,说是琉璃井一个书肆起火了,烧了整条街呢。”
“啊!这……这岂不是……皇上……”奚颜惊得道,忽擡眼见太后那冷峻的眼神,急忙住了口。太后望着那花木,叹息道:“如今只怕想找乘凉的大树也不可能了,哀家能扶持他不倒,也算对得起他了!”
太后望着奚颜半晌,主意已定,语气沉稳:“传谕下去,皇帝偶然风寒,正在宫内静养,外面逆贼作乱,已着步兵统领衙门之人去处理,立刻关闭紫禁城各门,没有哀家谕旨,任何人不得出入,凡有私自放人进出的九门侍卫,一律斩首!”
此旨意一下,便是将那紫禁城与外界全然隔绝了开来,进来的,再不得出去,而在外面的,也再无法进来。非到万分紧急关头,不会有此谕旨,各门侍卫均都心中明白出了大事,战战兢兢关了城门、严防死守。
见太后下了这道谕旨,奚颜心中笃定,因而低声道:“回太后娘娘,臣妾已经派人去阿哥所将大阿哥召到承干宫中,臣妾福薄,未能生养,永璜年幼丧母,甚是可怜,臣妾亦爱恋那孩子,肯请太后恩准臣妾收养永璜为子!”
没想到奚颜会有此心计,太后转头望着她微笑:“哀家也有此意!去传了大阿哥来吧!”
谁知那山兰进来回道:“启禀太后,启禀娘娘,奴婢……奴婢找遍了阿哥所,也找不到大阿哥了!”
“这……这还了得!陈嬷嬷,你快去阿哥所,无论如何将大阿哥带到慈宁宫来,以防他人借此生变!”太后急忙吩咐,又向奚颜叹道:“你如果没有永璜在手上,这一切全是徒劳,即便没有了纯妃,不用在计算永璋在内,可是还有嘉妃,还有永琏!”
那阿哥所又称北五所,位于西六宫北侧,御花园东侧,自圣祖朝开始,为不使皇子们自小在亲生额娘膝下过于娇惯、不事文武,更为了防止宫妃借皇子争宠、联络外朝,因而皇子自小便都居住在北五所内,有保母及教引嬷嬷料理生活起居,不得虽母妃同住,奈何到了乾隆年间,因皇子们都甚小,大阿哥也不过才十几岁,帝弘历较之父皇雍正及祖父康熙来,又是心软之人,因而也就将这规矩含糊着,阿哥们无论大小白日均需在阿哥所习学教养,夜间也就自便了,随了母妃回宫与否,也不再过问,因而那四阿哥永珹每日便住在永寿宫,三阿哥永璋一是因为仍不肯认襄玉,二是因襄玉在钟粹宫又有了六阿哥永瑢,所以一直随着慧贵妃居住在储秀宫,那五阿哥永琪也就随着愉嫔在咸福宫里,因他二人还都极小,因而也不大去阿哥所,那阿哥所除了白日永璋与永珹前去读书,便只有母妃早逝的大阿哥永璜一人。
今日晴好,十岁的永璋与七岁的永珹两人拉着手在那阿哥所的石子甬路上闲逛着,身后内监、嬷嬷远远地跟着,虽名为读书,也不过就是虚于应景罢了。两人孩童心性,更乐得在花丛林木中闲散,永璋望着一旁跟两个内监闲聊的永璜,笑对永珹道:“四弟,你看大哥在跟谁说话呢?那几个人我怎么不认识啊?”
永珹没心情计较那么多,只是指着一处假山道:“我们去那边玩吧!上次何公公给我做的竹蜻蜓就是丢在那边了,我再去找一找!”
永璋只是定定地望着那一向性格阴郁、不喜欢与他俩交往的永璜,跟着那两个内监有说有笑向外走去,小孩子总是喜欢跟比自己大的孩子玩,急忙跑过去道:“大哥,你得了什么好玩意?我也去看看吧!”
永璜低声道:“我能有什么好的!好的都在你和四弟那边!公公们说崇文馆来了好些字画名家,在那里谈诗论画的,平日里我去哪里都招人家的厌烦,今日他们难得来叫我,我想去瞧瞧,。你还小,又不懂这些,还是去找四弟吧!”说着对跟着的内监嬷嬷道:“不许跟着我!我去去就来!”那些嬷嬷内监因知道他也不是那受人瞩目之人,因而也便随了他去,亦没人留心过问。
永璋因对书画没什么兴趣,正转过身来,只见那永珹笑呵呵跑来:“三哥,我在那边看到了这个,你瞧瞧,多好看啊!怎么以前一直没发现呢?!”说着伸出小手,那手上,是红黑相间的几粒小小的果实,红色妖艳,黑色炫目,在阳光下很是新鲜诱人,永珹道:“三哥,这个果子很神奇呢,刚刚那边一个公公告诉我说,吃了之后就像孙悟空的火眼金睛一般,能看得清妖怪真假呢!”
一句话说动了永璋的心,他这几年最耿耿于怀的,便是皇额娘的真假,为何皇额娘病后回来,对自己这般冷淡,难道她不是自己真的皇额娘?如果吃了这豆子,便能看出如今钟粹宫那个人的真假,实在太好不过了!因而也不假思索,抓起永珹手上的那些豆子便放入口中。
“璋儿……总算找到你了!”忽地听到慧贵妃的声音传来:“如果不是舒嫔带路,本宫怎么会想到你们不好好再阿哥所读书,跑御花园来做什么!”
“他们啊……最喜欢借着读书的名义,在这御花园闲逛了,那公公嬷嬷们又不敢深管着他们,这才是痛快呢!嘻嘻……我跟他们在这里玩过,所以才知道的啊!”那舒嫔御琴的声音爽朗轻快地笑着,心无城府。
慧贵妃沛柔的声音充满了焦急:“你快过来!这都什么时候了,天塌地陷了你知道么!”虽身在后宫,一向不问世事,奈何宫门紧闭这种大事,想不闻不问亦是不可能,仍是听到了那种种传闻,更因事关纯妃,才急匆匆去了钟粹宫,虽然那掌宫太监陈守聪千万阻拦,说纯妃身体不爽,正在宫内歇息,不宜见人,心中更是明白那传言不虚,纯妃果然与帝弘历微服出宫而遇险了,心中惶恐,再深想一层,便觉得如今三阿哥永璋必定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不知有多少凶险,因而急急前来寻找,此时急忙走上前去揽了永璋在怀:“好孩子,今日这书,不读也罢了,随了慧额娘先回宫再说!”
哪知那永璋尚来不及说话,却在她怀里软软地滑到了下去,沛柔急忙俯身将他抱起,却见他已是面色发青、口吐白沫、不省人事了,吓得沛柔急急叫道:“璋儿……璋儿……你这是怎么了?”
“你给他吃了什么?”舒嫔望着站在旁边一脸受惊的永珹问道:“快说!刚刚你给他吃了什么?”
“没……就是这几个小豆子!那边……那边树上看到了!有个公公说,这个吃了……吃了能……”永珹哇地哭了起来,抽噎着说。
御琴没理会他的诉说,只是向那假山后跑去,不一时回来:“那边哪里有什么树啊!只是地上有几个这个,你看看是不是?”
永珹一看,见正是方才自己所拿来的豆子,哭着点点头。
“这叫相思豆,有剧毒,能死人的你知道吗!”御琴惊叫道。沛柔闻言,一把抓过永珹:“是谁让你将这有毒的东西给你三哥吃的?嘉妃吗?你皇额娘吗?是不是她让你毒死三哥的?快说!”
御琴对沛柔叫道:“娘娘,现在问这些何用!咱们快救救三阿哥吧!”
“对对对!来人,快去传御医!”沛柔也急忙叫道。
“传御医哪里来得及啊!”御琴不理会她,一下子坐在地上,屈起膝盖,叫那沛柔将那永璋从地上抱起来,翻转了将他的腹部搁在自己膝盖上,然后用膝盖顶着他的肚子,使劲来回颠簸晃动,不一时那永璋便大口大口的呕吐了起来,继而痛苦地呻吟着。
御琴见状,也顾不得自己身上被呕吐上的污物,叫沛柔道:“娘娘,三阿哥性命无忧,不过这毒很厉害,赶快回宫去,传了太医来用药吧!”
沛柔闻言,总算舒了一口气,急忙抱起永璋,转身处,望着呜呜哭泣的永珹恶狠狠道:“你小小年纪,居然与你额娘嘉妃一样的心肠歹毒!你回去告诉她,天理昭彰,她不会有好报的!”
这一切,恰好被急匆匆走来寻找大阿哥的陈嬷嬷看在眼里。